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么就被足控恶趣味三无少女当枪使了呢?

短篇改编现实足控袜控棉袜原味鞋靴add

陆离君
我怎么就被足控恶趣味三无少女当枪使了呢?
恋足癖?女生?是不是……
楔子
暖气管在凌晨零点响了一声,像是整栋楼打了个哈欠。窗外的烟花已经散尽了,远处只剩几户人家的窗户还亮着,隔着一层蒙了水汽的玻璃看出去,那些光像被水泡过的糖纸,颜色化成一团。
一处公寓里,空气混着饭菜、酒精、薯片和海盐焦糖香薰蜡烛的气味。人已经散了大半,沙发上躺着一个睡着的男生,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停在视频的暂停页。厨房台面上堆着十几个空罐子,有几个被捏扁了扔在地板上,像罢工的锡兵。音箱里的R&B已经循环到第三轮,前奏还是听不出来是哪一首。
麻将桌支在靠窗的位置。四盏射灯把桌面照得像一小块舞台,洗牌声清脆,混着东道主的笑骂。Joyce,赵嘉悦,不过我们先叫她Joyce吧。她穿一件燕麦色羊绒衫,袖口推到小臂,指尖拿牌的姿势很有把握,拇指沿着牌面碾过一道,然后“啪”地扣在桌上。“碰。”
沙发角落里坐着的是林可欣。她手里那杯橙汁已经捧了很久,杯壁沁过水珠,又干掉了,重新透出新的。她没有喝,也没有放下。她看着客厅里的人——或者说,看着他们脚边的地面。沙发底下露出一只被踢进去的拖鞋,蓝色绒面,印着褪了色的卡通熊。玄关地垫上横着几双乱扔的鞋,鞋带缠在一起,像互相绊倒的小动物。
“你不来打一把?”Joyce转头朝她喊了一句,声音带着笑,分不清是邀请还是随口一提。她手边的牌盒空了,烟灰缸里躺着三四根烟蒂。
林可欣摇了摇头。“我不会。”她说,声音不大,像在替别人回答。
“我那个学妹说要来,也不知道几点到。”Joyce嘟囔着,转回去摸牌。她的脚在桌底下换了个姿势——灰羊毛袜的脚尖弓起来,又放松,像在犹豫要不要缩回去。
林可欣低头,杯沿凝着一层浅浅的干痕。她把杯子放回茶几上,杯底碰木面,没有声音。
Joyce对面的女生打了个哈欠,说:“这桌打完最后一把就散了吧,明天还要赶论文。”Joyce说:“大过年的,不要扫兴。”她说着,脚后跟蹭了一下地板——那双棕色乐福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脱下一只,歪在桌脚边,鞋口朝上,内里皮面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暗色,边缘有一道脚背磨出的浅痕,像低低的一条笑纹。
而林可欣的目光越过杯沿,落在那只鞋上。她没有立刻动,只是看着。
Joyce的脚把另一只鞋也蹬掉了。两只乐福鞋,一左一右,离得很远。她穿着灰色羊毛袜的脚踩在地板上,朝前伸了伸,脚趾蜷起来,又松开,像在试探地毯的凉意。
窗外又有烟花升起来,很远,隔了一层厚厚的棉。那些颜色落在玻璃上,又滑下去,没有重量。
林可欣端起那杯橙汁,喝了一口。凉了,酸味变得很平,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水痕。她放下杯子,舌尖轻轻舔了一下上唇,像在品尝……还是咀嚼?
