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发】《飞鸟衔月》寻易晓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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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发】《飞鸟衔月》寻易晓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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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鸟衔月

文/寻易晓方

晚霞似火,月梢初上。

傍晚的街坊热闹非凡,铁锅翻炒的叮当声伴着火光,只见那店家撒了把葱花进去,锅气一冲,香味飘了半条街;这边铁板上煎着的肉卷了边,刷上酱汁,滋啦作响;那边蒸笼揭开,白雾呼地涌出来,露出造型各异的花馍,煞是可爱;卖桂花糕的吆喝带着甜腻腻的尾音,阵阵馨香从蒸屉飘入人群,让人嗅来也是甜滋滋的。

一阵童稚的喧闹声插了过来,为首一个十二三的男孩挥舞着刚买来的纸鸢,正兴奋地在青石板路上奔跑,后面跟着几个不过总角的小孩,一心顾着追赶,眼瞧着就要撞上旁边的面条摊子。

电光火石间,路过的青年忽然伸出手,扶住最边上的孩子脑袋,顺势轻轻一拨,一场惊险的意外登时消弭于无形。

那小孩玩心十足,也顾不上回头道谢,却又继续尖叫着去追赶纸鸢。

青年温和地笑了笑,继续不紧不慢地穿行在这派市井烟火中。

他喜欢在街巷中走动,每每漫步其间,心中不禁会再一次相信人间到底是可爱的。

青年生得好看,是那种不带半分凌厉的好看,眉目标致舒展,仿佛随时随地都带着几分谦和的笑意。身上一袭月白衣衫洗得干净,腰间悬着一柄乌鞘长剑,半旧的靛蓝色剑穗随着步伐轻轻晃悠。

然而越是往北走,这份热闹便像是被潮水冲刷殆尽,行人渐渐稀了,摊贩的吆喝声隔着几条巷子传过来,仿佛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壁障。到了王府附近,街面上几乎空无一人,只有两株老槐树在风里沙沙地响,衬得朱漆大门前那两尊石狮子越发威风凛凛。

就在这份冷清里,青年走到了门前。

庆王府的门楼高阔,朱漆大门上钉着九排铜钉,在斜阳中闪闪发亮。

“七里剑派弟子,沈溪明。”青年声音清润,向那门旁候着的管事双手一合抱了个拳,“烦请通传,在下奉师门之命,前来拜访王爷。”

管事自然知道沈溪明所为何事,只是见他如此年纪轻轻,心里微微一奇,面上却不显,双手接过递来的信笺眯眼细看。

“原来是沈少侠,久仰久仰!”确认了印信无误后,管事语气登时热情非常,“有七里剑派的少侠在,更是如虎添翼,快快请进,庆王殿下和江湖上的诸位朋友就在正堂品茶闲谈呢。”

沈溪明微微颔首,随着管事步入庆王府内。

这王府内的建制倒也气派,奇山异石伴流水潺潺。据府里的管家说,这条小河还是专门从附近的河道引来活水,时不时还能从里面捞到锦鲤。

移步换景,更有小亭坐落在石桥之侧,上面高悬黑底金字的“在天轩”三个字,用的是嵌金丝楠木的边,字是庆王亲笔所题,气势非凡,一笔一划仿佛随时要破空而去。

饶是见多识广的沈溪明也不禁在心里默默感慨,此地真不愧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庆王府,恐怕和御花园的布置相比,也是不遑多让啊。

行至深处,只见那廊柱上的朱漆厚得发亮,飞檐之上蹲着九只栩栩如生的脊兽,那管事忽然停了步,回身笑道:“沈少侠,正堂到了。殿下和大伙在里面,请。”

门内茶香扑鼻,是龙井特有的豆蔻清气,一名中年男子正襟危坐,周围有数名高手列坐其次,无形中隐隐将此人护在中间。

毫无疑问,这男子便是这王府之主,当今皇帝的亲弟弟——庆王。

沈溪明略略一扫,暗中将环境观察了一遍,然后左手合上了右拳,朝正中的庆王不紧不慢地一抱:“七里剑派沈溪明,有幸能为殿下的计划出一份薄力。”

“沈少侠不必多礼。”庆王的声音沉厚,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含而不露,“七里剑派的盛名,本王早年便从先父那里有所耳闻。令师可还安好?”

提到师父,沈溪明恭谨答道:“家师身体康健,临行前还叫晚辈代问王爷好。”

“好,令师有心了。”庆王嘴角微微一弯,伸手朝椅子一抬,“坐。”

沈溪明称谢入座,目光不动声色地将在座众人一一扫过。

为首的气度威严,一圈络腮胡大喇喇地张着,浓眉一竖,更是平添了几分杀气,正是双拳门有名的铁拳赵义;另有个劲装汉子,搭在膝盖上的手粗粝异常,虎口老茧极厚,一眼便知是使重兵器的路数,应该是拦路虎陈宸;还有几个年轻的,也是有门有派,想来也和自己一样被师门尊长打发出来干这趟差事的。

对面的两个中年男子倒是有些眼生,一个貌若老成,另一个稍显年轻,面庞却是一样的硬朗,带着常年风吹沙卷的粗粝,端着茶杯的指节也甚是宽大,指肚上全是横七竖八的裂纹。

沈溪明的目光忍不住多留了几分,从旁人的闲碎话语中听出了些许线索——他们自称是关外的秦氏兄弟,老大秦龙,老二秦虎,早年闯荡江湖时曾受过庆王接济,故而今日不远千里赶来助拳。

