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记忆中最柔软的一段时光,充满了阳光的温度、清甜的苹果香气,以及她发丝间淡淡的薰衣草与晨露混合的幽香。
在成为一匹真正踏过尸山血海的战马之前,我曾是帝国北方皇家繁育基地里最桀骜不驯的幼驹。我的骨子里流淌着古老重种战马的血液,体魄比同龄的马驹都要宽阔强壮,一身棕色的皮毛在阳光下如同流动的融铜。但随之而来的,是我难以被驯服的野性。我讨厌那些粗鲁的驯马师,讨厌他们手中挥舞的带有倒刺的皮鞭,讨厌他们身上那股浑浊的汗臭味和浓烈的劣质烟草味。每次他们试图将那冰冷坚硬的金属马衔铁塞进我的嘴里时,我都会高高扬起前蹄,发出愤怒的嘶鸣,将他们狠狠地掀翻在泥泞的草地里。
他们叫我“劣马”、“未开化的野兽”,甚至有几次,农场的主人看着我充满敌意的眼睛,叹息着说要将我降级为拉货的挽马。那时的我并不懂什么是战阵,什么是荣耀,我只知道,我拒绝向那些粗暴、平庸的灵魂低头。
直到那个初春的早晨,命运的轨迹被彻底改变。
那是皇家骑士团来挑选坐骑的日子。整个繁育基地被打扫得一尘不染,空气中弥漫着紧张而敬畏的气氛。我被关在单独的围栏里,暴躁地用蹄子刨着地面的冻土,打着响鼻,冷眼看着那些穿着闪亮铠甲的骑士们在马群中穿梭。
然后,我看到了她。
在一群身材魁梧、嗓门粗大的男骑士中,她就像是一抹破晓的晨光,瞬间吸引了我所有的本能与注意力。那是她第一次走进我的视线,也永远地走进了我的生命。她没有戴头盔,一头灿烂的金发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比我见过的最灿烂的阳光还要耀眼。她穿着一身精致的银色轻质板甲,铠甲的线条完美地贴合着她修长而柔韧的身躯,身后披着一件纯白色的披风,随着她的步伐在空气中荡漾出优雅的弧度。
她的面容美丽得令人窒息,那是超越了物种界限、直击灵魂的美。她的皮肤白皙如初冬的初雪,眉眼间透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高贵与宁静。但最让我感到奇异的,是她的气息。作为一头对危险极其敏感的野兽,我没有从她身上感受到一丝一毫的压迫感或是掠夺的欲望。她就像是一阵来自幽静森林的微风,带着安抚一切的力量。
驯马师正谄媚地向她推荐一匹温顺的白马,但她的目光却越过了重重栅栏,准确无误地落在了我的身上。我警惕地竖起耳朵,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声,试图用我强壮的体格和凶狠的眼神吓退这个看似娇弱的人类。
但她没有退缩。她轻轻推开驯马师的手,径直向我的围栏走来。
“大人,请当心!那是一匹脾气暴躁的野兽,它昨天刚踢断了一个伙计的肋骨!”驯马师惊恐地大喊。
她充耳不闻。她走到栅栏前,停下了脚步。我们隔着木栏对视。她的眼眸是深邃的琥珀色,清澈、温暖,没有居高临下的审视,只有纯粹的好奇与欣赏。
“打开门。”她的声音如同清泉流过卵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却又出奇的轻柔。
驯马师颤抖着双手解开了门锁。我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做好了随时攻击或逃跑的准备。她踏入围栏,白色的披风在沾满泥土的草地上轻轻拂过。她没有带鞭子,也没有拿缰绳,甚至脱下了那只由金属和皮革制成的护手。
她就那样赤着手,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坦然与温柔,慢慢向我靠近。
“嘘……安静,美丽的生灵。”她轻声呢喃着,那声音仿佛有着某种魔力,让我原本狂躁的血液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
我本能地想要后退,但她的眼神将我钉在了原地。她缓缓伸出一只手,那只手纤细、白皙,在阳光下仿佛半透明一般。那是我见过的最脆弱的东西,我只要轻轻一口就能将其咬断。但我没有。
当她温暖的掌心终于贴上我的鼻梁时,我仿佛被一股微弱的电流击中。没有粗暴的拉扯,没有试探性的拍打,只有一种如羽毛般轻柔的抚摸。顺着我的鼻梁,慢慢向上,拂过我的额发。她的指尖带着属于人类的温热,还有那股淡淡的薰衣草香气。
“他们说你充满愤怒,但我看到的,只有骄傲和渴望自由的心。”她低声对我说,额头轻轻抵近我的面颊。
我闭上了眼睛,发出一声长长的、顺从的叹息,将沉重的头颅温顺地靠在了她的肩膀上。那一刻,金属铠甲的冰冷与她躯体的温暖交织在一起,成为了我余生中最迷恋的触感。那个曾经发誓绝不屈服的野兽死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只属于她的守护者。
“从今天起,你叫加鲁。”她轻抚着我坚硬的颈部肌肉,宣布了我的新生。“我们回家。”
我的“家”,是她位于帝都郊外的私人庄园。与繁育基地那冰冷潮湿的马厩不同,这里简直是属于马匹的天堂。我的马厩宽敞明亮,地上永远铺着最干燥、最柔软的金色麦秸。水槽里流淌着干净甘甜的井水,食槽里混合着上好的燕麦、苜蓿,甚至还有切碎的甜菜块。
但在这一切奢华的待遇中,最让我沉醉的,是她无微不至的陪伴。
作为一名高阶骑士,她本有无数的仆人和侍从可以代劳这些粗活,但她却坚持每天亲自为我梳理毛发。每当夜幕降临,庄园安静下来的时候,她就会提着一盏散发着暖黄色光芒的风灯,推开马厩的木门。
“晚上好,我的加鲁。”她会微笑着向我打招呼,手里总是藏着给我的一点小惊喜——有时是几块方糖,有时是两个洗得干干净净、红透了的苹果。
我会高兴地迎上去,用鼻子轻轻蹭着她的掌心,贪婪地享受着那份甜蜜。她会一边看着我咀嚼,一边用特制的软毛刷,顺着我的肌肉纹理,一遍又一遍地为我梳理。她的动作是那么的轻柔、充满耐心。当刷子滑过我的脊背和侧腹时,那种酥麻而惬意的感觉总能让我舒服得半眯起眼睛。
“你的毛发就像上好的丝绸一样漂亮,”她常常一边梳理,一边用那温柔的嗓音对我说话,仿佛我能听懂她的每一个字眼,“今天吃得好吗?有没有想我?”
她会在刷完毛后,用温水浸湿的软毛巾仔细地为我擦拭眼睛和鼻孔,清理蹄子里的泥垢。在这个过程中,她从不呵斥我,即便我有时因为贪玩而弄乱了刚铺好的干草,她也只是无奈地笑笑,拍拍我的脖子说:“你呀,还是个调皮的孩子。”
在那些宁静的夜晚,她不仅是我的主人,更像是我最亲密的伴侣。她有时会脱下那身沉重的铠甲,换上一件柔软的亚麻长裙,慵懒地靠在我的干草堆旁。我会小心翼翼地卧在她的身边,尽量收起我庞大的身躯,生怕压到她。她会把头靠在我的肚子上,听着我沉稳的心跳声,给我讲她儿时的趣事,讲天上的星辰,讲她心中那个和平而美好的世界。
在她的讲述中,世界是充满光明的,没有杀戮,没有鲜血。我用我的大脑袋轻轻蹭着她的金发,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安宁与一种强烈的保护欲。我虽然是一匹马,但我知道她很珍贵。那份脆弱的、水晶般剔透的温柔,值得我用尽所有的力气去守护。
我最期待的,是每个休息日的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穿透薄雾时,她会带着我来到庄园后那片广阔的草地上。
在日常的骑乘中,她展现出了对我的极致怜惜。她从不在我身上放置沉重坚硬的军用马鞍,而是换上最轻软的皮革软垫;她拒绝使用带有倒刺的马刺,甚至连马口铁都换成了用皮革包裹的软质衔铁。
“我们不需要那些粗暴的东西,对吗,加鲁?”她总是这样笑着对我说,然后身手矫健地跨上我的背。
她的身体很轻,坐在我的背上就像是一片羽毛。不需要痛苦的抽打,也不需要金属的勒紧,仅仅是她双腿的轻微夹击,或是重心的细微偏移,我就能瞬间领会她的意图。我们之间形成了一种近乎心电感应般的默契。
“跑吧,加鲁!去追风!”
随着她的一声欢呼,我放开四蹄,在绿草如茵的平原上尽情狂奔。风在耳边呼啸,我能感觉到她在我的背上开怀大笑,那清脆的笑声如同银铃般洒落在一路上。她的金发在风中如同旗帜般飞扬,白色的披风与我棕色的鬃毛交织在一起。
我们跃过潺潺的小溪,穿过开满野花的灌木丛。当遇到低矮的栅栏或倒伏的树木时,只要她轻轻收紧一点缰绳,我就会毫不犹豫地腾空而起。在半空中,我仿佛觉得我们不再是凡间的生物,而是长出了翅膀,共同翱翔在云端。
每次奔跑过后,她都会翻身下马,紧紧地抱住我的脖子,将脸颊贴着我因为运动而发热、微微出汗的皮肤。
“你太棒了,加鲁,你是我见过的最棒的伙伴。”她喘息着,眼中闪烁着喜悦与骄傲的光芒,毫不吝啬地将温柔的吻落在我的额头上。
那时,我不知道未来的战场会有多残酷,不知道长枪刺破血肉的声音有多沉闷,更不知道,眼前这个连一只飞虫都不忍心伤害、对我百般呵护的温柔女神,在穿上重甲、面朝千军万马时,会变成一个怎样冷酷无情的修罗。
在那些充满阳光、苹果和薰衣草香气的日子里,我的世界很小,小到只装得下她一个人。我以为,我们的生活会永远这样继续下去,充满着轻声细语、温柔的抚摸和没有痛苦的奔跑。
我全心全意地爱着她,信任着她。对于我来说,她不仅是主人,更是我的神明。为了她眼中的那一抹温柔,哪怕前方是深渊火海,我也会毫不犹豫地为她纵身跃下。因为她让我相信,在这个世界上,我是被深深爱着、被无比珍惜着的。
我沉浸在这份虚幻而甜蜜的溺爱中,像个无忧无虑的孩子,完全没有察觉到,在这份极致的温柔背后,命运已经为我铸造好了最坚硬的铠甲,和最锋利的马刺。
那是一个深秋的清晨,庄园上空的晨雾还没有散去,空气中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昨夜下了一场冷雨,曾经让我尽情翻滚、柔软芬芳的草地,此刻变成了泥泞而冰冷的暗褐色沼泽。
我像往常一样站在宽敞的马厩里,惬意地嚼着干草,等待着那一抹熟悉的晨光,等待着她带着温暖的微笑和甜美的苹果推开木门。我竖起耳朵,捕捉着外面庭院里的脚步声。
然而,传来的不再是她那轻盈如落叶般的跫音。
那是一阵沉重、整齐而冰冷的金属撞击声。“铿、铿、铿”,像是某种古老的巨兽在冰面上行走,每一步都带着令人不安的肃杀之气。
木门被推开了,没有风灯的暖光,只有冷冽的秋风夹杂着寒雨的腥气卷入马厩。我发出一声欢快的嘶鸣,习惯性地将头探出围栏,准备迎接她温柔的抚摸。
但眼前的景象却让我本能地打了个寒颤。
她依然是她,但又完全不是她了。那头灿烂如阳光的金发被紧紧地盘在脑后,藏进了一顶冰冷坚硬的精钢头盔里,只露出几缕边缘的发丝。她没有穿那件柔软的亚麻长裙,取而代之的,是从头到脚全副武装的重型板甲。那是一套为真正的战争而打造的杀戮兵器,灰暗的金属表面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在关节处留下的磨损和暗红色的旧血痕。
她的脸庞依然美丽得令人窒息,但那双曾经满是温柔与笑意的琥珀色眼眸,此刻却如同冻结的冰湖,深邃、冷酷,没有一丝感情的波澜。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中不再有宠溺,而是一种审视——如同工匠在审视一把即将出炉的兵刃。
在她的身后,跟着两名面无表情的重甲侍从。他们的手里,没有梳子,没有毛巾,也没有苹果。他们抱着沉重的钢铁马铠、粗糙的军用厚皮革,以及一套我从未见过的、散发着浓烈铁锈味的马具。
“牵他出来。”她的声音依然清脆,但却失去了所有的温度,像是刀刃刮过冰面,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我感到一丝恐慌,本能地向后退缩,蹄子在铺满干草的地面上不安地刨动着。我不想出去,我不喜欢他们手里的东西,我更不喜欢她此刻看着我的眼神。我发出一声低沉的抗议,试图用我庞大的身躯挡在门口。
“加鲁。”她冷冷地唤了我的名字。
仅仅是这两个字,就带着一种无形的千钧重压。我愣住了,那是她第一次用这种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语调叫我。在这短暂的错愕中,侍从们已经毫不留情地推开了围栏。
没有轻柔的抚摸,没有安抚的低语。粗糙而坚硬的军用缰绳被粗暴地套在我的头上。我下意识地想要甩开,但一名侍从死死地拽住了我的耳朵,另一名侍从则用铁钳般的手指强行捏开了我的嘴巴。
“嘶——!”我发出一声愤怒的尖叫,准备扬起前蹄将他们踢飞。
就在这时,她上前了一步。那只曾经拂过我鼻梁、如同羽毛般柔软的手,此刻包裹在冰冷的精钢护手里,毫不留情地、重重地拍在了我的脖颈上。那股力量大得惊人,带着金属的冰冷和生硬,直接将我即将爆发的力量硬生生地压了回去。
“安静。”她的命令短促而严厉。
就在我因为震惊而停顿的瞬间,一块冰冷、粗重、带着倒刺的金属马口铁,被强行塞进了我的嘴里。那不是以前那种包裹着皮革的软物,那是真正的刑具。冰冷的钢铁抵在我的舌头上,倒刺抵着我柔软的口腔内壁,只要我稍微一动,就会感到一阵钻心的刺痛。
我屈服了,不是因为侍从的力量,而是因为她的眼神。在那双冰冷的眼眸注视下,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我的神明,戴上了冷酷的面具。
他们开始为我披挂。那不再是轻飘飘的软垫,而是几十斤重的精钢马铠。冰冷的金属片层层叠叠地覆盖在我的胸口、脖颈和侧腹,沉重的重量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坚硬的军用高桥马鞍被紧紧地勒在我的背上,肚带被拉扯到了极致,勒得我的肋骨隐隐作痛。
当一切准备就绪,她走到我的身侧。我试图转过头去蹭蹭她,祈求她结束这场可怕的“游戏”,但马口铁的牵扯让我无法转头,只能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她没有看我,而是抬起了一条腿,干脆利落地跨上了马背。
当她坐下的那一刻,我感到了一阵绝望。没有了以前那种轻如羽毛的默契,重甲的重量加上马鞍的束缚,让我感觉背上压着一座无法撼动的大山。
“前进。”她冷酷地下达了指令。
我习惯性地迈开轻快的步伐,想像以前那样在草地上小跑。但我错了。
“啪!”