麻将桌那边传来一阵笑声。Joyce又赢了一轮,笑得往后仰,椅腿翘起一寸又落回去,她没低头,脚在地板上蹭了蹭,像在找什么,却没找到。
林可欣看着那双换了位置的乐福鞋,安静地坐了很久。
灯还亮着,烟花已经落尽,没有余响。
第一章:林可欣
不远处的笑声像一层薄壳,被什么人的指尖轻轻敲碎了。我睁开眼睛,天花板上映着一块淡黄色的光斑,是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路灯的光。暖气管道在墙边瓮瓮地响,像有什么东西被闷住了,一直找不到出口。我侧过头,手机屏幕亮着,显示01:47。我本来没有睡实,心里总搁着那件外套——挂在门后的钩子上,防水防风面料、新雪丽棉,这几天穿着很舒服,可不能被人顺走了。冬夜的风从窗缝里渗进来,贴着皮肤走了一圈。我坐起来,脚迈进拖鞋时踩到冰凉的地板,犹豫了几秒,还是走向门边。
拧门锁的时候,我尽量放轻力道,但这个旧公寓的门锁总爱发出一声细响,像在提醒我它仍在工作。我站在门口,让门缝里漏进来的光在脚背上画出一道界线,才走了出去。
客厅的灯光从走廊尽头铺过来,带着一点暖黄的色调,不够亮,只在局部留下了清晰的轮廓。麻将桌那一片被射灯照得雪亮,四个人围坐着,都低着头盯牌。Joyce坐在正对走廊的位置,穿一件燕麦色羊绒衫,袖口推到小臂,露出的手腕很细。她正笑着,声音亮得像在客厅里敲了一面小钟。她的脚——我几乎是不自觉地扫了过去——一只穿着灰色羊毛袜,踩在地上,另一只也穿着同样的袜子,脚后跟翘着,脚掌弯曲,好像脚下不太平稳。那双脚的旁边,一只棕色乐福鞋歪倒在桌腿边,另一只不见了。
我没有多想。我的视线只是习惯性地掠过那些鞋袜,像掠过一片熟悉的风景。然后我移开目光,打算绕到门后拿外套。但就在那时候,我看见了林可欣。
她蹲在麻将桌靠窗的那一边,整个人缩在射灯光芒的边缘地带。深灰色的连帽衫,帽子没有戴上,垂在背后,露出一截不怎么整齐的黑发发尾。她低着头,一只手撑在地板上,另一只手握着一只棕色乐福鞋——正是赵嘉悦的另一只鞋。她把鞋口朝上举在面前,鼻尖已经贴进了鞋口的边缘,像是在闻,又像是在轻轻磨蹭。
我的脚步停住了。
她就这么完全沉浸着,没有留意到我的存在。她的肩膀微微起伏,节奏很慢,一下,又一下。灯光从侧面打过来,能看见她微阖的眼和垂下的睫毛。皮肤苍白,鼻尖上有几点浅淡的雀斑。她握着鞋的手指细而长,指节微微泛白,看着用了力气,却又没有真的使劲。那只鞋在她手里,像是一件被遗落很久的东西,终于被一双知道它分量的人接住了。
我站在那里,像被钉进地板里。不知道该作出什么表情,该说什么,该退还是该进。
她终于抬起头来,动作很慢,犹如浮出水面。目光落在我身上,停了几秒,然后她说:“你是要拿外套吗?”
这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沙沙的质感,像很久没开口说话的人,又好比什么小动物。语气平淡,像只是在问“你吃过了吗”。
我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喉咙有点紧,挤出一个“是”。
她又说:“那你拿吧,我没事。”
她说“我没事”的时候,眼睛还在看着我,没有躲闪,也没有笑。那句“我没事”里,像有一层别的意思,只是我读不出来。
我没有立刻动。她也没有催我。她只是低下头去,重新把鼻尖贴近鞋口的内沿,动作比刚才更轻,像是在贴着一只耳朵低语。我看着她侧影在灯光里轻轻沉下去,仿佛那只鞋是一件温暖的容器,能装下所有她不便示人的部分。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记起自己是来拿外套的。迈开步子,绕过沙发,走到门边。衣架碰了一下门框,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她依然没有抬头。我把外套挽在手臂上,踮着脚想尽快退回房间,但脚步还是忍不住慢了半拍。我站在走廊口,背对着灯光,假装在整理外套的褶皱,实际上,目光始终停留在她身上。
她蹲着的姿势像一只蜷在暗处的猫。没有东张西望,没有迟疑,没有多余的动作。她只是安静地,反复地将鼻尖从鞋口的内沿滑过去,像在读一页已经被她翻旧的书。那只鞋的皮质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棕色,仿佛因为她的触碰而变得柔软了些。她闭着眼,呼吸缓慢而均匀,好像终于找到了与这个世界和平相处的方式。
一种奇怪的震动从我胸口深处升上来,像是什么东西被轻轻敲打了一下,发出回响。我想到很多。想到我以前在图书馆角落里,看见某个女生脱在椅子边的白板鞋,只敢瞥一眼就慌张移开视线。想到在排队看医生时,前台护士小姐的帆布鞋磨出一道红痕,我埋头假装玩手机,手指却在同一个页面划来划去。想起我每次摩挲衣角、钥匙、手机壳边缘的动作,那是一种被压制的东西在找出口,却永远走不出来的样子。