两人似乎并不参与旁人的闲谈,只是默默喝着自己的茶。

但很快,沈溪明的视线就被另一个人吸引了过去。

那名男子身形修长,端坐在庆王的侧后,身穿一件灰扑扑的衣衫,面容普通到放进人堆里就捞不出来,但那双眼瞳却静得像一湾深不见底的潭水,风吹过去,连一丝波纹都泛不起来。

相比于厅堂中姿态各异的江湖侠士,男子的存在稀薄到几乎不存在,就像影子一样融进了这间屋子,众人闲谈半晌,却从未有人提及他的来头和名号。

沈溪明目光闪动,此人明明是最为“特殊”的存在,为何众人却似乎对他视若无睹?

正当他思索之际,一声清脆的咳嗽声响起,满堂的低语顿时消散。

庆王似乎终于饮够了茶,抬起眼来,目光从众人脸上缓缓滑过,语气不紧不慢:

“诸位远道而来,本王先谢过。那妖女甚是胆大包天,前几日的预告帖中说得明白——今日子时三刻,她要来取那块‘衔月佩’。此佩是圣上亲赐,本王若失了它,不单自己面上无光,更是对圣上的大不敬。”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伸手将桌上那只锦盒揭开。

盒中铺着墨色绒缎,缎上静静卧着一枚羊脂白玉佩,玉佩雕作飞鸟衔月之形,上有凤与凰相对而栖,姿态翩迁,共衔一轮满月。

“所以在座诸位的任务,便是以玉此为饵,合力将那妖女一举拿下。”庆王用指腹轻轻抚过佩面,声调忽然低了半分,“不过,有件事要先说明白。除了诸位江湖朋友,本王这边还留了一位客人——路校尉,你来跟大伙儿见见。”

闻言,男人这才从阴影中站起身,向众人微一拱手。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又极为简练。

“在下路天清,行香卫校尉。”路天清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平淡无奇,“奉圣上之命,前来协助庆王殿下守护衔月佩。”

堂中几位江湖人士闻言,脸上纷纷露出不同程度的讶异,那个拦路虎陈宸甚至皱了一下眉头,嘴唇翕动,似乎是想说“朝廷的人掺和进来做什么”,但一想到他们现在就身处王府,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路天清似乎对众人的反应早有预料,不慌不忙地补了一句:“此行除圣上和行香卫几位同僚外,朝中无人知晓。诸位都是王爷信得过的朋友,还望在府期间,莫要对外提起在下的身份。”

当他说到“信得过的朋友”五个字时,目光不偏不倚地从沈溪明脸上划过。

沈溪明微微颔首,面上笑意不减,心中已是了然。

行香卫,那可是天子内卫。

看来今晚注定是一个不简单的夜晚。

“路校尉也是谨慎惯了,”庆王朗声笑道,将尴尬的气氛一举破开,“大家都是本王请来的义士,拿了那妖女,自有重谢。本王与路校尉还有些话说,诸位自便就好。”

两人一走,气氛渐渐松泛了起来。

漏刻的水珠一点点地滴入铜盂,发出极细的声响,此时距妖女叶舟卿帖中所言的“子时三刻”,还有约莫一个时辰。

恰恰是这个空档,最容易叫人嘴里生出些闲话,而这说着说着,话头不知不觉又回到了妖女上来。

拦路虎陈宸放了茶盏,嗤笑道:“一个女子,叫什么叶舟卿是吧,再能折腾还能翻出天去?咱们这屋子里坐着十几号人,一人一根指头也能把她按住了。”

那铁拳赵义闻言,嘴角一扯:“陈兄弟这话说得轻巧,你可知道这叶舟卿是什么来路?”

“一个无门无派的妖女,还能有什么不得了的来头不成?”

赵义慢悠悠地捻着指尖,沉声道:“年前江南道上出了件大事,金陵有名的竹笛山庄便是收到了妖女的帖子。到了预告的时辰,那镇庄之宝‘金玉笛’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不翼而飞,只留下一纸‘叶舟卿拜谢’,全庄三十七人,连她一根头发丝都没留下来。”

陈宸喉结动了一下,梗着脖子道:“这……这是他们学艺不精!三十七个人都挡不住一个女子,可见那竹笛山庄也就是个空架子。”

“空架子?”赵义短促地笑了一声,也不接话,只低头喝茶。

“赵先生话虽然不错,但放在此时此地未免有些长他人威风。”旁边一个青衣少侠开口道,“我们既有各门各派的诸位义士,又有大内高手在侧,十个打一个,可谓是优势在握。”

沈溪明神色不动,一口一口慢慢地抿着茶,如果他记得不错,这少侠便是溱潼门中年轻一代的楚阡陌。

毕竟是年纪轻轻,狂傲一点也正常。

角落里另有一个书生模样的青年抬起头来,慢吞吞地说道:“我听闻妖女叶舟卿除了轻功绝伦,还使得一手好暗器。数月之前,凌风寨藏在后山密室里的‘赤金玲珑珠’被她盯上了,那玲珑珠是凌风寨当家的至宝,几十个喽啰真刀真枪地守在密室门口,却连人影都没看清就被干脆利索地放倒,每个人身上都中了三发暗器,间隔不深不浅,刚好三寸两分。传闻他们昏迷之前,只见那月光中有一道白影在山林间飘,如妖似魅,快得地面的影子都跟不上。”