一声清脆的爆响在我的臀部炸开。不是温柔的鼓励,而是一记毫不留情的重鞭。剧烈的疼痛瞬间撕裂了我的神经,我惊恐地向前猛冲。
但就在我冲出去的瞬间,她猛地向后一拉缰绳。
“嘶——!”
我发出了凄厉的惨叫。嘴里的倒刺金属衔铁瞬间死死地勒紧了我的下颚,锋利的铁片切入了我的嘴角,鲜血瞬间涌了出来,铁锈味和血腥味在我的口腔里弥漫。巨大的拉力迫使我硬生生地停下了脚步,庞大的身躯因为惯性几乎要向后仰倒,后蹄在泥泞的地面上滑出两道深深的沟壑。
“我没有让你冲锋,加鲁。我要你走,步步为营。”她的声音从头盔的缝隙中传出,不带一丝怜悯。
我的嘴角滴着血,浑身因为疼痛和恐惧而剧烈地颤抖着。我不明白,为什么昨天还在温柔亲吻我额头的人,今天却要如此残忍地折磨我。我试图抗拒,试图原地跳跃来表达我的愤怒和委屈。
这成了我犯下的最致命的错误。
当我的前蹄刚刚离开地面,我突然感觉到两侧的腹部传来一阵无法形容的、撕裂般的剧痛。
那是她的马刺。
在过去的骑乘中,她甚至连最钝的马刺都不愿佩戴。而今天,她的精钢战靴后跟上,安装着长达三寸、尖端锋利如刀刃的星形马刺。
在我试图反抗的瞬间,她毫不犹豫地将双腿猛地夹紧。那锋利的金属尖刺直接刺穿了我引以为傲的棕色皮毛,深深地扎进了我的肌肉里,然后随着她的动作,残忍地向下狠狠一划。
“嗷——!!!”
我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狂嘶,那种痛楚仿佛有电流直接击穿了我的心脏。我的侧腹瞬间被划开两道血口,殷红的鲜血混着泥水流淌下来,染红了金属马铠的边缘。
“收起你的野性,劣马。这里不是让你撒欢的牧场,这里是战场的前厅。”她猛地一拽满是鲜血的缰绳,将我的头颅死死地按低,强迫我呈现出一种极度屈从的姿态。“在我的跨下,你的意志必须绝对服从于我。你的命,你的痛,你的每一次呼吸,都由我来掌控。”
那是怎样漫长而地狱般的一天啊。
在那个泥泞的、被冰冷秋雨冲刷的训练场上,她向我展示了什么是真正的残酷。她不再是那个纵容我自由奔跑的仙女,而是一位冷酷无情的暴君。
她要求我穿着沉重的铠甲,在泥沼中进行复杂的步伐训练。她要求我原地高抬腿,每一次起落都要精确到毫米;她要求我在全速冲刺中瞬间急停,任由巨大的惯性几乎撕裂我后腿的韧带。
只要我的动作有一丝一毫的偏差,只要我的步伐有片刻的迟疑,惩罚就会如暴风雨般降临。锋利的马刺会一次又一次地刺入我原本就已经鲜血淋漓的侧腹;粗糙的缰绳会无情地撕扯我溃烂的嘴角;沉重的皮鞭会在我的臀部留下纵横交错的血痕。
我的汗水如同瀑布般流淌,与雨水和鲜血混合在一起,在身下汇聚成一个个红色的泥坑。我的肺部像拉风箱一样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喉咙里的血腥味和胸腔撕裂般的剧痛。我引以为傲的体力在这样极致的压榨下几近枯竭,我的四肢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
但我不敢停下。
她就坐在我的背上,那身银色的铠甲在阴暗的天空下闪烁着冷酷的光芒。她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冰山,用绝对的暴力和铁血的手腕,一点一点地碾碎我天生的骄傲,将我的野性剥皮抽筋,重铸成绝对的服从。
在一次冲锋训练中,前方突然竖起了一排燃烧着熊熊烈火的拒马桩。尖锐的木刺在火焰中若隐若现,散发着死亡的气息。
作为动物的本能,我对火有着天生的恐惧。在距离火墙还有几十步的时候,我猛地踩住了刹车,前蹄高高扬起,试图向侧面逃跑。
“不许退!”
她的怒喝声如同雷霆般在我的耳边炸响。紧接着,是前所未有的剧痛。
她没有用鞭子,而是直接用那双带着锋利马刺的铁靴,深深地、死死地钉进了我的腹部,甚至还在肌肉里残忍地扭动了一下。
“冲过去!加鲁!如果你不能直面死亡,你就不配做我的坐骑,我现在就把你宰了!”
口中的衔铁被拉扯到了极限,我的头被强行掰正,死死地对准了那片火海。腹部的剧痛完全掩盖了对火焰的恐惧。在那一刻,我深刻地意识到,背上的这个女人,比前方的烈火和尖刺更加可怕,更加不可违抗。
我闭上眼睛,发出一声绝望而疯狂的嘶吼,迎着那片火墙,纵身跃起。
灼热的火焰撩焦了我的腹部,尖锐的木刺擦过我的金属胸甲,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当我们重重地落地时,我因为力竭而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泥泞中。
我喘息着,浑身浴血,大口大口地吐着带血的白沫。我以为她会用鞭子将我抽起来,我已经没有力气再反抗了。我彻底崩溃了,我那骄傲的灵魂在她的铁蹄下化为齑粉。
但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落下来。
背上的重量突然一轻。她翻身下马,走到了我的面前。
我恐惧地闭上了眼睛,甚至不敢去看她那被头盔遮挡的脸庞,只能像一只待宰的羔羊一样在泥水里颤抖。
然后,我感觉到一双被冰冷精钢包裹的手,轻轻地捧起了我满是泥污和鲜血的脸颊。
头盔的面罩被推上去了。在灰暗的天空下,那张绝美的脸庞再次出现在我的视线中。她的脸上溅上了几滴泥水,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冰冷的寒冰正在慢慢消融。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在那一刻,我从她深邃的眼底,看到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深沉的悲哀与眷恋。
她没有叫侍从,而是亲自解开了勒进我血肉里的肚带,卸下了沉重的马鞍。当那可怕的金属马口铁从我鲜血淋漓的嘴里被抽出来时,我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呜咽。
她半跪在泥泞中,丝毫不顾及华丽的铠甲被污泥沾染。她伸出手,指尖轻轻地、极其缓慢地抚过我侧腹上那几道被她亲手用马刺撕裂的、深可见骨的血槽。
我疼得瑟缩了一下。
“嘘……”她发出了那声我熟悉的、轻柔的安抚声。
她从腰间的皮囊里掏出一瓶珍贵的伤药,小心翼翼地涂抹在我的伤口上。药水的刺痛让我忍不住颤抖,但她的动作却轻柔得如同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疼吗,我的加鲁?”她的声音很轻,轻得仿佛会被秋风吹散。这声音里没有了刚才的冷酷,又恢复了往日那种让人沉醉的温柔。
我不解地看着她。我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刚刚还如同恶魔般将我折磨得体无完肤的人,现在又能用如此温柔的眼神看着我,用如此轻柔的动作抚慰我的伤痛。
“在这个世界上,温柔是无法生存的。”她将额头轻轻抵在我汗湿的鼻梁上,她的金发从头盔的缝隙里垂落,扫过我的眼睛。“如果我不在这里用鞭子和马刺让你流血,明天在战场上,敌人的长枪就会贯穿你的心脏。”
她的一滴眼泪,温热的,落在了我的鼻尖上,与我嘴角的冷血混合在一起。
“你要成为最强的战马,加鲁。即使你要恨我,即使你要承受地狱般的痛苦。因为只有这样,我们才能一起活下去。”
我静静地跪在泥地里,听着她的话语。腹部的伤口依然在流血,嘴角的剧痛依然在撕扯着神经。但在她那温柔得令人心碎的抚摸下,我心中的恐惧和怨恨,却在一种扭曲而疯狂的情感中慢慢消融。
我看着她沾着泥水的绝美容颜,看着她那双充满矛盾的眼眸。我终于明白了。
她的温柔,是留给和平岁月的梦境;而她的残酷,才是为了在这乱世中保护我们的铠甲。她用最极致的痛苦打碎了我,又用最深沉的爱意重塑了我。
我将沾满血污的大脑袋,用力地、顺从地蹭进了她的怀里。我不再是那匹只懂得在草地上奔跑的幼稚马驹,也不再是那头桀骜不驯的野兽。
从这一天起,我真正成为了她的战马。一匹可以为她流尽最后一滴血,可以踏碎一切敌人的,活生生的兵器。无论她用多么残忍的手段驱使我,我都会甘之如饴,因为我知道,在这冰冷的铠甲和血腥的马刺背后,隐藏着这个世界上最沉重、也最深情的羁绊。
从那天起,我生命中的季节被无情地切割成了两半。一半是充满铁锈、鲜血与泥泞的无间地狱;另一半,则是夜幕降临后,那散发着薰衣草香气与极致温柔的避风港。
在那座被高大石墙环绕的秘密训练场里,我终于知道了那些年轻侍从们私下里敬畏地呼唤的名字——塞拉菲娜。在世人眼中,她是帝国最耀眼的“银色女武神”,美丽、圣洁,不可亵渎。但在我的眼中,只要踏入这片被马蹄踩烂的沙地,她就化身为了一位冷酷无情、掌控我所有生杀大权的绝美暴君。
日常的常态化训练,是一场漫长而没有尽头的折磨,是一点一滴将我天生的骨血敲碎,再用钢铁和绝对的服从重新浇筑的过程。
**【第一重枷锁:绝对指令的烙印】**
塞拉菲娜对我的第一步改造,是剥夺我作为生物的本能判断。在战场上,战马不需要有自己的思想,只能作为骑士意志的物理延伸。
指令训练是枯燥且充满血腥味的。每天清晨,当晨雾还未散去,塞拉菲娜便会全副武装地跨上我的马背。沉重而冰冷的精钢马口铁被粗暴地塞进我的嘴里,带有倒刺的衔铁死死压迫着我柔软的舌根和下颚。
