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上可欣走后的第一天,橙橙在床上瘫到了下午两点。
微信私聊停留在昨天,一张她分享的办公桌的照片,桌上是一杯美式和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配文只有两个字:“牛马。”
橙橙回了个大拇指
“北京今天降温了吗?”
“还行,你那边呢。”
“热死了。想念北京的风。”
“那你再来。”
“等下个假期!!!。”
橙橙把手机扣在胸口,深吸一口气。
她知道可欣有工作,有生活,有那些她说“只有旅行才没有压力”之外的东西。那些东西她还没资格问,也没立场介入。能偶尔聊两句日常,已经算是在朋友边界内最靠近的温柔了。
“虽然说定好下次一起旅游但,下次是哪次呢”
先得继续我的生活阿。
瘫在床上这两天,她至少爬起来洗了澡,换了身干净衣服,虽然还是没出门。冰箱里只剩一盒酸奶和半包沙拉,她凑合着吃了,然后又躺回床上刷手机。
窗帘没拉开,手机调了静音,消息提示灯一闪一闪的,她懒得看。
心里空了一块。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橙橙猛地坐起来,拿枕头砸了一下床。
“不行。”
“起!”
她光脚踩在地板上,走到卫生间的镜子前。
盯着自己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两只手,对着脸拍了拍。
啪、啪。
“醒醒,橙橙。虽然客人的时间最宝贵,你的时间也是!”
“你可以的。”
她用冷水洗了把脸,涂上薄薄一层素颜霜,梳了个马尾。
然后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窗帘。
阳光涌进来。照在她手背上。
橙橙打开接单平台。两天没上线,消息栏积了一堆未读。她一条条翻过去,大多是问价的。耐心回完,又更新了自己的档期。
“两天没上线了,看看有没有什么急单吧,要快点进入状态!”
【明天上午十点,地点我定,具体地址稍后发你。预算不限。急急急急急急急急急】
列表顶部一般是没人接的单
“预算不限?”
在平台上干了快一年,这种话她见过,通常两种可能,要么是爽快的有钱人,要么是不知道行情的新客。
但“预算不限”放在一个没有头像、没有实名认证、主页空白的新号上,就有点微妙了.
况且这人这么急,感觉怪怪的。
“怪不得没人敢接”
她点进对方主页看了一眼,注册时间:三天前。下过零单。评价栏空白。
橙橙咬了咬下嘴唇,手指悬在“接单”按钮上
算了,接。
她需要钱,需要出门,需要让自己的脑子别在空转中发霉。
对方反应得很快,几乎是她刚点完接单不一会儿就弹出了消息
一个简单的你好和定位
“Suzuki?” 橙橙愣了一下。
铃木食堂.. 这家日料店她的确知道在哪,开在一条她平时根本不会拐进去的巷子里,独门独院,门口连招牌都做得极克制,上面有几个用金漆写的大字。
客人看来是真的有点实力
她以前带客人路过那附近时远远看过一眼,门口有穿和服的侍者迎宾,当时心里的念头只有好奇这地方有多贵,然后默默带客人拐到旁边巷子里的炸酱面馆。
自己定见面地点,这倒不多见
橙橙没多问,只回了句:“收到,明天见。”
“是…这里吧”
地铁转了一趟,又在晨光下步行了七八分钟,导航才把她带到那条巷子口。巷子很窄,两侧是灰砖墙,墙头探出几枝柿子树的枝丫。走到巷子尽头,那扇木门就安静伫立在那里。
她掏出手机确认了一下定位,没错。
门口的侍者穿着深色和服,微微躬身,用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请”。橙橙点点头,在玄关处蹲下来解鞋带。
两只白袜脚丫踩在光滑的地板上摩擦了两下,橙橙乖巧的把那双久经风霜的白色运动鞋放在一旁的鞋柜里。
侍者领着她往里走。走廊不长,但很安静,静到橙橙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和鸟啼。一侧是落地玻璃窗,外面是一个很小的枯山水庭院,石灯笼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
侍者在最里面一间包厢前停下来,轻轻拉开日式拉门,然后退到一旁。
视线慢慢清晰
包厢不大,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矮桌。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在榻榻米上铺开一块暖黄色的光斑。窗外的院子里,一棵红枫安静地立着。
窗边坐着一个人。
女生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宽松裙装,布料柔软垂坠,袖口和领口都带着几分随性的慵懒,裙摆自然地堆叠在腿边。两条腿从裙下伸出来,裹着一层薄透的黑丝,在窗边斜照的光线里泛着细微的光泽。她没穿鞋,高跟鞋被整齐地摆在坐垫旁边。
“韵?”