这青年是青白庄的桓玟,性子温吞得很,说话的语气像在念话本子,平平淡淡的语调更添几分诡异,让陈宸的脸色变了变。

借着茶杯的遮掩,沈溪明嘴角微翘,在心里暗暗发笑。

毕竟是年纪轻轻,偏信一点也正常。

“你们都说妖女身手不凡,我听说她的相貌也堪称惊艳,”霹雳堂的蒲歆眼中闪闪发光,然后开始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有言道是眉目如画,娇靥如玉,有一双秋水般的眼眸,青丝齐腰披散。那盈盈一握的腰肢可谓是翩跹动人,走起路来步态散漫,每一步却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

沈溪明端着杯子的手一颤,险些被一口茶水呛住。

毕竟是年纪轻轻,压抑一点…也正常。

不过这位蒲兄还是少听些书为好。

眼瞧着话题逐渐往奇怪的方向去了,赵义轻咳一声打断道:“各位听我一言,不管怎么说,妖女毕竟是妖女。我们也是身负守护御赐之物的重任,赏赐和名声倒还在其次,主要是为这报效朝廷的拳拳之心,可莫要被美色迷了眼睛,以致轻敌大意。”

蒲歆知道这话意有所指,但碍于铁拳的名声,只好讪讪一笑。

闲谈间,不觉距离子时已越来越近,众人的话语渐渐就稀了。

庆王和路校尉又重新返回了正堂,也曾有人想请庆王回避别屋,以免被妖女所伤,但被庆王一口回绝:“有诸位在,还有何处能比这里更安全吗?”

少了闲话作陪,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感在这房间内弥漫开来。

拦路虎陈宸把茶盏搁下又端起,端起了又搁下,短短一盏茶的工夫换了三回姿势。

铁拳赵义的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掌,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他自己大约都没察觉。

铜漏刻的水滴落进盂里,那连绵不断的水声,在满堂沉默里忽然被放大了许多。

书生模样的桓玟把茶杯攥在手里,出神地盯着茶水,偶尔抬头朝门口望一眼,又垂下眼去,再望一眼。但无论他望多少次,门框还是那个空荡荡的门框。

楚阡陌是最坐立不安的一个,他甚至想站起身来去寻那妖女,却又自觉此举有些不妥,于是又坐了回去。

路校尉自始至终没有动过,依旧坐在原来的位置,坐姿甚至比方才还松弛了些。

不知是谁轻轻咳嗽了一声,然后又是漫长的沉默。

滴答、滴答、滴答……

沈溪明垂着眼,指尖搭在茶杯上,拇指缓缓地顺着杯沿画了一圈,心思却留意着屋里众人的动静。

屋子里这十余人的呼吸,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比那漏刻的水声还要轻了。

所有人都将手放在了自己的兵刃上。

漏刻的指针微微颤了颤,铜盂里水珠落下的声响停了一瞬,众人的心仿佛也跟着跳了一瞬。

子时三刻!

陈宸忍不住霍然而起,他起得太急,险些将雕花椅子都撞倒。

可是正堂里安静依旧。

灯焰稳稳地烧着,烛花偶尔爆一下,细小的“噼啪”在寂静里分外明显。

没有人。

连个影子都没有。

“怪哉,”赵义皱着眉开了口,“怎么还没出现?”

陈宸闷声道:“许是那妖女怕了咱们这阵仗。十几号高手坐镇,还有……”

他朝路天清那边飞快地瞥了一眼,把“行香卫的人”这几个字咽了回去。

“以各位的了解,”路天清抬起左手,淡淡说道,“那妖女叶舟卿可曾有误过时辰?”

江湖上的众人相视一眼,纷纷摇了摇头。

传言叶舟卿对预告时间的把握向来分毫不差,只是这次不知怎的忽然放了鸽子。

沉寂了半晌,大家脸上渐渐露出疲态,先前的紧绷忽然落了空,像是蓄足了力气一拳砸在棉花上,闷得人心里发慌。

有人长长呼了口气,调整着呼吸;有人把原本按在兵器上的手又重新握了握。

沈溪明将这些变化看在眼里,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叶舟卿的手段,并不难看穿。

从刚才开始,沈溪明便察觉到了叶舟卿的计划。

水滴声。

只是对刻漏略微做了点手脚,让水滴的速度越滴越快,等到所谓的“子时三刻”到来之后,却什么都没有发生。

不知情的人习惯性地依赖刻漏的时间,眼见过了时辰还不来,任谁都会不自觉地产生茫然无措的感觉。

真正的破绽从来不是武功高低,而是心气松懈的一刹那。

沈溪明正要开口,一旁的楚阡陌终于坐不住,起身道:“我出去看看。”

谁知话音未落,庭院深处传来一声突兀的叫喊声,如惊雷划破夜空。

“走水啦!走水啦!”