“前进。”她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起初,我总是习惯性地想要按照自己的节奏去迈步,或者因为训练场边缘突然飞起的寒鸦而本能地侧缩。然而,哪怕是千万分之一秒的迟疑,或是偏离了她预想中哪怕一寸的轨迹,惩罚都会如雷霆般降临。
如果我快了半拍,她会猛地向后猛勒缰绳。那不是轻柔的牵引,而是足以生生扯断我脖颈的暴力。布满倒刺的衔铁会在我的口腔内壁无情地切割,鲜血瞬间溢满口腔,顺着我的嘴角滴落在沙地上。剧痛会迫使我以一种极其痛苦的姿态将头颅深深埋向胸口,几乎要折断自己的颈椎。
如果我慢了,或者因为疲惫而步伐凌乱,她脚踝上那可怕的星形马刺就会毫不留情地刺入我的侧腹。塞拉菲娜从不吝啬使用暴力,那双修长有力的双腿一旦夹紧,锋利的金属尖端就会直接切开我的皮肉,深深扎入肌肉纤维中。
“专注!加鲁!”伴随着马刺的绞动,是她冰冷如霜的呵斥。
在无数次的撕裂与鞭挞中,我学会了将全部的神经都集中在她的身上。我学会了通过她大腿肌肉的微小收缩、重心的细微偏移,甚至她呼吸频率的改变来预判她的指令。左转、右转、急停、倒退……我变成了一个精密的肉体齿轮,在痛苦的鞭策下,与她咬合得严丝合缝。在这个过程中,我的嘴角永远结着血痂,侧腹的毛发再也没有长齐过,永远纵横交错着新旧交替的鞭痕与刺伤。**【第二重碾压:背负山岳的跋涉】**
当我已经能够在平地上如臂使指地执行指令后,真正的地狱才刚刚向我敞开大门。
塞拉菲娜不再满足于简单的骑乘。她开始在我的身上叠加令人绝望的重量。除了她自身那套厚重的全身板甲,她还命人给我打造了极度沉重的实战马铠。从保护头部的精钢面甲,到覆盖颈部、胸膛和侧腹的层叠式甲片,再到沉重宽大的军用高桥马鞍,我仿佛被锁进了一座移动的钢铁牢笼。
沉重的负荷压得我脊骨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起初,仅仅是披挂着这些装备站立,我就需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去维持平衡,四肢不受控制地打着颤。
但塞拉菲娜的字典里没有“怜悯”二字。
“跑起来,不要像一头垂死的骡子。”她坐在高高的马鞍上,手中的皮鞭在半空中抽出一声爆响,狠狠地落在我的臀部。
我们在最恶劣的地形上进行负重拉练。她刻意避开平坦的道路,将我驱赶进深达膝盖的恶臭沼泽,或者是松软得让人每走一步都会深陷其中的沙丘。
淤泥包裹着我的四蹄,加上背上那几百斤的重量,每一次抬腿都像是在与大地的引力进行殊死搏斗。我的肺部像是一个破风箱,贪婪地吞咽着空气,却依然感觉窒息。汗水如同瀑布般从我的皮毛上滚落,在铠甲内部积聚,混合着伤口的血液,带来一种又痒又痛的灼热感。
有一次,在连续进行了三个小时的沼泽跋涉后,我的体力彻底透支。眼前阵阵发黑,前腿一软,重重地跪倒在泥水里。泥浆瞬间灌满了我的鼻腔,我绝望地闭上眼睛,以为自己会被这沉重的铠甲压死在泥潭中。
“站起来!”
耳边传来的,不是安抚,而是塞拉菲娜愤怒的咆哮。她没有下马减轻我的负担,反而更加用力地将马刺钉入我已经麻木的侧腹。
“加鲁!在战场上倒下,就意味着被敌人的长戟剁成肉泥!你如果现在就想死,我成全你!”
剧痛如同闪电般劈开我混沌的大脑。我感受到了她话语中那股令人胆寒的杀意。她真的会杀了我,如果我表现得像个懦夫。在极度的恐惧与对她扭曲的顺从下,我爆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嘶鸣,硬生生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顶着背上那座“山岳”,从泥沼中重新站直了身体。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的肌肉纤维在寸寸断裂,但我没有再倒下。因为我背着她,我的暴君,我的神明。
**【第三重死劫:跨越生死的深渊】**
如果说负重是体力的极度压榨,那么障碍跨越就是对心理防线的无情摧毁。
训练场被重新布置,平地变成了死亡的陷阱。这里没有马术比赛中那种华丽而安全的木栏,取而代之的,是宽达数米、底部插满削尖木桩的深壕;是用粗糙原木搭建、高度足以让人望而生畏的拒马;甚至是胡乱堆砌、布满锋利边缘的乱石阵。
马的本能是趋利避害的。在面对这些只要稍有不慎就会开膛破肚的障碍时,我天生的恐惧感会如潮水般涌来。
但在塞拉菲娜的跨下,退缩是绝对不被允许的。
“冲过去!”
当我面对那条布满尖刺的深壕,本能地想要减速甚至拒跳时,塞拉菲娜的惩罚是毁灭性的。她不仅不会勒马,反而会在我犹豫的瞬间,爆发出最强烈的攻击。马刺会狠狠地犁开我的血肉,马鞭会带着破空声撕裂我的皮肤。
“如果你不敢跨越眼前的地狱,你就不配做我的剑!”
在双重恐惧的夹击下,我只能选择盲目地向前冲刺。我闭着眼睛,感受着狂风在耳边呼啸,随后在一声绝望的嘶吼中腾空而起。
沉重的铠甲拖拽着我的身体向下坠落。我能清晰地听到后蹄的金属蹄铁擦过壕沟边缘尖锐木桩时发出的刺耳摩擦声,那声音离我的内脏只有毫厘之遥。
重重落地时的冲击力几乎震碎了我的前腿关节,但我必须立刻调整姿态,继续向前狂奔,因为紧接着就是下一道高耸的拒马。
有无数次,我的跳跃并不完美。我的小腿在拒马的原木上磕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我的胸甲在乱石阵中被划出深深的沟壑,巨大的反震力让我痛得几乎失去意识。但塞拉菲娜就像是一个长在我背上的冷酷幽灵,她的双手死死地控着缰绳,用她那钢铁般的意志强行稳住我的身形,逼迫着我一次又一次地迎向那些死亡陷阱。
她用鲜血和断骨的风险教会了我一件事:在跨越障碍时,唯一的生路就是毫无保留地相信她,将生死置之度外,爆发出最原始的狂暴力量。
**【第四重涅槃:踏碎水火的梦魇】**
水与火,是所有野兽骨子里最深的恐惧。而塞拉菲娜,要将这两样东西也踩在我的蹄下。
深秋的卡斯特尔河,河水冰冷刺骨,水流湍急。塞拉菲娜将我牵到河岸的悬崖边。看着下方奔腾咆哮的浑浊河水,我浑身的肌肉都在抗拒,不断地打着响鼻向后退缩。
“水鬼的哀嚎比这河水还要刺耳,加鲁。下去。”
没有给我任何反应的时间,她跨上马背,直接一记重鞭抽在我的脖颈上,马刺深深扎入。在剧痛的驱使下,我惨叫着从数米高的河岸上一跃而下,“轰”的一声砸进了冰冷的激流中。
刺骨的寒意瞬间剥夺了我的体温。沉重的盔甲像一块巨石,无情地拽着我向水底沉去。水灌进了我的鼻子和耳朵,窒息的恐慌让我发狂地在水下挣扎蹬踹。
就在我以为自己要被淹死的时候,缰绳传来了巨大的拉力。塞拉菲娜没有松手,她同样浸泡在冰冷的河水中,却死死地拽着马口铁,强行将我的头颅拉出水面。
“呼吸!睁开眼睛看着前方,游过去!”她的声音在咆哮的河水中依然清晰冷酷。
我一边剧烈地咳嗽着吐出脏水,一边在她的指挥下,拼命地划动着四肢。河流的暗涌试图将我们冲走,但她坐在我的背上,用缰绳和双腿犹如船舵一般,冷酷而精准地修正着我的方向。她不管我喝了多少水,不管我多么惊恐,只是逼着我迎着激流向上游泅渡。当我们在对岸湿淋淋、狼狈不堪地爬上岸时,我已经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像滩烂泥一样瘫倒在乱石滩上,大口喘息。
然而,比深水更可怕的,是烈焰。
在一个无月的黑夜,训练场上燃起了冲天的篝火。这不是普通的篝火,而是在地面上挖出了一条长长的壕沟,里面倒满了黑色的火油,此刻正熊熊燃烧,形成了一道两米多高、散发着刺鼻浓烟和恐怖高温的火墙。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也映红了塞拉菲娜那毫无表情的面甲。
热浪扑面而来,烤焦了我额头的碎发。作为马,这是刻在基因里的死穴。我疯狂地向后退去,喉咙里发出人类般凄厉的惨叫,拼命地甩动着头颅,想要摆脱缰绳的控制。
“加鲁!”
塞拉菲娜的声音如同冰锥般刺穿了火场的轰鸣。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用马刺惩罚我,而是猛地伏下身子,将沉重的精钢胸甲紧紧贴在我同样披着铠甲的脖颈上。
我能感觉到她在我的背上,那是一个坚不可摧的实体。
“战场上的烈火会把弱者烧成灰烬,但我不会让你死。”她将头凑到我疯狂甩动的耳边,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狂热和绝对的统治力,“看着火!不要闭眼!带着我,冲碎它!”
紧接着,是最残忍的爆发。她不仅将马刺深深刺入了我的腹部,同时狠狠地勒紧了缰绳,让我处于一种因为剧痛而极度亢奋和疯狂的状态。
“杀!”她发出了一声清厉的战吼。
在极致的痛苦和对她近乎盲目的服从下,我的疯狂压过了对火焰的恐惧。我不再后退,而是像一头发疯的犀牛,瞪着布满血丝的双眼,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扬起四蹄,带着背上那抹银色的闪电,一头撞进了那片熊熊燃烧的火海。
烈焰瞬间吞噬了我们。我能闻到自己皮毛烧焦的恶臭,能感觉到滚烫的火苗舔舐着我毫无防护的腹部和马腿,剧烈的灼烧感让我痛不欲生。但在那短暂而漫长的一瞬间,塞拉菲娜死死地护住了我最脆弱的颈部,她的重量压着我,指引着我。
“轰!”