而林可欣,她就那样蹲在一只鞋旁边,像在做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没有对我解释,没有为自己辩解。她甚至没有感到羞耻——或者说,她已经允许了自己。她抓住了那个间隙,然后坦然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那让我感觉自己像被剥开了一层壳。我掩饰了那么久的东西,在她身上却像一层薄薄的、透明的外衣,不用脱去就能看见质地。我跟她之间的距离,在那一瞬间变得既远又近。
我退回房间,关上门,后背猛地贴上冰凉的门板。手心里全是汗,外套从手臂上滑落,我没有捡。低着头看见自己那双灰蓝色的运动鞋,鞋头有些发白,像是洗过太多次。那让我想起她蹲下时,脚踝处露出的一小截皮肤,也是那种白,像冬天里没来得及融化的雪。
房间很暗,路灯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影子。我靠在门板上,感觉心跳在耳膜里砰砰作响,像有人在轻轻敲门。我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然后蹲下去,捡起外套,重新挂回挂钩上。
走到床边,坐下来。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显示02:03。距离我出去拿外套,只过去十几分钟。但我觉得好像过了很久。躺下来,被子拉到下巴,盯住天花板上的光斑。那光斑纹丝不动,像一页没有翻开的书。
我闭上眼睛。但那个画面始终在,在眼皮底下浮动着。可欣蹲着,握着鞋,闭着眼,呼吸。那个动作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拼合起来,成为某种我无法命名的形状。
我开始回想。我见过她几次。派对上,她总是坐在沙发角落,手里捧着半瓶橙汁,喝得很慢,或者干脆不喝。大家都习惯了她的存在感像一层薄雾——在,但看不清。有人跟她说话,她点头;对方笑,她也跟着笑一下,但从不主动接话。我从来没有仔细看过她,甚至她的名字都只知道英文的那个。但现在,那个画面像是烙在我视网膜上一样,怎么都抹不掉。
我记得一个多月前,也有过类似的场景。也是在这儿,几个人围着看一部老电影,大部分人都喝了酒,瘫在沙发上。这个姑娘坐在最边上,手里依然握着那半瓶橙汁,盯着屏幕,但目光似乎没有落在画面上。我顺着她视线的方向看过去,发现她的目光落在地上——玄关地垫上,一双刚被踢掉的短靴,歪歪扭扭地躺在一起。她看了很久,久到我觉得有点奇怪。然后她站起来,像是要去拿纸巾,绕过去,在靴子旁边蹲了一下,很快又站起来,手里什么都没有多,脸上也没有表情。我当时以为自己看错了。
现在看来,大概不是第一次。
她还是一样,带着那半瓶橙汁,像护身符一样。她不喝酒,所有人都以为她过敏,但我知道不是。因为有一次我听到有人说“你不喝点吗?”她摇了摇头,说“不喜欢失控”。当时我在旁边,觉得这句话有点奇怪。现在想起来,她说的也许不只是酒。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那些念头像一团揉皱的纸,在脑子里慢慢展开。我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间暗房的门口,门开了一条缝,光漏出来,照见了我一直不敢直视的角落。而可欣,她就已经站在那道光里了,坦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外面又传来一阵笑声。Joyce在说什么,声音很高很亮,我没有听清。然后安静了一小会儿,有人打了个哈欠,说“散了吧散了吧”。接着是椅子挪动的声音,拖鞋在地板上走动的声音。再然后,门被关上了,客厅沉入一种更厚的寂静里。
我躺在黑暗中,听着暖气管道低低的嗡鸣。那些声音像潮水一样退去,只剩下我自己仍然留在岸边。
我不知道接下来会怎样。我也不知道明天该怎么面对她。但有一件事终于在我心里变得清晰起来——我并非孤身一人。
虽然我和她还几乎不认识。
这个念头像一粒微小的火星,落在冬夜的干燥空气里,没有声响,却也再难熄灭。
第二章:可乘之机
我睡不着。暖气烧得太足,被子掀开又拉上,盖到胸口的时候又觉得闷。天花板上那块路灯光斑一直趴着不动,像一枚醒着的眼睛,盯得人后颈发汗。客厅里麻将牌碰撞的声音不时传过来,短促、清脆,夹着Joyce偶尔的骂声和笑。她刚才像是输了一把,骂了句脏话,紧接着又笑起来,声音亮得能穿过墙壁。
我把枕头翻了个面,试图让凉的那一面贴住脸,脑子里却不断地回放着那个画面——林可欣蹲在灯影的边缘,握着一只棕色乐福鞋,鼻尖埋进鞋口,像在闻一朵快要枯萎的花。那个场景像一块嵌进齿缝的纤维,怎么也舔不掉。
不知过了多久,客厅里的声音变得模糊。有人打了个哈欠,说困了。然后是椅子腿刮地板的声响,再然后是Joyce的声音:“安然呢?她又睡着了?”