满堂众人的脸色齐齐一变。

赵义第一个拔步朝门口冲去,可他的脚还没迈出——

所有的灯,在同一瞬间灭了。

这十几盏分布在堂中各处的灯盏,连同壁上烛台、挂在横梁的纱罩灯,全部同时熄灭,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同一霎捏住了所有灯芯。

屋子里顿时陷入黑暗。

“怎么回事?!”

“是妖女!她肯定对灯做了手脚!”

人们宁可相信她是预先剪了灯芯,也不肯相信真的有人能同时击中这十几盏灯。

而沈溪明在灯灭的前一瞬已经闭上了眼,他知道黑暗只是前奏,叶舟卿必然还有后续的手段。

右手无声地搭上了腰间的剑柄,轻轻抽出了三寸。

他听见满堂都是急促压抑的呼吸声,还夹杂着几声叫骂的低语。

就在这混乱之中,忽然传来一道银铃般的笑声。

“有劳王爷和诸位大侠,恭候小女子多时了。”

嗓音清脆婉转,带着几分少女的俏皮。

可她话音未落,沈溪明便听见了破空声交织,叮叮当当的金属碰撞声里裹着极细的尖啸,从刁钻的角度射向四面八方。

附近的陈宸闷哼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紧接着是不知何人发出的惨叫:“暗器!暗器上有毒!”

嘈杂声里,沈溪明也听见了几声极清脆的声响,那是暗器被格开的声音。

他在脑海中略略回忆着众人的位置,大致能分辨出其中两声来自路校尉的方向,两声来自那对始终沉默的秦氏兄弟,还有一声似乎是从他左侧三尺处响起的,看来那个铁拳赵义同样不简单。

然后,光来了。

不是灯被人重新点上,而是一团忽然炸开的银白色火光。

一瞬间厅堂亮如白昼,所有正在黑暗中摸索的人只觉眼前一花,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

沈溪明像是早有预料,提前抬起左手护在了眼前,指缝间留出一线空隙。

随后,他看见一道倩影从那团光芒中掠出,快得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叶子。

叶舟卿。

她的身形很轻,借着闪光穿过众人的空隙,姿态优雅的如一只雨燕划过。

还未等其他人反应过来,她那纤细的指尖已探了出去,往庆王衣摆一抹,像蜻蜓点水般一触即走,指间已然多了一枚玉色物件。

赫然便是真正的衔月佩。

庆王面色骤变。

借着屋外的月光,叶舟卿朝庆王微微一笑:“王爷何必这么紧张?锦盒里那块玉佩的雕得再像,听到‘走水’的时候,视线还是会忍不住看向自己的腰际,不是吗?”

就在此时,一只手从叶舟卿身后探了过来,径直扣向她握着玉佩的手腕。

那人出手极快,没有风声,也没有半点预兆。

叶舟卿却不慌不忙,整个人朝后滑了半尺,同时左腕一翻,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根细长的峨眉刺,通体乌黑的尖刺在她掌心里旋了半圈,精准地格住了紧随其后的刀光。

两件兵器碰在一处,发出清脆的声音。

路天清站在她面前,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姿态。

“你是行香卫的校尉?”叶舟卿歪了歪头,像是觉得很有趣,“我还以为你只会坐在那里喝茶呢。”

路校尉没有答话,目光落在叶舟卿掌心的那枚衔月佩上,刀锋一旋,从横削变为直刺,再次朝叶舟卿欺去。

叶舟卿右手将玉佩往怀里一收,手中的乌刺却比他的刀快了半分。

她根本没有用它去格挡,而是手腕一转,刺尖倏地贴上了庆王的咽喉。

“路校尉刀下留人呀,”她笑吟吟地开口道,“王爷可金贵着呢~”

路天清面色微变,手里的刀在离她肩头三寸处硬生生变了方向,似乎是想要去拨开她的刺。

可这一刀他蓄足了力,收得急了,动作已比方才慢了半拍。

叶舟卿等的就是这半拍。

三枚暗器同时甩了出去,两枚直取路天清的肩井穴,一枚擦着他的刀背打向手腕阳谷穴。

电光火石间,路天清只是微微偏了偏肩膀,让开了左侧肩井和阳谷两针,最后一针却像没看见似的任由它打进了右肩侧缘,他的刀尖骤然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拖住了。

“下次可要小心点啦~”

叶舟卿朝路天清嫣然一笑,转身正打算潇洒离去,脚步却忽然停住。

因为有人拦在了叶舟卿的去路上。

月白衣衫,靛蓝剑穗。

沈溪明持剑而立,剑尖斜指地面,神情不紧不慢,像是站在那里恭候多时了。

叶舟卿仿佛怔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

和之前那些轻快的、俏皮的、带着狡黠意味的笑都不一样。

笑意未尽,她手中的双刺已朝着沈溪明刺了出去。

沈溪明眼神一凝,手中长剑一划拦住乌刺的去路,叶舟卿轻笑一声,身形如鬼魅般贴到沈溪明面前,两只乌刺上下翻飞,上刺咽喉,下取腰肋,出手比先前还要快三分。

只见沈溪明脚步变换,剑身横拍将上刺格开,腰腹一转,下刺擦着衣摆掠过。招式未老,剑尖顺势向上撩起,逼得叶舟卿不得不撤刺后仰。

两人一进一退,转瞬间便过了数招。

这几招里,叶舟卿每一刺都带着真实的杀意,毫不留情。

清浅的月光仿佛都被她的脚步带起了涟漪,随风而动。

就在这时,屏风后面飞出一把短刃。

刀刃缠着旧布,几乎与沈溪明的剑光同时到达,如飞虹交错,直取叶舟卿的后颈。

这一刀杀意藏得极好,却是毫无疑问的杀招。

叶舟卿的笑容敛了几分,在两柄兵器夹击的间隙里,她的腰肢倏地往后一折,整个人朝地面仰倒,飞来的短刃从距离她不足一寸的地方掠过,“夺”地一声钉进了后面的墙壁,在空中嗡嗡颤动。