我们像一团燃烧的陨石,硬生生地从火墙的另一端冲了出来,重重地砸在泥土上。我嘶鸣着在地上疯狂翻滚,试图压灭腿上和肚子上的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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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我的白昼。一个由塞拉菲娜亲手打造的、充斥着严酷、鲜血、撕裂与克服一切恐惧的炼狱。在那个场地里,她把我当成一件没有痛觉的兵器,用最残忍的手段淬炼着我的每一寸血肉。
但是,当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隐没在城墙之后,当训练场的铁门重重关上,奇迹便会降临。
我一瘸一拐、浑身是血和泥灰地回到那间宽敞的马厩。我低垂着头,剧痛让我浑身不受控制地痉挛着,连吃干草的力气都没有。
然后,熟悉的轻盈脚步声会再次响起。
木门被推开,暖黄色的风灯照亮了黑暗。塞拉菲娜脱下了那身沾满冰冷气息的重甲,换上了一件柔软洁白的亚麻长裙。她那被盘起了一整天的金发如瀑布般披散在肩头,依然散发着我最眷恋的薰衣草香气。
她变回了我的女神。
她提着一桶温热的清水,没有带任何侍从。她走到我身边,那双在白天毫不留情地用马刺撕裂我的眼眸,此刻却盈满了晶莹的泪水。
“对不起,我的加鲁……你今天做得很好,你是最勇敢的孩子。”
她的声音颤抖着,带着无尽的疼惜与温柔。她用最柔软的海绵,沾着温水,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洗去我身上的血迹、泥污和烧焦的痕迹。当海绵碰到我被火燎出的水泡,或是被马刺划开的深深裂口时,我会忍不住痛苦地瑟缩。
每当这时,她就会停下来,将脸颊轻轻贴在我满是汗水的脖颈上,留下温柔的亲吻。
“我知道很痛,乖孩子,我知道……”她一边哽咽着安抚我,一边从怀里拿出最名贵的伤药,用她那白皙修长的手指,轻轻地、均匀地涂抹在我的伤口上。药水的清凉渐渐缓解了剧痛。
处理完所有的伤口后,她会拿出一个洗得晶莹剔透的红苹果,甚至亲手将其切成小块,送到我那布满勒痕的嘴边。
我贪婪地嚼着那甘甜的果肉,用巨大的头颅轻轻蹭着她的肩膀。她顺势坐在我身旁的干草堆上,将我的头抱在她的怀里,用梳子一遍遍梳理我杂乱的鬃毛,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用最轻柔的嗓音给我讲故事。
在这个静谧的夜晚,看着她那在灯光下美得令人心碎的脸庞,感受着她抚摸我伤口时那指尖传来的怜惜,我白天的怨恨和恐惧都会烟消云散。
我终于彻底沦陷了。
我明白,塞拉菲娜是一个矛盾的综合体。她将自己的残酷毫无保留地倾泻在我身上,是为了让我在即将到来的残酷战争中拥有活下去的能力;而她将所有的温柔都留给了遍体鳞伤的我,是因为她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只有我这一个可以相依为命的灵魂。
如果流血和痛苦能换来她在这马厩里片刻的拥抱与眼泪,那么我甘愿在这地狱般的训练场上,一次又一次地被她用马刺撕裂。
我是一头野兽,但我也是塞拉菲娜最忠诚的奴仆。白天,我是被她残忍驾驭的杀戮兵器;夜晚,我是被她温柔豢养的伤痕累累的爱人。这种交织着极致痛苦与极致温柔的羁绊,已经深深地刻进了我的骨血里,成为了我存在的唯一意义。
时间如同卡斯特尔河里浑浊的泥沙,在无休止的冲刷中悄然流逝。寒冬的肃杀终于降临,整个训练场被冻得坚硬如铁,每一次马蹄落下,都会在覆满白霜的地面上砸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在经历了无数次皮开肉绽的折磨、无数次在生死边缘的窒息与狂乱之后,我的身体和灵魂都发生了一种不可逆转的蜕变。我侧腹上的毛发再也没有长全过,那里纵横交错着深浅不一的疤痕,那是塞拉菲娜的星形马刺一次次撕裂又愈合后留下的勋章。我的嘴角结着厚厚的老茧,曾经一拉就痛彻心扉的倒刺马口铁,如今在我的口腔里,仿佛已经成为了我牙齿和骨骼的一部分。
我不再是那匹会因为疼痛而嘶吼、会因为恐惧而退缩的劣马了。我是一件兵器,一件被塞拉菲娜用鲜血、冰霜和无尽的痛苦亲手淬炼出来的绝世凶兵。
而伴随着这种痛苦的蜕变,一种令人战栗的、超越了物种与语言的默契,如同在黑暗中疯狂生长的藤蔓,将我和背上的这个银色女武神死死地缠绕在了一起。
在白天的训练场上,她依然是那个冷酷无情的修罗。她依然穿着那身沉重冰冷的精钢板甲,手中握着锋利的长枪,脚蹬着足以致命的马刺。但渐渐地,我发现自己不再需要她用剧痛来下达指令了。
这是一种近乎妖异的直觉。
我开始能够“听”懂她身体的语言。隔着厚重的马铠和冰冷的鞍座,我能感受到她大腿内侧肌肉极其微小的收缩。当她的左腿肌肉仅仅是微微一绷,甚至连马刺的尖端还没有触碰到我的皮肤时,我的身体就已经本能地将重心向左前方倾斜,完美地配合了她即将做出的左侧突刺动作。
我能通过她呼吸的节奏预判战局。在冲锋前那死一般的寂静中,只要我听到头盔缝隙里传来她深深吸气、随后猛然屏住呼吸的声音,我的心脏就会随之狂跳。不需要皮鞭的抽打,不需要马刺的催促,我的后腿肌肉会瞬间爆发出全部的力量,像一张拉满的强弓般将我们连人带甲数千斤的重量狠狠地弹射出去。
甚至,我能感知到她的杀意。
那是一场在初雪中进行的、极为逼真的大规模战术演练。几百名全副武装的重甲步兵和骑士在泥泞的旷野上列阵,喊杀声震天。这是真正的军团级冲锋训练,稍有不慎,就会被卷入钢铁的洪流中踩成肉泥。
塞拉菲娜作为锋矢阵的箭头,率领着一队精锐骑士向敌军的盾阵发起了冲锋。
风雪在我们的耳边呼啸。我戴着沉重的半封闭式精钢面甲,视野被极大地限制,只能通过面甲上的几道缝隙看清正前方的景象。但在这一刻,我不需要眼睛,因为塞拉菲娜就是我的眼睛。
距离敌方由巨盾和长矛组成的钢铁丛林还有五十步。
“轰——轰——轰——”
我的铁蹄踏碎了冻土,每一步都带着雷霆万钧之势。我感觉到背上的塞拉菲娜将长枪平举,夹在腋下。在这一瞬间,她将身体的重心完全压向了前方,几乎与我的脖颈贴合。
不需要任何指令,我立刻放低了头颅,将最坚固的胸甲对准了前方,步伐从奔跑切换成了极度平稳的滑步冲刺。我用尽所有的技巧,确保背上的她在极速运动中,身体不会有一丝一毫的上下颠簸。因为我知道,哪怕我有一寸的起伏,都会导致她手中的长枪在撞击时偏离致命的角度,甚至反弹折断她的手腕。
我们仿佛融为了一体。我是驱动这具杀戮机器的底盘,而她则是那无可阻挡的锋刃。
“杀!”
长枪贯穿了第一面巨盾,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碎裂声。巨大的反作用力顺着枪杆传导到塞拉菲娜的身上,又立刻压迫到马鞍上。我在撞击的瞬间,四蹄猛地发力,像生了根一样死死抠住地面,硬生生地替她扛下了这足以将普通战马掀翻的恐怖冲击力。
敌阵被撕开了一个缺口,我们如同烧红的利刃切入黄油般冲入了人群。
混乱中,我左侧的余光瞥见一柄沉重的战斧正朝着塞拉菲娜的视觉盲区劈来。如果是过去,我或许会因为恐惧而躲避。但现在,我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她不能受伤。
在塞拉菲娜还未察觉的瞬间,我猛地一扬头,用覆满铁甲的脖颈狠狠地撞向了那个挥斧的士兵。“砰”的一声闷响,巨大的力量直接将那名重甲步兵撞飞出数米远。
而就在我做出这个动作的同一秒,塞拉菲娜的右腿马刺轻轻地、如同蜻蜓点水般在我的侧腹上一点。那不再是撕裂血肉的惩罚,而是一个只有我们懂的信号——“右侧,回旋!”
我借着撞飞士兵的巨大反弹力,前蹄高高扬起,以一个不可思议的极小角度在原地完成了半个转身。与此同时,塞拉菲娜借着我转身的离心力,拔出腰间的双手大剑,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银色死亡弧线,将右侧企图偷袭的几名敌人连人带枪斩成两截。
鲜血喷洒在我的面甲上,顺着金属的纹理滴落。在这片血肉横飞的绞肉机里,我们配合得天衣无缝。每一次长剑的挥舞,我都用重心的转移为她提供最稳固的发力点;每一次敌人的反扑,我都用庞大的身躯和坚硬的铠甲化作她最坚不可摧的盾牌。
她不再把我当成一个需要时时鞭策的畜生,而我也不再将她视为高高在上的暴君。在血与火的洗礼中,在这片只有杀戮的修罗场上,我们是彼此生命唯一的依托。我的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地契合着她的战术意图,她的每一次挥斩都借着我的狂暴力量达到了巅峰。
当演练结束的号角吹响时,整个战场仿佛被犁过了一遍。我站在一堆倒下的木头假人和狼狈的士兵中间,浑身上下冒着蒸腾的热气。铠甲上沾满了泥水、冰渣和模拟的血浆。
塞拉菲娜依然端坐在我的背上。我能感觉到她剧烈的喘息,能感觉到她握着缰绳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急于下马,而是破天荒地,在众目睽睽之下,将那只戴着金属护手的手,轻轻地放在了我满是汗水的脖颈上。那是一个无比笃定的、充满了赞赏和绝对信任的抚摸。
“干得好,我的半身。”
那声音极低,被隔绝在冰冷的头盔之下,只有我能听见。但这短短的一句话,却比任何甜美的苹果、比任何温热的泉水都要让我疯狂。我的心脏不可抑制地狂跳起来,发出一声穿透云霄的骄傲嘶鸣。
是的,我是她的半身。在这个残酷的世界上,只有我能跟上她的杀戮,只有我能承载她的荣耀。
当夜幕再次降临,沉重的马厩大门被关上,将外面冰冷的寒风和兵器的碰撞声彻底隔绝。
风灯的暖光再次亮起。
白天那个在战场上大杀四方、冷酷无情的女武神消失了。塞拉菲娜卸下了那一身沾满泥水和冰渣的沉重铠甲,换上了那件我最熟悉的、柔软的白色亚麻长裙。她的金发如同流淌的阳光般披散下来,驱散了所有的寒意。
我静静地站在马厩中央,任由她亲自为我卸下那重达数百斤的马铠。当最后一块胸甲被解开,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时,我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长气,巨大的身躯微微摇晃了一下。
一整天高强度的负重和冲杀,让我的肌肉处于一种撕裂般的酸痛中。侧腹的几处旧伤因为剧烈的摩擦再次渗出了鲜血,在棕色的皮毛上结成暗红色的血块。
塞拉菲娜提着那桶冒着热气的水走了过来。她的眼神不再是白天的冰冷与凌厉,而是化作了一汪深不见底的温柔泉水,里面倒映着我疲惫而伤痕累累的身影。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拿起柔软的海绵,用温水一遍又一遍地为我擦拭着身体。她的动作是那么轻柔,仿佛在擦拭一件举世无双的艺术品。当她触碰到我侧腹那些因为她的马刺而留下的永久性疤痕时,她的指尖会微微停顿,那种充满疼惜的触感,总能让我舒服得半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
“今天在战场上,你救了我一次,加鲁。”