我翻了个身,没想出应不应该出去。但是门很快被推开了——Joyce站在门口,朝我说:“来,帮个忙,把她弄回去。”我只好起来,跟着她走到客厅。
韩安然缩在沙发靠背上,脑袋垂向一侧,灰色卫衣的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细白的腕子。她整个人软得像没有骨头,脸上浮着一层酒气染出的红晕,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轻。Joyce拽着她一条胳膊,示意我抬另一边。我走上前,把她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握住她的手腕。她的手很凉,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像是察觉到什么,又没力气睁开眼。
我们把她半拖半扛地弄进她房间。房间里黑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走廊的光从门缝挤进来一小条,照亮床沿和半截被角。Joyce把她往床上一放,她就顺势栽进去,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叹息。她的一只白色AJ在她倒下时脱落了,“咚”一声落在木地板上,沉闷,像敲了一下鼓。另一只还挂在脚上,歪斜着,鞋口滑到脚后跟边上,露出一截白色的袜子边缘。
我站在床边,看着她那只悬在床沿外的脚。脚踝从袜子里露出来一小段,白得几乎没有颜色的皮肤,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细细地在脚踝骨两侧延伸,像冬天河面上的裂痕。她的脚趾在袜子里蜷了蜷,大概是在做一个梦。
Joyce拽过一条毯子甩在她身上,顺脚把她那只脱落的AJ踢到床脚,说:“让她睡吧。”我点点头,目光从那只脚上移开,假装在看墙上的什么东西。
回到客厅,麻将桌旁的人还在凑数,Joyce坐回原位,嘴上说“最后几把”。我没有再坐下。客厅里的空气很闷,暖气的风烘在脸上,混着几个人身上的酒精味和一股不知从哪儿来的、淡淡的酸味。我喉咙发干,想喝点水,但更想吹一吹外面冷的风。
我绕过沙发,朝玄关走去。灯已经关了几盏,只留门边一盏小壁灯,光很薄,黄澄澄的,刚好照清楚鞋柜的轮廓。我的手伸向阳台门的门把,指尖快要碰到冰凉的金属时,才发现门槛上坐着一个人。
还是林可欣。
她没有穿外套,还是那件深灰色连帽衫,帽子垂在背后,袖口的毛边在灯光下发白。她坐在门槛上,背靠着门框,膝盖弯起来,双手捧着一双鞋。灰色的帆布鞋,鞋面磨损得很厉害,边缘翘起一些细小的织物线头,像被穿过了很长很长时间。她把鞋捧在手里,姿态有点像捧着一只受伤的鸟,指尖小心地搭在鞋帮两侧。
我的脚钉在原地。
她没有抬头,声音先过来了:“你也睡不着吗?”
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我动了动嘴唇,说:“我在倒水。”
她终于抬起头。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她脸上有阴影,看不清表情,只有眼角的轮廓微微弯了一下。她说:“骗人。”
声音里没有指责,也没有笑意,只是陈述,像在说“今天下过雨”。我忽然觉得舌头发厚,找不到合适的话。
她又低下头,目光落在手里的鞋上。沉默了一小会儿,她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变态?”
