首发在p站,发一章看看反响先。
冷。
这是艾拉恢复意识后的第一个感觉。不是普通的寒冷,而是一种渗入骨髓、攫取热量的阴湿,带着铁锈和某种陈腐灰尘的气味。她撑起身体,掌心下是冰冷粗糙的石板,缝隙里长着滑腻的苔藓。环顾四周,昏暗的光线从高处的狭窄洞口投下,勾勒出一个封闭墓穴的轮廓。破败的石棺,剥落的壁画,还有自己身上不知何时换上的简陋束腰外衣和皮甲——一切都陌生得让人心慌。
“哦……又一个褪色者,从漂流墓地苏醒。”一个苍老、迟缓的声音在角落响起,带着交界地特有的、见怪不怪的漠然。
接下来的时间混沌而飞快。自称“魔法师罗杰尔”的年轻人,指引她穿过地下墓穴的凶险,那些蹒跚的活尸和机关让她吃尽苦头。最后,她推开一扇沉重的石门,刺目的天光猛地涌了进来,让她几乎流泪。
眼前是一片辽阔却破败的原野。灰绿色的草甸蔓延向远方,尽头是锯齿般起伏的灰暗山峦。巨大的、断裂的树干像死去的巨人般横亘在地,树身上缠绕着发光的金色符文,却只让人觉得凄凉。更远处,一座庞大到超乎想象、仿佛接天连地的黄金巨树笼罩着一切,它的光芒黯淡,枝叶间流淌着晦暗的光晕,几道显眼的裂痕贯穿树干,昭示着某种根本性的崩坏。风带着哀嚎般的呜咽声掠过原野,卷起枯叶和尘埃。
这就是交界地。失去了赐福,陷入半死不活混乱状态的交界地。而她,一个莫名来到此地的褪色者,据说被某种渺茫的“指引”呼唤,目标是成为那至高无上的……艾尔登之王。
艾拉站在悬崖边,望着这片荒芜又壮阔、危机四伏的土地,心里只有一个非常现实且迫切的念头:这么大地图,靠腿走?开什么玩笑。
“褪色者啊——”
清冷的女声自身后响起,并不突兀,仿佛早已等待多时。
艾拉转身。一个女子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静静立在及膝的荒草中。她穿着深色的旅行风衣裙,披着带有奇特纹路的斗篷,兜帽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淡色的唇。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左眼,紧闭着,眼睑上有一道奇异的、像是烙印又像是符文的三角形痕迹。
“我是梅琳娜。”女子说,“指头女巫。奉命运指头之命,前来寻找褪色者。而你……正是其中之一。”
她的声音平稳,没有太多波澜,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指头女巫?那是什么?还有,你说‘寻找褪色者’?”艾拉试图理清头绪。
梅琳娜继续用那种平直的语调说:“是的。为了抵达黄金树脚下,觐见艾尔登法环,褪色者需要女巫的协助。我能将卢恩化作你的力量,也能指引你前往那些碎片君王所在的区域……简而言之,帮助你,走上成为艾尔登之王的道路。”
艾尔登之王。这个词再次被提及,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和一丝虚无缥缈。艾拉甩甩头,把对“王”的抽象敬畏暂时抛开,抓住眼前最实际的问题:“所以,我们现在要开始旅行了,对吧?去哪?怎么去?你……有马吗?或者别的什么交通工具?”她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像是随口一问,而不是充满渴望。
梅琳娜沉默了片刻。风拂动她的斗篷和裙摆。然后,她伸出手,掌心躺着一件东西。“要在这片辽阔的交界地行进,确实需要代步之物。这个给你。”
艾拉眼睛一亮,立刻接过来。那是一个骨质的哨子,入手温润,造型古朴,尾端还系着一小段磨损的皮绳。哨子表面有一些细微的划痕,但整体看起来完好。“这是……唤马哨?”她想起罗杰尔曾含糊提过类似的东西。
“可以这么理解。”梅琳娜的声音依旧平稳,“此乃‘唤马骨哨’。能为你召唤……最特殊的坐骑,助你驰骋交界地。”
最特殊的坐骑!艾拉的心跳快了一拍。拉风的幽灵战马?还是带有羽翼的神骏?她迫不及待地将骨哨凑到唇边,深吸一口气,用力吹响。
“咻——”
一声干瘪、无力、甚至有点漏气的细微气流声从哨子中挤出,迅速消散在荒原的风里。别说坐骑,连只鸟都没惊起。
艾拉愣住,又试了一次,结果依旧。哨子像是彻底哑了,只发出可怜的嘶嘶声。她疑惑地看向梅琳娜:“这……它是不是坏了?”