她一边用药膏为我处理渗血的伤口,一边轻声说着。她的声音在安静的马厩里显得格外空灵,带着一种卸下所有防备的脆弱。
我低下头,用巨大的鼻子轻轻拱了拱她的肩膀,闻着她发丝间那股熟悉的、令人安心的薰衣草香气。我想告诉她,那是我应该做的,哪怕前面是万丈深渊,只要她坐在我的背上,我也敢闭着眼睛跳下去。
她放下了手中的药瓶,突然伸出双臂,紧紧地环抱住了我粗壮的脖颈。
她将那张绝美的、白皙的脸庞,毫无顾忌地贴在我也许还残留着血腥味和汗水味的皮毛上。我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柔软,也能感觉到她因为疲惫而微微的颤抖。
“他们都说我是没有感情的战争机器,说我是帝国的银色利刃……”她闭上眼睛,喃喃自语,“但只有你知道,加鲁。只有在这个狭小的马厩里,只有在你的面前,我才能变回塞拉菲娜。”
我静静地站着,一动也不敢动,生怕惊扰了这份脆弱的宁静。我用下巴轻轻地摩挲着她的金发,将自己的体温源源不断地传递给她。
“你身上的每一道伤疤,都是我亲手刻下的罪孽。白天,我用最残忍的方式蹂躏你的血肉,逼迫你直面死亡;但在夜晚……”她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闪烁着盈盈的泪光,深深地凝视着我的眼睛,“但在夜晚,你是我唯一能够拥抱的灵魂。”
这是一种多么扭曲、多么黑暗,却又多么深沉而令人迷醉的羁绊啊。
她用痛苦和鲜血将我禁锢在她的身边,将我塑造成她手中最致命的武器。但在脱下铠甲之后,她又将自己最柔软、最无助的一面毫无保留地袒露在我的面前,让我成为她在这个冰冷世界上唯一的避难所。
我是一匹马,我不懂人类那些复杂的道德与对错。我只知道,我迷恋这种感觉。我迷恋白天在战场上与她心意相通、踏碎一切敌人的狂热;我更迷恋夜晚在这昏暗的灯光下,她为我清洗伤口时掉落的眼泪。
“我们是不可分割的,加鲁。”她踮起脚尖,将一个温热而绵长的吻,印在了我因为戴着马口铁而布满老茧的鼻梁上。那是一个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的吻,它超越了主人对坐骑的宠溺,带着一种近乎平等的、生死相托的庄重。
“在未来的战场上,哪怕全世界都向我们举起长矛,我也会用这面盾牌护住你的心脏;而你,要用你的铁蹄,为我踏平前方的每一寸荆棘。”
我发出了一声低沉而温柔的嘶鸣作为回应。我将头深深地埋进她的怀里,任由她柔软的手指穿梭在我的鬃毛间。
窗外,风雪依旧在肆虐,卡斯特尔河的河水冰冷刺骨。但在这个充满干草香气和血腥味的马厩里,在我和塞拉菲娜之间,却燃烧着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那是用鲜血浇灌、用痛苦淬炼、最终在极致的残酷与极致的温柔中绽放的,独属于暴君与她最忠诚半身的、永恒的羁绊。
那是卡兰加平原上的黎明,空气里没有往日晨露的清甜,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浓烈的铁锈与肃杀的气味。
我站在临时搭建的行军帐篷外,脚下的土地被无数战靴和马蹄踩踏得泥泞不堪。远处的地平线上,黑压压的敌军阵线如同大地上的一道丑陋伤疤,向外散发着令人不安的恶意。风中传来了陌生的战马嘶鸣,夹杂着士兵们紧张的咒骂和兵器碰撞的沉闷声响。
这是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面对战争。在这之前,所有的冲杀、所有的流血、所有的烈火,都局限在那座被高墙环绕的训练场里。而现在,我即将踏入真正的修罗场。
作为动物的本能,我感受到了空气中弥漫的巨大恐惧。那是成千上万个生灵在面对死亡时散发出的绝望气息。我旁边的几匹战马不安地刨着地,喷打着响鼻,有的甚至开始不听骑手的使唤,试图挣脱缰绳。
但我站得很稳,像一尊被浇筑在泥土里的青铜雕像。不是因为我不害怕,而是因为她来了。
塞拉菲娜从帐篷的阴影中走出,宛如从神话中降临的死亡使者。
她今天穿的不是那套轻便的银色板甲,而是帝国最精良、也最沉重的“黑耀石”重型扎甲。暗金色的纹路在漆黑的甲片上蜿蜒,像是在贪婪地吮吸着周围的光线。她的金发被完全束起,藏在了一顶带有恶魔犄角装饰的全覆式精钢头盔之下。头盔的面甲已经落下,只留下一条狭长的缝隙,透出她那双此刻已经没有任何温度、如同死水般冰冷的琥珀色眼眸。
没有晨安的问候,没有温柔的抚摸,甚至没有一个多余的眼神。
她径直走到我的身旁。两名侍从战战兢兢地抬着我的战甲——一套比平时训练还要厚重三分之一的实战重型马铠。当那冰冷、沉重的金属层层叠叠地覆盖在我的面部、颈部、胸膛和侧腹时,我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感。
“铿!”
那块最粗糙、倒刺最锋利的实战军用马口铁被粗暴地塞进了我的嘴里。我顺从地张开下颚,任由冰冷的钢铁抵住我柔软的舌根。鲜血的味道立刻在口腔里弥漫开来,但这不是惩罚,这是契约的烙印。
塞拉菲娜踩着马镫,带着令人胆寒的金属摩擦声,沉甸甸地跨上了我的背脊。
当她坐稳的那一瞬间,我感觉到了一股排山倒海般的杀意顺着马鞍、顺着她的双腿,直接灌入了我的脊髓。那不是训练场上刻意营造的压力,那是真正渴望饮血的癫狂。她修长有力的双腿紧紧地夹住我的腹部,那双带有三寸长锋利星形马刺的战靴,如同两把悬在我肋骨上的死神镰刀。
“前军,列阵。”
她的声音穿透了头盔,变得沉闷而极具穿透力,不再有丝毫的空灵与温柔,只剩下绝对的冰冷和命令。
我迈开沉重的步伐,托载着她走到了锋矢阵的最前端。我们是这支钢铁洪流的矛头。
正前方,敌军的方阵如同由长矛和巨盾组成的黑色森林,密不透风。长矛的尖端在初升的朝阳下闪烁着嗜血的寒光。如果是一匹普通的马,看到这样一堵由尖刺组成的死亡之墙,绝对会本能地转身逃跑。
我浑身的肌肉因为极度的紧张而绷紧到了极限。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狂野地跳动,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撞击着厚重的胸甲。我能闻到死亡的味道,它离我如此之近。
但我不敢有丝毫的退缩。因为我知道,如果我敢后退半步,背上的这个女武神会毫不犹豫地将马刺钉穿我的内脏。在这片战场上,敌人的长矛也许会刺穿我的血肉,但她的意志,却是直接凌驾于我灵魂之上的绝对法则。
“呜——!”
低沉而悠长的进攻号角在阵地后方吹响,撕裂了黎明前死一般的寂静。
就在号角声响起的同一刹那,我感觉到塞拉菲娜的身体猛地向前倾伏。她手中的三米骑枪平举,枪尖直指敌阵的中心。
紧接着,是那熟悉的、深入骨髓的剧痛。
“冲锋!”
她没有用皮鞭,而是直接将脚踝上那两枚锋利的星形马刺,以一种极其残忍、毫无保留的力度,狠狠地刺入了我原本就布满伤痕的侧腹。
“吼——!”
剧痛瞬间引爆了我血液中所有的疯狂。那不是平时训练中控制节奏的刺击,那是引燃炸药桶的火星。我发出一声根本不属于马类的、如同凶兽般的咆哮,四蹄同时发力,巨大的爆发力在瞬间将脚下的泥土向后掀飞。
几百斤的铠甲加上她的重量,在此刻仿佛都失去了束缚。我化作了一道黑色的闪电,朝着那片死亡森林狂飙突进。
风在耳边凄厉地嘶嚎,面甲的缝隙里,敌人的长矛阵在我眼前急速放大。一百步、五十步、三十步……
我看到敌军盾牌后面那些士兵惊恐扭曲的脸,看到他们因为恐惧而颤抖的双手。
在即将撞击的最后十步,塞拉菲娜的双腿再次发力,马刺在我的血肉中残忍地绞动了半圈。
“不要躲!碾碎他们!”她的战吼如同炸雷般在我的头顶响起。
我闭上了眼睛,将头颅死死地压低,把最厚重的精钢胸甲和带有撞角的面甲对准了前方,将我毕生的力量、将我所有的痛苦和疯狂,全都凝聚在这一刻的冲撞之中。
“轰隆——!!!”
这是血肉与钢铁的终极碰撞。
巨大的反震力仿佛要将我的五脏六腑都震碎。我听到令人牙酸的木头断裂声、金属扭曲声,以及人体骨骼被瞬间碾碎的爆裂声。
敌人的第一排盾墙被我狂暴的冲击力硬生生撞出了一个巨大的缺口。两名举着巨盾的重甲步兵被我直接撞飞到了半空中,鲜血如同雨点般喷洒在我的面甲上,瞬间模糊了我的视线。
而在我撞开缺口的瞬间,塞拉菲娜的长枪已经如同毒蛇吐信般刺出。她借着我冲锋的恐怖动能,一枪贯穿了三名敌兵的胸膛。长枪在巨大的冲力下瞬间折断,发出清脆的爆响。
我们冲进了敌阵内部。阵型被撕裂,周围变成了彻底的绞肉机。
混乱、血腥、惨叫、残肢断臂。
这是真正的地狱。四面八方都是挥舞的兵器,四面八方都是试图将我们拖拽下来的敌人。
一根长矛从侧面阴险地刺来,擦过了我的腿甲,在我的左前腿上划出了一道深深的血口。剧痛让我本能地想要扬起前蹄惨叫,想要逃离这个充满杀戮的地方。
但就在我即将失控的瞬间,塞拉菲娜那冰冷而沉重的马口铁猛地向后一勒,倒刺深深切入我的嘴角,剧烈的疼痛瞬间盖过了腿上的伤痛,强行将我拉回了现实。
“稳住你的底盘,加鲁!现在不是让你撒娇的时候!”
她扔掉断裂的长枪,拔出了腰间的双手重剑。在这拥挤的乱军之中,她展现出了如同死神般冷酷而精准的杀戮艺术。
我变成了她双腿的延伸。在这尸山血海中,我完美的执行着我们在训练场上千锤百炼的肌肉记忆。
当她向右侧挥剑时,不需要她用马刺提醒,我立刻将重心向左沉,并以后腿为轴,猛地向右侧转身,为她的斩击提供最稳固的发力平台和最大的离心力。重剑带着恐怖的呼啸声,瞬间将右侧的三颗头颅斩飞。
当有敌人试图钻入我的腹部下方砍马腿时,我感觉到了塞拉菲娜大腿肌肉的瞬间收缩。我立刻心领神会,不仅没有躲避,反而直接扬起前蹄,带着数百斤的精钢铁蹄,狠狠地踏碎了那个倒霉鬼的胸腔。内脏的碎裂声和凄厉的惨叫在我的蹄下响起,鲜血甚至溅到了我的肚皮上。
在这场混乱的厮杀中,我不再是一匹马。我是一头被放出了牢笼的嗜血狂兽。
我张开嘴,无视口中衔铁的割裂,狠狠地咬住了一个企图偷袭的敌兵的肩膀,用力一撕,直接扯下了一大块连着甲片的血肉。我用覆满铁甲的硕大头颅作为攻城锤,左右疯狂地撞击,将那些试图靠近的敌人撞得骨断筋折。
敌人的鲜血、脑浆、甚至是肠子,挂在我的铠甲上,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我的身上大大小小添了十几道伤口,有的深可见骨。体力在急剧地流失,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肺部撕裂般的灼痛。
但我停不下来。
因为塞拉菲娜还在杀戮。她就像一台不知疲倦的绞肉机,每一次挥剑都带走一条生命。她身上的黑耀石铠甲已经被鲜血彻底染成了暗红色。
在战斗的白热化阶段,敌方的一名重甲骑士将领盯上了我们。他骑着一匹异常高大的黑色战马,挥舞着一柄沉重的流星锤,咆哮着向我们冲来。
那是一匹极具压迫感的巨兽,眼冒凶光。
面对这种级别的冲锋,即便是身经百战的骑士也会选择避其锋芒。
但塞拉菲娜没有。
我感觉到她在马鞍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下一秒,她将双腿的马刺,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度,死死地钉进了我的侧腹,甚至还在我的血肉中残忍地扭动着,强迫我榨干体内最后的一丝潜能。
“迎上去!加鲁!咬断它的脖子!”