那个女生慢慢转过头来。
橙橙愣了一瞬。
背靠着墙的她姿态松弛,双腿随意地交叠侧坐着,一条腿自然搭在另一条腿上,脚尖微微下压。脚踝纤细,脚背弓出一道好看的弧线。黑丝贴着皮肤,把腿部线条勾勒得干干净净,从大腿到小腿,再到脚踝,一路收束下去,透着一种安静的慵懒与冷清。
橙橙的目光像被什么钩住了。
她知道自己不该看。但眼睛完全不听话。那双脚,就那样随意地搁在榻榻米上。脚背上那条隐约可见的线条,脚踝内侧那一小片皮肤在光线下的阴影,让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一个念头
摸上去会是什么感觉呢
“橙橙?”
橙橙猛地回神,脸一下子烧到耳根。她刚才盯着人家的腿和脚看了多久?五秒?十秒?她完全不知道,但那个时间肯定长到足够失礼。
“对、对不起!”她几乎是鞠了个躬,手忙脚乱地把拉门关上,袜子踩在榻榻米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我是橙橙,你的地陪,您是韵对吧?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我、我刚才有点——”
她卡住了。总不能说“我刚才在看你的腿”。
韵没接话,只是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什么表情,但也没生气。她把抱着的膝盖放下来,双腿自然地伸展开,一只手撑在身后,微微往后仰了仰。
“是我。”她说,“坐吧。”
橙橙跪坐在那里,后背绷得像一块板。
韵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开口:“你多大?”
“啊?”橙橙抬起头,又赶紧把目光钉在韵的脸上,绝对不往下偏一寸。“我、我今年刚毕业。”
“比我小。”
“我昨天下午到的,从东京飞过来。”韵抬手拢了一下耳侧的头发,手腕上一块金属表在被发丝划过,亮亮的。
“时差还没倒过来,凌晨三点醒了,就再没睡着。”
“那您今天还这么早出门……”橙橙脱口而出,又觉得自己多嘴,赶紧收了声。
韵没在意,继续说:“这次来北京,主要是跟这边分公司对几件事,大概待几天。行程很满,我不太熟路,不想把时间浪费在找地方和堵车上。”
她说到这里,微微偏了偏头,看向橙橙。
“我看你主页写着‘路线规划专业,熟悉城区交通’,所以找你。”
橙橙一愣。她以为韵是随便刷到的,没想到对方看过她的主页。她那个主页还是她花了一晚上认真写的,当时觉得没人会看,现在被当面提起来,竟然有点感动。
“嗯!”她坐直了,两只手不自觉地攥成拳头放在膝盖上。“我北京长大的,哪条路几点堵我基本都清楚。您把每天的行程给我,我可以帮您规划最优路线,避开早晚高峰,还能顺路安排吃饭的地方。如果您需要,我也可以全程陪同,帮您对接司机、确认预约什么的。”
她一口气说完,眼睛亮亮的。
“好。”韵说,“待会儿我就要去国贸,你可以现在规划下路线”
“没问题!”橙橙用力点头,马尾跟着晃了一下。
手在地图上快速操作着,橙橙觉得应该说点什么,
“姐,你是做哪一行的呀?”