梅琳娜站得笔直,兜帽的阴影遮住了她的眼睛,但艾拉似乎看到她淡色的嘴唇几不可察地抿了一下,下颌的线条似乎也绷紧了一瞬。不过,她的声音依旧听不出任何异样,甚至可以说,镇定得有点过分:
“不。它没有坏。”
“啊?可是它根本没声音……”
“无需声音。”梅琳娜打断她,语气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平稳,“‘唤马骨哨’的力量在于持有本身,而非吹响。持有此哨,你便拥有了召唤特殊坐骑的资格。”
艾拉看了看手里这个明显是坏掉的哨子,又看了看一脸“事实就是如此”的梅琳娜,有点懵。交界地的规则这么奇怪吗?坏掉的哨子才算数?
梅琳娜没有给她更多思考的时间。她向前走了两步,来到艾拉面前稍空旷的草地,然后,在艾拉惊讶的注视下,她缓缓地、以一种极其自然却又无比突兀的姿态——四肢着地,跪趴了下来。
深色的衣裙拂过草叶,她的脊背在布料下显出一道平直而柔韧的线条。双手撑在前方,指尖微微陷入松软的泥土。她抬起头,兜帽因此滑向脑后,露出了完整的脸庞。那是一张清秀而缺乏血色的脸,右眼是沉静的琥珀色,左眼依旧紧闭,那道三角烙印在昏黄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她的表情平静无波,仿佛此刻趴在地上的不是她自己。
“现在,”梅琳娜开口,声音从下方传来,依旧平稳,只是稍微低了一点,“请骑上来。”
“……”
艾拉彻底呆住了。她看看手里的破哨子,又看看趴在自己脚边、做出明确“骑乘邀请”姿势的指头女巫,大脑一片空白。风吹过草丛,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传来不知名野兽的隐约嚎叫。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梅琳娜深色的斗篷上。
“骑……骑你?”艾拉的声音有点飘,“梅琳娜小姐,你……你是说,你就是那个‘最特殊的坐骑’?”这太荒谬了。指头女巫不是来协助褪色者的吗?怎么变成坐骑了?而且这种骑乘方式……
“是的。”梅琳娜的回答简洁肯定,她甚至调整了一下手臂的位置,让自己趴得更稳当些,“这是‘唤马骨哨’赋予的契约方式。我能承载你,前往你需要去往之地。请不必犹豫,这是既定程序。”
程序?骑着一个大活人……用爬的……这叫程序?艾拉的三观在交界地的寒风中凌乱。但梅琳娜的姿态太过自然,语气太过笃定,反而让她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大惊小怪。也许……交界地的风俗就是这样?指头女巫的职责之一就是当人肉坐骑?虽然罗杰尔完全没提过这茬……
看着梅琳娜安静等待的背影,艾拉咽了口唾沫。成为艾尔登之王……似乎总要付出点奇怪的代价。眼下没有别的选择,靠她自己这两条腿,恐怕没走出这片空地就得累趴下或者被什么东西叼走。
她攥紧了手里那枚没用的骨哨,皮绳勒着掌心。走上前,犹豫了一下,学着记忆中骑马的姿势,抬腿,小心翼翼地跨过梅琳娜的脊背,然后……坐了下去。
身下的“坐骑”很稳。比她预想的要稳得多。梅琳娜的背脊并不宽阔,但意外的坚实,透过不算太厚的衣物能感受到下面匀称的肌肉线条。她没有因为突然增加的重量而晃动,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变。
艾拉坐直了身体,双腿下意识地夹紧,手有些无处安放,最后局促地按在自己大腿上。从这个视角看下去,梅琳娜银褐色的头发在颈后露出些许,发梢扫过草尖。她依旧保持着双手双脚撑地的姿势,像一尊等待指令的雕塑。
“好、好了。”艾拉的声音有点干涩。
梅琳娜没有回应。她只是沉默地、开始移动。
不是走,也不是跑,而是真真切切的“爬行”。她的动作协调而稳定,双手交替前伸,手指抓住草皮或地面,带动身体前移,同时双膝和脚掌也配合着向前挪动。速度不快,但非常平稳,几乎没有什么颠簸。
艾拉僵硬地坐在她背上,身体随着这规律的前行轻轻晃动。风迎面吹来,带着荒野的气息。她低头,能看到梅琳娜移动时肩胛骨在衣料下微微起伏,手臂因为承重而显出力道。这感觉太诡异了。一个自称指头女巫、要辅佐她成王的女子,此刻正手脚并用地驮着她,在苍茫的黄昏原野上,朝着远方那棵巨大而残破的黄金树,缓缓爬去。
画风清奇到无以复加。
艾拉抬起头,望向仿佛永远也走不到的远方地平线,心里涌起一股难以形容的滋味。这就是她通往艾尔登之王之路的开始吗?骑着一位沉默寡言、用四肢爬行的女巫?
梅琳娜依旧在前行,步伐稳定,呼吸平稳,仿佛这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散步——虽然姿势完全不同。她紧闭的左眼烙印,在渐浓的暮色中,似乎微微闪烁着无人察觉的、极淡的金芒。
艾拉握紧了手中那枚冰冷的、坏掉的唤马骨哨。旅途,就以这样一种完全超乎想象的方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