这是命令,更是狂热的挑衅。
疼痛让我彻底失去了理智。我发出一声盖过整个战场的恐怖嘶吼,迎着那柄呼啸而来的流星锤,不躲不避地发起了反冲锋。
在即将相撞的毫秒之间,塞拉菲娜猛地向后仰倒在马背上,流星锤带着致命的劲风擦着她的面甲飞过,砸碎了她头盔上的恶魔犄角。
而我,则在这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凶悍。我没有去撞击对方的胸甲,而是直接人立而起,两只前蹄如同两柄铁锤,狠狠地砸在了对方战马的面门上。同时,我张开那张鲜血淋漓的大嘴,一口死死地咬住了对方战马那脆弱的颈动脉,疯狂地撕扯。
对方的战马发出凄厉的惨嘶,轰然倒地。
就在它倒地的瞬间,塞拉菲娜已经借着起身的动作,一跃而起。她的重剑自上而下,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直接劈开了那名敌方将领的头盔,将他的脑袋连同胸甲一起劈成了两半。
敌军的将旗倒下了。
恐惧终于像瘟疫一样在敌人的阵线中蔓延开来。他们开始崩溃,开始逃跑。
“追杀。”
塞拉菲娜冷酷的声音再次响起,伴随着的,是她轻轻点在我侧腹上的马刺。
我们如同驱赶羊群的恶狼,在溃败的敌军中肆意践踏。直到整个平原上再也没有一个站着的敌人,直到我的四肢再也无法支撑这沉重的铠甲,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
战斗结束了。
夕阳如血,卡兰加平原变成了一座名副其实的屠宰场。尸体堆积如山,鲜血汇聚成暗红色的溪流,在泥泞中流淌。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死亡的寂静。
我站在尸堆的中央,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厚重的铠甲上挂满了碎肉和血污。左前腿的伤口还在不断地流血,侧腹更是被马刺绞得一片血肉模糊。我疲惫得连打个响鼻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大口大口地喘息着,白色的水汽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塞拉菲娜坐在我的背上,久久没有动弹。她的重剑已经卷刃,漆黑的铠甲上到处都是刀剑砍凿的痕迹。
一阵带着血腥味的寒风吹过。
“我们赢了,加鲁。”
她的声音沙哑得可怕,透着无尽的疲惫,但却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她慢慢地翻身下马,动作有些迟缓,显然也受了不轻的伤。她的战靴踩在粘稠的血泊中,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吧唧”声。
她走到我的面前,慢慢地推起了那个已经被鲜血染红的面甲。
在那张绝美却沾满血污的面庞上,没有胜利的喜悦,也没有杀戮的狂热。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在夕阳下凝视着我,眼神中翻涌着一种复杂到极点的情绪——那是极致的残酷退去后,毫无保留的疼惜与眷恋。
她没有顾及周围堆积的尸体,也没有理会正在打扫战场的士兵们敬畏的目光。她摘下了那只沾满脑浆和鲜血的精钢护手,用那只微微颤抖的、苍白的手,轻轻地抚上了我那满是血痕的鼻梁。
刚才还在战场上挥舞死神之镰的恶魔,此刻的触碰却轻柔得如同晚风中的一瓣落花。
“疼吗?”她轻声问道,眼眶在瞬间变得通红,一滴眼泪从她的眼角滑落,冲刷出一道干净的泪痕,滴落在我那沾满血痂的嘴角上。
我发出一声微弱的呜咽,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将沉重的大脑袋靠在了她那冰冷、坚硬却又无比熟悉的胸甲上。
我不疼了。
看着她为我流下的眼泪,回想起刚才在尸山血海中,我们如何将生命彼此托付,如何在剧痛与疯狂中完美地共舞……我突然觉得,那些在训练场上遭受的地狱般的折磨,今天在战场上受到的致命创伤,甚至是她无情刺入我体内的马刺,都是值得的。
“你是我最完美的半身,是我唯一可以信任的灵魂。”她紧紧地抱住我的头颅,将脸颊贴着我温热的皮毛,在血色的夕阳下,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无论这是荣耀还是地狱,加鲁,我们将永远绑在一起,直到鲜血流尽的那一天。”
我闭上了眼睛,在浓烈的血腥味中,我依然能精准地捕捉到她发丝间那一抹极淡的、只属于我的薰衣草香气。
我是她的战马。我是她的凶兽。我是她在这残酷世间,最忠诚、最扭曲、也最深爱的囚徒。
那段从卡兰加平原走回中军大营的路,是我一生中走过最漫长,却也最安宁的旅途。
夕阳的余晖将整片荒原染成了刺目的殷红,冷风呼啸着掠过满地的残旗与断戟。我拖着沉重如铅的双腿,每迈出一步,左前腿那道深可见骨的长矛划伤都会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鲜血顺着冰冷的金属腿甲滴落在冻土上,蜿蜒成一条暗红色的轨迹。我的肺部像被塞进了一把燃烧的干草,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浓重的血腥味和铁锈味。我的侧腹,那被塞拉菲娜用星形马刺深深绞烂的地方,早已麻木,只剩下一种火辣辣的钝痛。
但我的步伐出奇的平稳。因为塞拉菲娜还在我的背上。
她没有像获胜的将军那样挺直脊背,接受士兵们的欢呼。她那身原本象征着帝国无上荣耀的“黑耀石”重甲,此刻已经被敌人的鲜血浸透、凝固,变成了暗哑的紫黑色。头盔上那根被流星锤砸断的恶魔犄角,诉说着刚才那场生死一线的凶险。她像一个耗尽了所有气力的凡人,将大部分的重量都倚靠在我覆满精钢的面甲和颈甲上。
沿途的帝国士兵们纷纷单膝跪地,用敬畏到极点,甚至带着几分恐惧的目光目送我们。在他们眼中,我们是从地狱爬出来的修罗,是不可战胜的杀戮化身。没有一个人敢靠近我们十步之内,连那些平日里负责牵马的军团马夫,也只敢远远地低着头。
只有我知道,紧紧贴着我脖颈的那个躯体,正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我们终于回到了位于大营最深处的统帅营帐。这里有一间专门为我搭建的宽大马厩帐篷,地上铺着厚厚的一层从南方运来的、散发着阳光气息的干燥燕麦草。帐篷里生着几盆炭火,驱散了深冬的严寒。
“退下。任何人不得靠近帐篷半步,违令者斩。”
塞拉菲娜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但却透着难以掩饰的沙哑。她挥退了所有试图上前帮忙卸甲的侍从。
当厚重的帐篷门帘被放下,将外面嘈杂的军营彻底隔绝的那一刻,那股一直支撑着她、让她如同冰山般不可撼动的气场,瞬间土崩瓦解。
她几乎是从我的背上半跌落下来的。那双穿着沉重战靴的腿在接触到地面的瞬间软了一下,但她死死抓住了我的马鞍,勉强稳住了身形。
她大口地喘息着,一把扯下了那顶残破的精钢头盔,随手扔在了一旁的草堆上。一头原本被紧紧盘起的金发,此刻被汗水和血污黏成了一绺一绺,狼狈地散落在她苍白的脸颊旁。
那双在战场上连杀百人都不曾眨过一下的琥珀色眼眸,此刻正以一种近乎贪婪的、充满失而复得的恐慌的眼神,死死地盯着我。
“加鲁……”
她沙哑地呼唤着我的名字,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她甚至没有先去解开自己身上那重达几十斤、勒得她难以呼吸的板甲,而是直接扑向了我。
她用那双还戴着染血护手的手臂,紧紧地抱住了我庞大而肮脏的头颅。她将脸深深地埋进我已经被血污凝结的鬃毛里,我能感觉到一股滚烫的液体,正迅速穿透我的皮毛,滴落在我冰冷的面甲上。
那是她的眼泪。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银色女武神,此刻正抱着她遍体鳞伤的战马,哭得像个弄丢了心爱玩具的无助女孩。
我发出一声低沉的、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呜咽,用尽所有的力气,将沉重的下巴轻轻搁在她的肩膀上,任由她发泄着内心积压的恐惧与后怕。我不在乎身上的剧痛,只要能感受到她的体温,闻到那丝在浓重血腥味中依然倔强存留的薰衣草香气,这一切就都是值得的。
过了许久,她终于止住了哭泣。她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眼神再次变得温柔而坚定。那是一种只属于我的、极致的温柔。
“我来帮你把这些该死的东西卸下来。”
她开始动手为我解除马铠。她的动作极其小心,仿佛我是一件一碰就碎的琉璃。首先是那块最折磨人的实战马口铁。当她用沾满鲜血的手指,轻轻掰开我满是血沫的下颚,将那块带有倒刺的冰冷金属一点点抽出来时,我忍不住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嘶鸣。我的嘴角已经被割裂,口腔内壁满是溃疡和新添的伤口。
“对不起,对不起……”她一边呢喃着,一边用衣袖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我嘴角的血迹,眼神里满是心碎,“再也不用了,至少今天再也不用了。”
接着是沉重的头甲、颈甲、胸甲……每卸下一块金属,我的身体就轻盈一分,但那些被铠甲掩盖的伤口也随之暴露在空气中。当她最后解开那条死死勒进我腹部皮肉里的粗糙肚带,将那沉重的实战高桥马鞍搬下马背时,我终于支撑不住,“砰”的一声,前腿一软,重重地跪卧在了柔软的干草堆上。
我太累了。我的肌肉在疯狂地痉挛,汗水和血水在身下汇聚成一小滩暗红色的水洼。
塞拉菲娜立刻跪在我的身边。她甚至顾不上脱下自己那身硬邦邦的“黑耀石”扎甲,转身去火盆上提来了一大桶早已经烧得温热的清水,拿来了一块最柔软的海绵。
“别怕,加鲁,放松,我在这里。”
她用温水浸湿了海绵,开始为我清洗伤口。她首先处理的是我左前腿上那道被敌军长矛划开的恐怖裂口。温水冲刷掉凝固的血痂和泥土,露出翻卷的皮肉。那种刺痛让我浑身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粗重的鼻息喷打在她的脸上。
但她没有躲闪。她一边用最轻柔的动作擦拭着,一边不停地用她那仿佛带有魔力般的嗓音安抚我。
“我知道很痛,乖孩子……那根长矛本来是刺向我的腿的,是你帮我挡了下来。”她轻声说着,眼泪再次决堤,大颗大颗地砸在我的腿甲上,“你救了我的命,加鲁。你真的做到了。”
她从贴身的皮囊里拿出了帝国最高级别的、甚至连将军都难以配给的圣药“晨露膏”。那是一种带着淡淡清香的绿色药膏。她用指腹沾取药膏,一点一点、极其细致地涂抹在我的伤口上。药膏接触到血肉的瞬间,带来一阵钻心的刺痛,但紧接着,一股清凉的、麻痹的感觉便蔓延开来,极大地缓解了我的痛苦。
最让她崩溃的,是我侧腹上的伤。
那是她亲手造成的。为了在绝境中激发出我最大的潜能,为了让我迎头撞碎那匹高大的黑色战马,她的星形马刺几乎绞烂了那里的皮肉。
当温水洗去那里的血污时,露出了四个深可见骨的血洞,周围的肌肉因为剧烈的撕裂而呈现出一种可怕的紫红色。
塞拉菲娜的手停在半空中,颤抖得连海绵都握不住。她死死地咬着自己的下唇,直到咬出血丝,眼中充满了自责、悔恨和一种近乎自虐的痛苦。
“我是个怪物……”她哽咽着,将满是鲜血的双手捂住自己的脸,“我怎么能……怎么能对你下这么重的手……”
我看到她陷入了深深的自我厌恶中。我明白,在战场上那冷酷无情的决断,在战后化作了成倍的愧疚反噬着她。但我不需要她的愧疚。如果时间重来一次,我依然希望她将马刺狠狠地钉进我的身体,因为那是我们在修罗场中活下去的唯一方式。
我挣扎着抬起沉重的头颅,用我那布满伤痕和老茧的大嘴,轻轻地拱了拱她的手臂。我发出一声轻柔的鼻音,伸出舌头,舔了舔她沾着泥污和血迹的面颊。
咸咸的,带着铁锈的味道。但这是我最迷恋的味道。
她放下了手,看着我那双在火光下依然清澈的、充满了绝对信任的眼睛。她读懂了我的意思——我不怪她,我永远不会怪她。