余光中她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握着那只素色茶杯时很好看。
“金融。”韵放下茶杯,回答得很简短。
橙橙“哦”了一声,识趣地没再追问。她隐约感觉到,韵不喜欢在非必要的话题上多费口舌。这和她带过的那些客人都不一样。那些人通常会跟她聊很多,聊自己的工作、自己的故事,甚至有的聊到兴头上还会拉着她一起拍照。韵不是。
穿得严丝合缝,说话干净利落,整个人像被什么无形的规矩箍着。橙橙在心里偷偷下了个判断:这人大概挺无趣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韵身上有种熟悉的感觉。她想起了漾。
漾也是这样,话不多,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
虽然橙橙一度以为漾也是那种朝九晚五、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人。后来才知道,漾是个职业舞蹈家。
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橙橙也很惊讶。她说不清哪里不对,只是觉得跳舞的人身上不该有那种味道——那种被日程表、被规矩、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反复冲刷之后留下来的味道。可漾偏偏有,韵偏偏也有。
但说白了,韵比漾班味重多了。
想到这里,橙橙在心里自嘲了一句:“最近怎么老和班味重的人扯上边。”
“我们一会儿走东三环过去,这个点正好错开早高峰尾巴。如果走四环的话看着近,但国贸桥底下容易卡住。”
“你定。”韵说。
橙橙设好导航,把手机收起来:“大概几十分钟。”
两人从日料店出来,橙橙帮韵叫了车。上车之后,韵靠在后座,只是盯着高架桥下的行人和街道,从建国路一路往西,高架桥下面的树影一截一截地从她脸上划过去。橙橙坐在她右手边。
她忍受不了这种寂静,只能试着开了几个话题。
“韵姐,东京和北京比,您觉得哪边更舒服呀?”
“各有各的方便。”
“除了必要出行,有没有想去的地方?我可以帮你安排。”
“看行程。”
“那,吃饭上有什么忌口吗?我帮您挑几家附近的——”
“不用,我不挑。”
三句话,三个终结。橙橙闭了嘴,把目光收回来,盯着自己膝盖上的帆布包发带。车里很安静,只有导航偶尔响一声。
橙橙忽然就想起了可欣。
如果是可欣坐在旁边,这会儿大概已经拍了好几张窗外的照片发给她了。可欣话多,什么都好奇,看见高架桥底下那一排卖花的小推车都要拽着她问“北京冬天这么冷花能活吗”。
橙橙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悄悄偏头看了韵一眼。韵还是那个姿势,靠着车窗。她的侧脸没有表情,对橙橙来说就是一扇关着的门,不主动开,也不拒绝人来敲。
车在国贸一栋写字楼底下停住。橙橙先下车,绕到另一边帮韵拉开车门。韵下车,理了理外套,踩着高跟鞋走到大楼门口。橙橙跟在后面半步,仰头看了一眼那栋楼——玻璃幕墙直直地切上去,顶看不见,她觉得自己的身子跟着打了一个冷颤。
“那我在这边等你?”橙橙在旋转门前站住了,脚底像被什么粘住了。她见过写字楼,但她从来没进过这种写字楼。那种自动门后面的大理石地面亮得能照出人影,前台后面站着的两个工作人员妆容整齐得像假人。
韵回头看了她一眼。
“进来吧。”
“我就——不”
韵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白色的小卡片,在闸机上一刷,然后侧过身,用另一只手轻轻按住了闸机挡板,回头看着橙橙。
橙橙知道,这意味着她必须过去了。
她快步走过去,从韵身旁挤进闸机通道。两个人的肩膀几乎蹭到一起,橙橙闻到了那股花调的香水味,小声说了句“谢谢”。
韵收回手,走在前面。
电梯口等了不少人,都穿着深色西装或套装,表情统一地平静。橙橙夹在这些人中间,觉得自己像一株长错地方的植物。她的米白针织衫太软了,她的帆布包太旧了,她的马尾在这个空间里晃得有点不合时宜。
她不由自主地往韵身边靠了靠。
电梯门开了,人群涌入。橙橙被挤到韵身侧,肩膀贴着韵的胳膊。她仰头看了一眼韵