短刃的主人从屏风后翻出来,顺势摘回了墙上的短刃,落地时脚步沉稳,小心地压住了声响。

看那粗粝的面庞,赫然便是秦氏兄弟中的大哥秦龙。

他脸上没有表情,一双饱经沧桑的眼睛沉得像口枯井,里面没有水,只有浓烈的血腥味。

叶舟卿指尖拨转乌刺,双手防住沈溪明的剑势,不等脚下站稳,要命的短刃就赶着她的脚步扫来。

秦龙的招式谈不上精妙,没有刀花,没有虚晃,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颤动,他的刀就像是从生死关里走出来的,又快又短,直取对手的性命。

叶舟卿眉头微蹙,手中的乌刺化成了一道虚影,打着旋地拨开了长剑,手指一弹,一根银针就冲着秦龙的脖颈而去。

银针在月光里一闪而过,咽喉是要害,秦龙凭本能躲了过去。但他却没想到叶舟卿实则发了两枚暗器,一明一暗,他的动作虽快,但终究因为身子厚重而少了些灵巧,就在他侧头的那一瞬,第二根乌黑的毒针悄无声息地追至,针尖直直没入肩窝。

秦龙的短刃未退,而沈溪明的长剑已至。叶舟卿手腕一抖,将那根细长的乌刺如暗器般射出,强行弹开剑锋,同时左手抚上秦龙的腹部,劲力一吐,只听得秦龙一声闷哼,魁梧的身躯顿时倒飞而去,撞得墙面沙沙作响。

然而还未等她松口气,沈溪明的剑光已是紧随其上,叶舟卿将弹回的乌刺重新抄在手中,身子一扭试图拉开距离,那剑尖却如影随形地追上来,缠得她难以脱身。

这恰恰是沈溪明的真正目的。

不是强攻,而是缠斗,为其他的人争取时间。

先前中了暗器的人已经有几个缓过了劲来,楚阡陌的右臂中了一枚暗器,此刻已经用左手封了穴道,咬着牙从地上抄起自己的软鞭,顾不上体面嘶声吼道:“大伙一起上!别让妖女跑了!”

陈宸虽然肩膀中了针,毒性正在发作,却也闷哼着挣扎起身,拿起判官笔踉跄着朝两人逼近;另有桓玟和另一个年轻少侠从侧翼包抄,眼看就要一拥而上将叶舟卿围在中间。

叶舟卿正和沈溪明激战正酣,眼角余光却已将四面的动静看得清楚。

她忽然笑了笑,玉手一挥,十余枚暗器齐齐飞起,在空中散成一片扇形,朝着四面八方激射而出。

“别心急,”叶舟卿的声音透着水灵灵的清脆,“一个一个来。”

这些暗器出手刁钻,劲道却拿捏得相当分明。

射向沈溪明的三枚被她刻意偏了半寸,擦着他鬓边飞过,而射向其他几人的却是实打实的。

楚阡陌的软鞭才扬到一半,一枚飞刀已经钉在了他鞭梢,逼得他撤了力道。

陈宸的判官笔到半路,脚尖前忽然落下两枚银针,针尖朝上,他刚才若再进一步,便正好踩了上去。

另外两个年轻的少侠更是连兵刃都没来得及递出,便被斜刺里飞来的暗器封了去路,各自狼狈地后跃闪避。

叶舟卿似乎极为擅长室内战斗,满堂的人一时竟被她的暗器逼得齐齐留在了原地。

兜兜转转,还是只剩她和沈溪明在堂上你来我往。

七里剑法剑意空明而不失锋芒,在沈溪明手里使出来,又添了几分洒脱,一招一式挥洒自如,行云流水间竟把叶舟卿的攻势一一化解。

许是先前的连番激战耗费了太多气力,叶舟卿的步法渐渐显出几分迟滞,两人缠斗越久,沈溪明的剑法反倒愈发从容,甚至隐隐占了上风。

叶舟卿正咬牙架开一剑,挥出的双刺尚未收回,身后突然有破风声袭来,一只拳头直冲她的脊背,端的是势大力沉,凌厉的拳势霎时便封住了她所有的去路。

“妖女休走!”蛰伏到现在的赵义突然暴起,瞅准叶舟卿与沈溪明激战时的空档出手。

叶舟卿背后没长眼睛,况且他还是先出手再喊出声,也不至堕了“铁拳”的名声。

赵义确信自己这一拳已是十拿九稳,准能将她纤弱的身子打的吐血。

然而叶舟卿好像早已料到他的偷袭,单手拨开沈溪明的剑锋,一只脚点着地转了半圈,身子以不可思议的角度轻盈闪过了拳头,左手几只暗器闪烁,登时向赵义爆射而去。

“当心!”