“你这个傻瓜……”她破涕为笑,将额头紧紧地抵在我的鼻尖上,双手捧着我的脸颊,“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样忠诚的灵魂。”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继续用药膏为我处理腹部的贯穿伤。每一次涂抹,她都会低下头,在伤口的边缘轻轻地吹气,试图减轻我的疼痛。
当所有的伤口都被精心处理完毕,用干净的亚麻绷带包扎好之后,我仿佛重获了新生。剧痛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疲惫后的慵懒和安全感。
直到这时,塞拉菲娜才站起身,开始解脱自己。
她熟练地解开铠甲的暗扣,将那些沉重、冰冷且沾满别人鲜血的金属片一件件剥落。当她脱下最内层的防具——一件厚重的皮革武装衣时,我借着帐篷里摇曳的炭火,清晰地看到了她那具完美躯体上所承受的代价。
她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样毫发无损。巨大的冲击力透过沉重的铠甲,在她的皮肤上留下了大片大片触目惊心的乌青。她白皙的肩膀上有一大块骇人的淤血,那是握持长枪撞击时留下的;她的双臂和腰肢上,布满了被震伤的紫痕。
她也是血肉之躯,她也承受着地狱般的痛苦。只是在战场上,在我的背上,她必须伪装成不可战胜的神明。
她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色亚麻内衣,走到帐篷角落的木桶旁,用冰冷的井水简单地冲洗了一下脸庞和身上的血污。洗去铅华的她,在微弱的火光下,美丽得近乎虚幻,却又透着一种让人心碎的疲惫与脆弱。
她没有去自己的床榻上休息,而是拿着两个洗得发亮的红苹果,光着脚,踩在柔软的燕麦草上,走回了我的身边。
她像一只寻找庇护所的小猫一样,蜷缩着身体,紧挨着我没有受伤的那一侧侧腹躺了下来。她将头靠在我温暖、起伏的胸膛上,听着我平稳而有力的心跳声,发出一声满足而安心的叹息。
在这个充满了药味、血腥味和干草香味的帐篷里,她不再是帝国令人敬畏的银色女武神,我也不再是那台冲锋陷阵的杀戮机器。我们只是两个在修罗场中互相依靠、侥幸活下来的、伤痕累累的灵魂。
“吃吧,加鲁。这是从南方的庄园快马加鞭送来的,帝国最甜的苹果。”她将一个苹果递到我的嘴边。
我小心翼翼地张开因为撕裂而依然有些隐隐作痛的嘴角,轻轻地咬下了一口。清甜的汁水瞬间在口腔里爆开,冲刷掉了残存的血腥味。这大概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美味的东西。
她自己咬了一口另一个苹果,一边咀嚼,一边用那只没有受伤的白皙手掌,在我的脖颈上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抚摸着。
“你知道吗,加鲁……”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我诉说着最深的秘密,“今天在冲锋的时候,看到那堵长矛墙,我其实很害怕。我以为我们都会死在那里。”
我静静地听着,用下巴轻轻摩挲着她的金发。
“但是,当我感觉到你在我身下爆发出那种无所畏惧的力量时,当我感觉到你那毫无保留的信任时,我的恐惧突然就消失了。”她转过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深深地凝视着我,“你把你的命交给了我,我就算拼尽最后一滴血,也要带着你从地狱里蹚出一条生路。”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我面甲上那道被利刃砍出的深深凹痕,那是为了护住她的腿而留下的痕迹。
“我们是共生的,加鲁。没有你,塞拉菲娜只是一具穿着铁壳的行尸走肉;而没有我,你只是一匹在农场里浑噩度日的野兽。只有当我们在战场上融为一体时,我们才是完整的。”
她的话语中带着一种令人战栗的、扭曲的偏执,但我却甘之如饴。
我发出一声极低极低的、类似从喉咙深处滚出的呼噜声,将庞大的身躯更紧地贴向她,试图用我的体温去温暖她身上那些乌青的伤痕。
“睡吧,我的半身。今晚没有马刺,没有长矛,只有我们。”
她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平稳而绵长。她的一只手依然紧紧地抓着我脖颈上的一缕鬃毛,仿佛我是她在这个残酷世界上唯一可以抓住的锚点。
帐篷外的风依然在呼啸,但炭火的温度却让这里温暖如春。我静静地守护着熟睡的她,忍受着伤口的隐痛,心中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平静与狂热的幸福。
如果地狱的烈火和撕裂血肉的马刺,是换取此刻她倚靠在我胸前安眠的代价。
那么,我愿永远做她跨下那头最凶戾、最忠诚的战兽。无论是踏破千军万马,还是堕入无间炼狱,只要她在我的背上,只要她在我的怀里。这便是我,战马加鲁,此生唯一的信仰与归宿。
那场被称为“卡兰加绞肉机”的残酷战役,最终以帝国的惨胜而告终。随着凛冬的坚冰在初春的暖阳下逐渐消融,我也迎来了漫长而奢侈的休养期。
我们回到了帝都郊外那座熟悉的私人庄园。脱离了前线那充斥着血腥、腐臭和铁锈味的空气,这里的一切都显得如此不真实。没有震耳欲聋的号角,没有刺穿耳膜的惨叫,只有清晨鸟儿的啁啾,和微风拂过白桦林时发出的沙沙声。
我的身体在一种近乎溺爱的照料下,开始了缓慢的自愈。
那段日子里,塞拉菲娜仿佛卸下了“银色女武神”那沉重而冰冷的伪装,重新变回了那个只属于我的、温柔的庄园女主人。她甚至推掉了军部所有的庆功宴和封赏仪式,将自己完全封闭在这座庄园里,没日没夜地守在我的马厩旁。
我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在时间与她那不计成本的圣药“晨露膏”的滋养下,开始结痂、脱落。
这是一个奇妙且伴随着难忍瘙痒的过程。我左前腿上那道被长矛撕裂的深沟,已经长出了粉红色的新肉,边缘开始愈合;我那被实战马口铁磨得溃烂不堪的嘴角,也结出了厚厚的老茧,变得如同熟牛皮一般坚韧,这让我能够在未来更好地承受她粗暴的拉扯。
而最让我,也是最让她在意的,是我侧腹上那四个由她的星形马刺绞出来的血洞。
每天清晨,当阳光透过天窗洒在干净的金色麦秸上时,塞拉菲娜都会穿着柔软的睡裙,提着温水来到我的身边。她会用最轻柔的动作,一点点剥离那里坏死的黑痂。当新生的皮肉暴露在空气中时,那种钻心的痒意会让我忍不住用后蹄不断地刨击着地面,甚至想要用牙齿去啃咬。
“嘘……忍耐一下,我的加鲁。很快就好了。”
每当这时,她就会立刻跪坐在地上,用双手紧紧地抱住我的脖颈,将她微凉的脸颊贴在我发烫的鼻梁上,用那种仿佛能抚平一切躁动的轻柔嗓音安抚我。她的指腹会沾着清凉的药膏,在那些新生的疤痕上极其缓慢地打着圈。
由于伤得太深,那里再也长不出光亮的棕色皮毛了。当伤口彻底痊愈后,我的侧腹两侧留下了几块呈现出放射状的、如同星辰般扭曲的暗红色无毛疤痕。
这对于一匹曾经毛色完美无瑕的皇家重种战马来说,或许是丑陋的瑕疵。但在我眼里,在塞拉菲娜的眼里,这是我们之间最神圣的契约烙印。这是她亲手在我血肉上刻下的徽章,证明了我曾替她承载过生死的重量。
“它们就像是勋章,加鲁。”有一天,她将脸颊轻轻贴在那几块丑陋的疤痕上,闭着眼睛呢喃,“每一次看到它们,我都会想起在卡兰加的血泊里,你是如何带着我撞碎那面死亡之墙的。你已经是真正的战兽了。”
当春天的最后一朵迎春花凋谢时,我已经彻底痊愈了。
不仅如此,经历了生死的淬炼和长时间的休养,我的体格发生了惊人的蜕变。我的骨架变得更加宽阔,胸腔像巨大的风箱般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原本有些匀称流线的肌肉,此刻变得如同岩石般棱角分明。我站立在那里,就算不披挂任何铠甲,仅仅是那股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凶戾之气,就足以让庄园里其他的马匹感到恐惧,退避三舍。
我感觉自己正处于生命中最巅峰的时刻。我的血液在血管里奔腾咆哮,我渴望奔跑,渴望冲刺,我甚至……隐隐怀念起了她坐在我背上时,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怀念那冰冷的马口铁撕扯嘴角的钝痛,怀念那锋利的马刺刺入血肉时带来的绝对服从的狂热。
我是一件兵器,我渴望被我的主人再次握在手中。
然而,让我感到不安的是,我的身体虽然痊愈了,但塞拉菲娜却似乎生病了。
不是那种流血流脓的外伤,而是一种从内向外散发的、灵魂上的腐朽与疲惫。
起初,这种变化是非常细微的。我只是一匹马,我不懂人类世界那些复杂的权力游戏,但我有着野兽般敏锐的直觉。我能闻到空气中气味的改变。
随着初夏的到来,庄园原本的宁静被打破了。开始有越来越多的人类造访这里。他们不像以前那些穿着铠甲、身上带着汗味和铁锈味的直爽军人。这些新来的访客穿着华丽臃肿的丝绸长袍,身上喷洒着极其刺鼻、甚至让我感到作呕的浓烈香水味。
每次这些马车驶入庄园,我都会在马厩里不安地打着响鼻。我能从这些人的气味中嗅出一种阴冷、潮湿的东西——那是名为“谎言”、“算计”和“恐惧”的酸腐味。
他们害怕塞拉菲娜,但我能感觉到,他们更想控制她。
从那时起,塞拉菲娜来看我的次数变少了。当她再次出现在我面前时,她不再穿着那件让我感到安心的白色亚麻长裙,也没有穿上象征着力量与真实的沉重铠甲。
她被包裹在了一层层繁复、华丽却令人窒息的宫廷礼服中。那些束腰将她的腰肢勒得极细,沉重的裙摆拖在地上,让她原本轻盈矫健的步伐变得迟缓而僵硬。她的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掩盖了她原本充满生命力的苍白,脖颈上戴着沉甸甸的宝石项链,像是一条华丽的锁链。
我不喜欢她这个样子。这不属于她。她应该在狂风中挥舞巨剑,应该在泥泞中用马刺驱使我冲锋,而不是被这些布料和石头像提线木偶一样禁锢着。
每次应付完那些访客,或者从帝都的皇宫赴宴归来,她都会在深夜里独自一人来到马厩。
那时的她,就像是一个被抽干了灵魂的空壳。
“加鲁……”
她会步履踉跄地推开木门,身上带着难闻的酒精味和宫廷里那种甜腻的熏香味。她甚至没有力气去提那盏风灯,就那样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地走到我身边,一把扯掉脖子上的宝石项链,狠狠地砸在墙角。
“嘶啦——”
她会烦躁地撕开那件束缚着她呼吸的紧身礼服,露出里面满是汗水的贴身内衣,然后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倒在我的干草堆旁。
我会立刻卧下身子,将巨大的头颅凑到她的面前,用粗糙的舌头轻轻舔舐她因为愤怒而冰冷的脸颊。
“他们要剥夺我的兵权,加鲁……”她将脸埋进我的鬃毛里,声音里充满了难以遏制的愤怒与悲凉,那是一种比在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还要绝望的语气,“那个懦弱的国王……那些只会在宴会上摇尾乞怜的贵族……他们害怕我。”
我静静地听着。我不懂什么是兵权,什么是贵族。但我能感觉到她的痛苦。这种痛苦不像战场上刀剑砍在身上的那种痛快,它像是一种慢性毒药,正在一点点侵蚀着她骄傲的灵魂。
“在卡兰加,我为了保护他们,带着你踩碎了多少敌人的骨头?我的骑士们流干了鲜血……”她的手指死死地抠住我脖子上的肌肉,指甲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可现在战争结束了,他们觉得我这把沾满血的剑太锋利,会割伤他们自己娇嫩的手。”
她抬起头,那双曾经在死人堆里冷酷无情的眼眸,此刻布满了血丝,充满了厌恶和作呕。
“他们说我作为一个女人,杀气太重,有失体统。他们甚至想随便找个大腹便便的公爵把我嫁出去,把我当成政治筹码,把我关进另一座名为‘婚姻’的牢笼里,让我像那些只会刺绣和八卦的贵妇一样,烂在帝都的奢靡里!”