韵的西装料子凉凉的,但底下能感觉到一点人身上的温度。
电梯在最高区停下,门开了。韵走出去,橙橙跟在后面。走廊很深,两侧是透明玻璃隔出的会议室和办公区,但靠走廊这一面的玻璃是磨砂的,看不清里面。偶尔有开门关门的声响,但整体很安静,只有皮鞋踩在地毯上闷闷的脚步声。
韵在一扇门前停下,转头对橙橙说:“你在外面坐一会儿。”
“好。”橙橙点头,退到走廊边上的长椅前坐下。
韵推门进去。门在她身后合上,严严实实,一丝声音都没漏出来。
磨砂玻璃在灯光下透出里面人的轮廓。很模糊,像隔了一层浓雾。但她能看见韵的位置,在长桌最靠里的那一头。韵的身形比其他人高一些,站起来的时候尤其明显。她的手抬起来,在空气中比划着什么。
其余的人影都坐着,面向她的方向,一动不动。
橙橙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那个轮廓有点陌生。刚才在车里、在日料店里,韵是收着的,像刀在鞘里,冷,没什么存在感。但这会儿在玻璃后面,她的身形拉得很开,手在空中划出的弧线干净利落。
橙橙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那个模糊的影子,忽然想:那扇门后面,才是韵的世界。而她坐在门外,就像坐在那扇门外面一样,只能看见一个轮廓,却看不到里面到底装着什么。
橙橙不知道等了多久。
看影子看腻了,就低头玩手机。手机也玩腻了,就盯着走廊发呆。
中途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接着坐。前台的小姑娘换了一次又一次班
橙橙看了一眼手机。
约好的时间是四点半结束,现在已经六点多了。
她揉了揉眼睛,站起来在走廊里走了两步。磨砂玻璃后面的影子还在动,那个身形始终站着。其他影子也始终坐着,始终面对着她,像是被什么钉在了椅子上。
橙橙忽然就有点佩服韵了。时差没倒过来,进了会议室还能站这么久、说这么多。换了她,早就瘫了。
但也只是佩服。佩服归佩服,她已经在走廊里坐了两个多小时,手机电量从八十掉到三十,腰酸背痛,连瓶水都没人给她倒一杯。她想起之前带过的那些客人,哪怕再忙,到了饭点都会说一句“橙橙你先去吃点东西吧”。
橙橙把手机塞回口袋,靠着墙站了一会儿。
七点出头,会议室的门终于开了。
里面的人陆陆续续走出来,每个人都带着一副刚打完仗的表情。橙橙往里看了一眼,韵还站在桌边,一手撑着桌面,一手翻着文件夹,旁边有两个人凑过去跟她说话。
橙橙站在门口,没进去,也没出声。
又过了十几分钟,韵才收拾好走出来,看见橙橙靠在墙边,脚步停了一下。
“等了很久?”
“还好。”橙橙笑了一下,“忙完了?”
韵“嗯”了一声,低头看了一眼手表。“走吧。”
橙橙赶紧跟上,一边走一边从包里掏出手机。“韵姐,我昨天看了一家餐厅,在附近,评价挺好的,是家淮扬菜,离您酒店也顺路,环境安静,适合——”
“不吃了。”
橙橙的脚步顿了一下。
“什么?”
“不吃了。”韵按下电梯按钮,目光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没胃口。直接回酒店。”
橙橙站在她身后,手指还划在手机屏幕上。那家餐厅是她昨晚挑到十二点才定下来的,把菜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挑了不辣不油、适合刚下飞机的人吃的菜,还专门打电话过去问了有没有安静的包间。
她盯着韵的后脑勺看了两秒。
电梯门开了。韵走进去,转身看着她。
橙橙把手机锁屏,塞回口袋,跟着走进电梯。
“好。”她说。
电梯往下走,橙橙靠在角落里,看着楼层数字一点一点变小。她忽然觉得很累,比跑了一天景点还累。
她不理解。不是说好了全程陪同吗,不是说好了让她安排吗,那为什么可以这样随随便便就推翻她做好的所有准备?
橙橙咬了一下后槽牙,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把韵送回酒店之后,橙橙自己坐地铁回了家。到家往床上一倒,连衣服都没换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