沈溪明顾不上变招,飞身推开赵义,帮他避开了射向要害的毒针,自己却硬生生吃了几枚暗器,剑刃顿时往斜处一歪,中间空门大开。

叶舟卿趁机欺身而上,纤纤玉指拿住了沈溪明的手腕,然后朝他扬了扬下巴,笑得活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儿。

原来她先前的疲态都是装出来的。

不待沈溪明开口,叶舟卿足尖抬起,点在他的胸膛,看上去轻飘飘的一脚,其中的力道却是力贯千钧。

沈溪明如遭重击,整个人直接倒飞而出,撞上了窗棂。

只听喀喇一声巨响,红木雕花的窗扇碎成木片,他连人带屑飞出屋外,直跌入庭院的月光中。

叶舟卿则顺势轻盈地掠退三尺,闪到了门边。

夜风在身后吹拂,叶舟卿朝满堂众人微微一拱手,姿态优雅得像在谢别宴席上的主宾。

“多谢诸位大侠的赐教,”她那姣好的面庞闪过一抹笑意,“小女子这便告辞,不必远送。”

说罢,她转身掠去,眨眼间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中,只留一阵极轻的风从门外吹来,裹着夜半露水的凉气和淡淡的花香。

路天清从一旁走上前来,他右腕的毒伤已逼住了大半,反手将短刀插回鞘中,然后朝庆王抱拳行礼。

“禀殿下,在下即刻去追赶,万不能让御赐宝物流落江湖。”路天清抱拳时右手小指还有些微微发颤,可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漠然的沉稳,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说完,路天清更不待庆王回应,人已掠出门外,连衣袂翻飞的声响都没留下。

短短半个时辰间,这里发生了太多的事。

夜色苍茫,惟余一轮月光皎洁如故。

夜风微凉,轻轻拂过脸颊。

沈溪明睁开眼时,先看到的是几株杂草的轮廓,伴着点点萤火虫的微光,远处还有潺潺的流水声。

从四周的环境来看,自己应当是在城郊的某处野地里。

他下意识想抬手揉一揉发胀的额角,手却没能抬起来,双臂被麻绳一类的东西牢牢缚在身后,而上半身子又被一圈一圈地绑在了树干上。

沈溪明动了动手腕,正准备思考如何脱身,忽然听见耳边传来一声熟悉的轻笑。

“哟,醒啦?”

宛如黄莺般清脆的嗓音,从树的另一边绕过来。

沈溪明偏过头,只见树影里忽的探出一抹倩影,水灵的眸子在月色下泛着潋滟的光。

叶舟卿迈着轻快的步子走近,然后朝着他俯下身来,那张姣好的脸庞凑得极近,近到沈溪明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后脑勺却碰在了粗糙的树皮上。

“堂堂七里剑派的沈少侠,今日居然落到了我这个妖女手上。”叶舟卿慢条斯理地开口道,乌黑的刺尖不知何时已悄然滑出袖口,沿着他的衣襟自下而上缓缓游走,从腰侧经过胸口,最后停在他喉结前方半寸处,轻轻一挑。

锋利的刺梢贴在肌肤上,清凉如冰。

“你说,我是把你一片一片剐了呢……”她声音忽然压低了些许,低到像是轻软的耳语,刺尖倏地划过咽喉,重新停在锁骨上方,“还是一刺一刺,把你扎成筛子呢?”

说着,叶舟卿的脸又凑近了几分,某种不知名香味和带着体温的吐息,轻轻地扑在他的鼻尖上。

面对此情此景,沈溪明微微一笑,从容道:“沈某技不如人,甘拜下风。”

叶舟卿手上的刺顿住了,目光里的狡黠像是被某人的不解风情打乱,瞬间又变回了原来的模样。

“切,你这人总是这样,没意思。”她撇撇嘴收回双刺,直起身来坐在了一旁的石头上,修长的双腿随意交叠在一起,与刚才的“小妖女”简直判若两人。

“说说吧,这次又是怎么卷进来的?”

沈溪明似乎早已习惯了她的性子,轻轻叹了口气,坦言道:“师父早年游历时曾受过上一任庆王的恩惠,让他老人家记了这些年。前些日子庆王的信笺送到山上,他便让我来了。”

“那老头倒是重情义。”叶舟卿眯起眼睛,嘴角弯出一个毫不掩饰的弧度,“你们这些人,各个把‘义气’两个字扛在身上,跟绳子绑着有什么区别?

她说着,视线还有意无意地在沈溪明被绑住的身子上扫了一眼。

沈溪明没有接这句话,他只是静静等她说完,那双温和的目光却渐渐变得坚定起来。

“叶姑娘,”他轻轻开口道,依旧是那种不疾不徐的语气,“我此番前来,只为还一份人情,与王府里的事并无牵扯。而那些江湖朋友也与姑娘素无冤仇,看在他们大多只是为了那点护宝赏钱来的份上,还请手下留情。”

闻言,叶舟卿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清冷的眼眸中目光闪动。

“……你察觉到了?”