“吼——!”
听到这里,我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狂怒嘶吼。巨大的身躯将马厩里的木栅栏撞得嘎吱作响。
我不知道什么是婚姻,什么是公爵。但我听懂了“牢笼”这个词。
在我的世界观里,塞拉菲娜是无可争议的王者。她是能在火海中驾驭我的暴君,是能一剑斩下敌将首级的女武神。那些身上散发着臭气的虚弱草食动物,怎么敢妄图禁锢我的神明?!
我焦躁地在马厩里来回踱步,前蹄狠狠地刨击着地面,泥土飞溅。我浑身的肌肉紧绷到了极点,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凶光。我想冲出去,我想冲进那座被称为皇宫的巨大建筑里,用我这双在战场上踏碎过无数头颅的铁蹄,把那些让她痛苦的软弱生物全部踩成肉泥!只要她下达指令,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我也会毫不犹豫地为她扫平一切!
“安静,加鲁。安静。”
塞拉菲娜站起身,走过来抱住我狂躁的头颅。她的力量依然很大,强行将我按在原地。
“我们不能在这个泥潭里动用武力。战场的法则在这里行不通。这里的刀剑是不见血的,他们用流言、用律法、用所谓的‘大义’来杀人。”
她苦笑着,眼神中透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那个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女武神,在面对这看不见摸不着的政治漩涡时,竟然显得如此孤独和脆弱。
随着夏末的到来,帝都的局势变得愈发紧张。庄园外的护卫换了一批又一批,我能闻到空气中隐隐约约的铁器味和监视者的视线。塞拉菲娜仿佛被软禁在了自己的领地里。
她的脾气变得越来越暴躁,那种被压抑的毁灭欲在她的体内疯狂膨胀。
直到那个暴雨倾盆的深夜。
那是一个闷热到极点的夜晚,乌云压在庄园的上方,仿佛要将一切碾碎。狂风夹杂着核桃大小的雨点,狠狠地砸在马厩的屋顶上。
“砰!”
马厩的大门被一脚暴力踹开。
狂风卷着雨水灌了进来。我看到塞拉菲娜站在门口,闪电撕裂夜空,照亮了她此刻如同修罗般扭曲的面容。
她没有穿那些繁复的礼服,也没有穿沉重的铠甲。她只穿了一件紧身的黑色皮革骑马装,勾勒出她极具爆发力的身躯。她的金发被雨水彻底打湿,紧紧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但最让我感到战栗的,是她手里拿着的东西。
左手,是那套带有锋利倒刺的实战军用马口铁和粗糙的生皮缰绳。
右手,拎着一根浸过水的沉重牛皮马鞭。
而她的那双黑色高筒皮靴的脚踝上,赫然绑着那两枚如同死神镰刀般的——星形马刺。
没有任何言语。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即将爆炸的狂暴张力。
她大步向我走来,眼神中没有了往日的温柔,甚至没有了战场上的冷静。此刻的她,眼底翻涌着的是纯粹的、被极度压抑后想要毁灭一切的疯狂怒火。
那是她在帝都的朝堂上,被那些虚伪的政客羞辱、剥夺最后一点军权后,彻底爆发的癫狂。她无法将剑挥向国王,无法在朝堂上大杀四方,她体内那股属于战神的狂暴力量无处宣泄,即将把她自己逼疯。
我本能地感到了一丝恐惧,但我没有退缩。相反,我体内的血液开始沸腾。我知道她要做什么,我也知道她需要什么。
如果这个虚伪的世界让她感到窒息,如果她需要一个出口来发泄那些肮脏的政治带来的痛苦。那么,我愿意做那个承载她所有狂暴与愤怒的容器。
“把头低下来!”她在雷声中咆哮。
我毫不犹豫地低下了头。
“铿!”
冰冷、锋利的实战马口铁被极其粗暴地塞进了我的嘴里。没有丝毫的怜悯,她猛地一拉缰绳,倒刺瞬间划破了我刚刚长好老茧的嘴角。新鲜的血液立刻溢了出来,带着一丝铁锈味。
痛!但这种痛觉,却像是一针强心剂,瞬间唤醒了我沉睡了一个春天的野性。
她没有给我披挂任何马鞍或铠甲,直接抓住我的鬃毛,一个利落的翻身,跨骑在了我光裸的背上。没有了马鞍的缓冲,我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大腿肌肉因为极度愤怒而产生的紧绷,以及那两枚冰冷、锋利的马刺,正危险地抵在我侧腹那些还没有长出毛发的新生疤痕上。
“带我离开这里!跑!跑到我什么都听不见为止!”
“啪——!”
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怒喝,她手中的牛皮重鞭在半空中抽出一声爆响,狠狠地落在了我的臀部。
这不再是训练场上为了纠正动作的鞭打,这是纯粹的宣泄,带着将我皮肉撕裂的狠厉。
“嘶——!”
我发出一声因为剧痛和极度亢奋交织的狂嘶。后腿的肌肉瞬间爆发出恐怖的力量,四蹄蹬碎了马厩的木地板,像一颗出膛的炮弹般冲进了外面的倾盆大雨和无尽的黑暗中。
暴风雨在耳边疯狂地呼啸。雨水像冰冷的刀子一样打在我的眼睛和鼻子上,但我根本没有闭眼。泥泞的土地在我的蹄下向后飞速倒退。
我们冲出了庄园,冲向了荒无人烟的卡斯特尔山脉。
“快!再快点!你这头没用的劣马!你把战场上的凶悍都忘了吗?!”
她在我的背上如同一个疯子般咆哮着。狂风撕扯着她的声音,她一边绝望地大喊,一边疯狂地向后猛勒缰绳。
那生皮缰绳和带刺的马口铁在我的嘴里像锯子一样来回切割。我的嘴角完全被撕裂了,鲜血混着雨水和白沫,顺着我的下巴不断地流淌,染红了我胸前的皮毛。
但这还不够。
当我们在崎岖的山路上狂飙时,她因为极度的愤怒和屈辱而浑身发抖。为了稳住身形,也是为了把她心中的痛苦转移出去,她猛地夹紧了双腿。
“嗤——”
那是极其细微的、金属切开皮肉的声音,但在我的神经中却如同惊雷般炸响。
那两枚长达三寸的星形马刺,精准地、毫不留情地刺入了我的侧腹——那是几个月前刚被她绞烂、好不容易才愈合长出疤痕的脆弱部位。
“嗷——!!!”
剧痛如同闪电般瞬间击穿了我的灵魂。我感觉自己的内脏都要被这两根铁钉搅碎了。这种建立在旧伤之上的新痛,让我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前蹄高高扬起,几乎要直立起来。
“不许停!给我向前冲!”
她没有松开马刺,反而借着我扬起的姿态,将脚跟更加残忍地向下一压、一划。
鲜血瞬间从我的侧腹喷涌而出,在暴雨中化作一团红色的血雾。我感到了久违的、那种在战场上被她绝对支配、绝对奴役的恐惧与狂热。
我不再保留任何体力。我放下了所有的理智。我变成了一头彻底发狂的野兽。
我们在这漆黑的风暴中,如同两个被世界抛弃的厉鬼,进行着一场没有任何目的地的死亡狂奔。
闪电不时照亮我们扭曲的身影。我不顾一切地跃过深不见底的沟壑,踩碎挡路的荆棘和岩石。我的肺部像要炸开一样,每一次呼吸都带出浓浓的血腥味。马鞭在我的身上留下了一道道纵横交错的血痕,马口铁将我的嘴撕扯得面目全非,侧腹的马刺更是像跗骨之蛆一样,不断地在我的血肉中翻搅。
她在用折磨我的方式,折磨着她自己。她在用我的鲜血,洗刷她灵魂上的屈辱。
我感觉不到疲惫,只有一种病态的欢愉。是的,欢愉。
在这个充满虚伪和算计的肮脏世界里,只有这种拳拳到肉的疼痛,只有这种见血的残忍,才是最真实的。她用这种方式告诉我,她依然是那个高高在上、掌控我生死的暴君。那些软弱的贵族可以夺走她的兵权,可以剥夺她的铠甲,但他们永远无法剥夺她在我身上施加暴力的特权!
我愿意承受她所有的绝望、所有的愤怒。如果这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还能确认自己存在感的方式,那么,就让马刺刺得更深一些吧!就让鲜血流得更多一些吧!
不知道跑了多久,当我们冲上卡斯特尔山脉最高的一处悬崖时,我的体力终于彻底透支。
“砰”的一声,我的前腿重重地跪在了泥泞的悬崖边缘。下方,是深不见底、如同深渊般的黑暗峡谷。
我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鲜血、雨水和汗水混合在一起,在我的身下汇聚成一滩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雷声渐渐远去,暴雨变成了淅沥沥的小雨。
塞拉菲娜坐在我的背上,也停止了疯狂。她手中的马鞭滑落在泥水里。
天地间一片死寂,只有我粗重的喘息声。
她缓缓地低下头,身体前倾,将那张被雨水和泪水洗刷得苍白如纸的脸庞,紧紧地贴在了我那布满勒痕、鲜血淋漓的脖颈上。
那两枚深陷在我侧腹血肉里的马刺,终于慢慢地退了出去。
“对不起……加鲁……对不起……”
她在黑暗中泣不成声。这是一种彻底卸下所有防备、所有骄傲后的崩溃。她紧紧地抱住我粗壮的脖子,仿佛我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可以抓住的悬崖边缘。
“他们弄脏了我的剑……他们弄脏了我的荣耀……”她哽咽着,像一个迷路的孩子般语无伦次,“只有在这里……只有在你身上……我才能感觉到我还是真实的……”
我疲惫到了极点,甚至连抬起头的力气都没有。但我依然用尽最后的一丝力气,将我那被撕裂的、满是血污的嘴唇,轻轻地触碰了一下她冰冷的手背。
我没有发出声音,但我在心里对她起誓。
我的女王,我的神明。
战场的厮杀很简单,不是敌死就是我亡。但人类的王都,却是一个比卡兰加平原更加残忍、更加没有底线的炼狱。
他们用看不见的刀子割你的肉,用名为“权力”的枷锁锁住你的喉咙。
你不懂如何在这个泥潭里周旋,你的高洁让你在这个肮脏的棋盘上处处受挫。
但没有关系。
如果你被逼入了绝境,如果你在这个虚伪的世界里无法呼吸。
那么,只要你再次跨上我的背,只要你再次将那冰冷的马刺钉进我的血肉,只要你下达那个名为“毁灭”的指令。
我发誓,无论面对的是国王的禁卫军,还是那些满嘴仁义道德的公爵和政客。我这匹曾为你踏碎过死神之门的凶兽,都会毫不犹豫地扬起铁蹄,将他们引以为傲的皇宫、将那些虚伪的皮囊,统统踩成一滩令人作呕的烂泥!
在那个雨夜的悬崖边,我们在彼此的鲜血和眼泪中,完成了一种比战场上还要深刻、还要扭曲的融合。
她用极致的残酷和暴虐,将她的痛苦转嫁给了我;而我,用绝对的服从和肉体的承受,为她筑起了一道抵御整个世界恶意的血肉高墙。
我们是彼此在这污浊世间,唯一的共生者。哪怕这羁绊满是伤痕,哪怕这拥抱鲜血淋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