“从一开始吧。”沈溪明面色轻松,缓缓道,“首先注意到的是那些屋子,在下虽然对本朝建制涉猎不多,却也知道《会典》上曾记载藩王府房顶上的脊兽不得朝过七只,正殿房间不得超过过五间。其次是王府中那条溪流,水面看着极浅,可水声却比浅水沉得多,说明那园子的地下应当有一个巨大的空间,也许是地窖,也许是暗道,也许是……别的东西。”

“再然后,我便看见了人。”他说到这里,声音微微多了一分凝重。“那两个‘秦氏兄弟’自称来自关外的小门派,但他们指节宽大,指肚上全是横七竖八的裂纹,那是长年使用手弩的人才会有的痕迹。手弩的弦要用手劲去拉开,每一次拉弦都在指肚上留有印痕,风雪严寒之下,便会在手指上结成那些横竖交错的裂纹。倘若仅仅是手指的痕迹,或许还可以说是练武所致,可他们的肩背比之常人更加宽阔,而且伴有微微前倾。那是因为轻甲护肩积年累月勒在肩上,肩胛处的骨骼就会微微向外张。”

“最后是他们的招式。招式和身手都极为小心谨慎,像是在刻意掩盖自己的气息,却又力求一击毙命。通常使用这种搏命招式的都是杀手或是斥候一类,但杀手常居室内,少了他们脸上那种风雪酷暑摧折过的痕迹。”

说到这里,沈溪明故意顿了顿,仿佛是为自己的结论留足悬念。

“……所以我大胆推测,他们当是镇守边关的斥候。”

沈溪明的话虽然点到为止,但对于有心人来说,所谓“王府里的事”究竟是什么,实际上已经呼之欲出了。

可叶舟卿却眨巴着那双写满“无辜”的大眼睛,明知故问道:“你这话是不是有点异想天开?万一庆王只是生活奢靡了些,所谓僭越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至于秦氏兄弟……也许是曾经驻守过边关,如今已解甲归田,想来王府领个赏钱呢?”

面对叶舟卿的反问,沈溪明只是笑笑:“的确存在这种可能,不过加入了一个人之后,顿时让整件事情有了全新的解释。”

“谁?”

“就是你,叶姑娘。”

“我?”叶舟卿故作诧异,咯咯地笑出了声,“我区区一个‘妖女’,何德何能还能与王爷的大计牵上关系?”

“叶姑娘去王府取衔月佩的缘由,咱们先放在一边不谈。”沈溪明意味深长地看了叶舟卿一眼,继续说道,“但你的所作所为,甚至可以说是整个事件的源头都不为过。”

叶舟卿没有回应,只是撅起小嘴。

“不妨让我们从头梳理一遍。”沈溪明顿了顿,“你发出了预告帖之后,庆王以保护衔月佩为名召集江湖上的朋友齐聚王府,但我们都知道其他人只不过是幌子,庆王真正想想见的只有‘秦氏兄弟’二人。他的真正目的,便是要借抓捕妖女之际,通过两名军中的斥候向边关的守将传递密信。”

“藏木于林,本就是高明的法子。”叶舟卿看起来有些漫不经心晃了晃脚尖,随口说道。

“但还有一个人,却不该出现在这里。”

叶舟卿笑了笑,她没有问,也知道自己不必问。

“路天清,行香卫的路校尉。”沈溪明目光灼灼地盯着叶舟卿,“如果这仅仅是庆王瞒天过海的计策,根本不会有行香卫插手的余地,毕竟传递密信所冒风险极大,庆王肯定力求稳妥,但偏偏路校尉同样是以‘保护衔月佩’的名义来到了王府,于情于理,庆王都无法拒绝。所以我不妨假设了一下——事情的真正主导者,其实就是你。你早就知道庆王的谋划,所以故意发出帖子作为诱饵,并且特意挑选了御赐宝物作为目标,就是为了打草惊蛇,同时引行香卫入局。这时你再趁机出手夺得密信,且有路校尉在侧,庆王做贼心虚,也不敢轻举妄动。在那之后,你便可以大摇大摆地全身而退。”

听到这番惊世骇俗的猜想,叶舟卿眼角一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见到她这幅反应,沈溪明心念一动,忍不住轻声道:“莫非让你取玉佩的人是……”

后面两个字还未出口,就被一丝寒意硬生生逼进了喉咙里。

叶舟卿不知何时已欺近身前,指尖滑出的刺梢点在他咽喉上,再进一寸便能轻易贯穿他的咽喉。

“有些想法猜猜就好,要是说出来……”叶舟卿微微歪头,似笑非笑地说道,“小命可就没了哟?”

与之前不同,这一回她眼里没有半分玩笑,而是真真切切的杀意。

然而沈溪明心领神会,非但不躲,反而往前凑了凑,将脖颈往那刺尖上又递了几分。

他的眼神坦然得不像是被人抵着喉咙,倒像是平日里随手接过了杯茶水。

叶舟卿没料到他这般反应,手指一颤,刺梢竟往回收了半寸,冷酷的表情也随之荡然无存:“你、你怎么不躲?”

“我身中妖女的奇毒,又被这绳子绑的死死的,只好任人宰割、引颈就戮喽~”

“尽耍贫嘴。”叶舟卿又气又恼,脚尖轻轻踢了他的腰部一脚,“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吗,这点小伤能把你怎么样?”

沈溪明微笑不语。

最初让他产生这个想法的,是路天清放的水。

在那电光火石的刹那间,以他的身手,明明可以轻松躲开叶舟卿的三枚毒针,动作却在那时刻意缓了半分。

寻常人很难察觉到这其中的细微差别,可唯独瞒不过沈溪明的眼睛。

也就意味着,路天清虽然自称保护玉佩,实际上是为了与叶舟卿唱了一出“双簧”。

而能够驱使行香卫的……

普天之下,仅有一人。

对于这点,沈溪明和叶舟卿已是心照不宣。

沉默了片刻,沈溪明眨眨眼,忽然话锋一转:“对了,你那一掌从秦龙身上顺来的东西,我可以看看吗?”

提及此处,叶舟卿的神色略显得意,手腕灵巧一翻,两指间不知何时已夹了一颗小指肚大小的蜡丸,在月光下泛着黯淡的白。

沈溪明目光落在那颗蜡丸上细细端详了片刻,忽然笑了笑,别有一番意味地开了口:“哦~原来这就是那封密信啊……”

这分明是话里有话。

叶舟卿何等机敏的心思,立刻听出他语气里那股不咸不淡的味道,眉毛微微一挑。

沈溪明也不解释,手腕轻轻一振,一颗同样的蜡丸从他指间飞出。

叶舟卿下意识挥手接住,蜡丸在掌心里的触感光滑,封蜡完好,与她自己那颗如出一辙。

待看清之后,她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猛地抬头质问道:“你什么时候解开……不对!你这一颗是从哪里来的?”

沈溪明走了两步,故作矜持地掸了掸衣袖:“当时屋里乱成一团,就算叶姑娘武艺高强,在被那么多人围攻的时候,哪还顾得上少了个人呢?”

叶舟卿一怔,脑海中猛然闪过之前的场面。

对了,当初挡开暗器的声音是两道,秦氏兄弟分明都没有中招,但出手袭击自己的却只有秦龙。

那时秦虎在做什么,似乎已经不言而喻。

况且秦龙那短刃来得又急又狠,逼得她无暇分神,现在回想起来,那个时机实在是太巧了。

他不仅仅是为了夺回玉佩,更是将满堂人的注意都吸引在激战的三人上,从而为秦虎的暗中离开打好了掩护。

这也解释为何后来秦龙中招之后便轻易退出了激战,因为目的已经完成,自己再缠斗已经没了意义,反而还容易暴露自己军中的招式。

仿佛看穿了她的想法,沈溪明悠悠道:“说起来,这事儿还得多谢叶姑娘。”

叶舟卿一时没反应过来,有些疑惑地看向沈溪明。

“若不是你那一脚踢得够狠,我也没那么顺当从屋里脱身。”沈溪明故意揉了揉胸口,“叶姑娘功力深厚,沈某这里现在还疼着呢。”

他嘴上说着疼,面上却是一副让人恨不得揍两拳的显摆。

叶舟卿:“……”

这种感觉让她莫名有些不爽——明明已经算无遗策,到头来却发现有个人从一开始就站在旁边看戏,不紧不慢,到了最后才懒洋洋地告诉你,那点把戏他早就看穿了。

看来以后绝对不能和沈溪明打牌,不然牌局没到一半,自己就已经被他瞧了个精光。

对,下棋也不行,还有……

不过以叶舟卿的性子,这些心思是决计不可能让沈溪明瞧出来的。

只见她忽然哼了一声,从怀中掏出了某个物件,随手往沈溪明那里一抛。

“接好了。”

沈溪明抬手抄住,只觉掌心一片温润。

低头一看,正是那枚雕着飞鸟衔月的羊脂白玉佩。

“这是‘那位’许诺给我的报酬,说是拿到手就归我了。”叶舟卿别开脸,声音忽然高了几度,“反正我留着没什么用,带在身上也是累赘。看在你费那么大功夫把密信拿给我的份上,就送你好啦——省得再说我欠你的。”

她话音未落,不等沈溪明开口,足尖一点,身影已如夜雀般轻飘飘地翻上了树梢。

月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形,片刻便融入了夜色之中,连头也不曾回。

沈溪明独自立在草地中,低头端详掌心的衔月佩,那对凤凰的羽尖在月光中泛着柔光,还留有一缕淡淡的香味。

想起方才她别开脸时耳根那一抹几乎看不见的绯红,沈溪明不觉嘴角微扬,轻轻摇了摇头。

“还是那么不坦率啊……”

沈溪明随手将玉佩收进怀中,抬头望了一眼叶舟卿消失的方向,郊外的村庄正枕着星光安然沉睡。

但他相信,当天边泛起鱼肚白时,炊烟还会如往日那般升起。

烟村潇洒,人闲一哄,渔樵早市。

一切都是那样安宁祥和,仿佛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时日。

想到这里,沈溪明摸了摸怀里的玉佩,微微一笑。

叶姑娘,有缘再会。
yu-e破站水龙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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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e破站水龙王
Re: 【代发】《飞鸟衔月》寻易晓方
很完整的故事,有伏笔有转折有回收,文笔也甚好。但似乎没什么涩涩的部分,两个人之间的感情线写得也比较克制。
草莓巴斯克
Re: 【代发】《飞鸟衔月》寻易晓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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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萤影舞
Re: 【代发】《飞鸟衔月》寻易晓方
完全是正统武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