这个问题来得太直接。我想了很久,不是在组织语言,而是在想,我能不能给出一个不撒谎的答案。可我说出来的只有“不会”两个字,干巴巴的,放在安静的空气里像一块没有放盐的饼干。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我看见她嘴角的弧度颤了颤。她笑了一下,几乎算不上笑,就是把嘴唇松开一点,眼睛里的光多了一点点。
她把那双灰帆布鞋朝我递过来,说:“那你闻一下,看看是不是和我闻到的一样。”
我没有接。手垂在身侧,指节慢慢收拢,攥成一个松松的拳头。不是不想——是不敢。我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做过这件事,从来没有。我习惯了在人群边缘偷看,习惯了假装低头刷手机,习惯了把所有念头锁在脑内最深的抽屉里,上锁,假装不存在。而现在,她把这扇抽屉的门打开了,拉我过去看里面的东西。
她也没有催。她只是捧着那双鞋,等我。指甲轻轻叩着鞋底的边缘,力度很轻,像在听一首只有她知道的歌。
我蹲下去。膝盖发出一声极轻的喀嗒声。我们之间的距离被缩短到半步,我能闻到她衣领上残留的洗衣粉气味,很淡,像隔了一层帘子。她把鞋往前推了几厘米,像一个信物。
我低下头,鼻尖贴近鞋口。
一股温热的气味漫过来。是那种被穿了一整天、捂在织物里、又被脱下来不久才保留住的体温。带着潮气,软软的,有一点点酸,但不刺鼻——像某种古老的棉布,被皮肤和汗液浸染过许久,最后沉淀成一种几乎接近甜的气息。
好吧,我差点没站住。那股气味从鼻腔里钻进来,沿着后脑勺往下爬。不是香,也不是臭,是正正好好的——像有人用温热的棉花抵住了我的喉咙底。我,几乎是立刻,硬了。裤裆里重重跳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咬住,又放开,又咬住。我不得不把一只手插进口袋,手指掐住大腿内侧,才能让自己不弯下腰去。
我停在那儿,呼吸变慢了。过了好几秒,才抬起头。
可欣正看着我。她的眼睛亮亮的,像在等一个只有我们两个知道的谜底。
她说:“我闻到的是甜的。”
她把“甜”字咬得很轻,像是怕它碎掉。又说:“那种很久没有刷过的甜。不臭,就是闷闷的甜。”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声音没有出来。她也没有等我的回答,就站起来了。她拎着那双灰帆布鞋,没有放下,转身向客厅走去。我蹲在原地,膝盖还发着软,看着她的背影穿过沙发边缘,绕过地板上的啤酒罐,走到麻将桌旁边。
Joyce正低着头看牌,指尖夹着的一截烟快要烧到滤嘴,她也没顾上。可欣在她弯腰的一瞬间伸出手,准确地捏住那只还半挂在脚上的棕色乐福鞋的鞋跟,轻轻抽出来,像摘一片熟透的叶子。
她没有停顿,转身进了厨房。柜门开合的声音很轻,像猫的脚掌踏过地板。她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三明治塑料袋,透明的,里面空着。
她把那只乐福鞋鞋口朝上,举在面前,回头看了我一眼。灯光从她身后打过来,她的脸在阴影里,但表情很平滑,像水彩笔在纸上轻轻划过去的那种平。
哦,是的。今天晚上在厨房做饭时候,Joyce和林可欣这对姐妹就站在墙角。那时Joyce笑得很大声,林可欣没有笑。她就保持着这副表情,然后转身走开。
“我都记得的,”她说,“赵嘉悦今天说,我胖得像只白馒头。”
没有怨,没有恨,只是一句话,白开水一样寡淡。
直到这个时候,我才有勇气第一次打量她:头发是黑的,发尾干枯,剪得不太齐,像自己动手处理过的。脸上没有任何化妆的痕迹,皮肤白得有点透,鼻尖和颧骨上散着几颗浅淡的雀斑,眼下总有微微的青色,好像永远没睡够。她穿一件深灰色的overized帽衫,袖口被拉毛了边,领子下面印着一排褪色的字母。下身是黑色运动长裤,裤脚堆在一双黑色高帮旧帆布鞋上,鞋面泛白,边缘有磨损的小洞。
“唔,其实我觉得……”
她只是把塑料袋的口张开,罩住鞋口,视线落在我身上,又移开,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我说:
“我们来给她送点纪念品吧。”
我没有回答。她也不需要我回答。她低下头,把塑料袋的边缘沿着鞋口折进去,像在包一个三明治,动作不紧不慢,认真得像在做一道工序。
窗外有什么轻轻响了一下,是风。冬夜的凉气从门缝渗进来,吹在脚踝上,我才想起自己还蹲在玄关的地板上。我慢慢站起来,膝盖有些僵,看了一眼她的背影,又看了一眼那只被她放在台面上的、裹着塑料袋的棕色乐福鞋。
壁灯还亮着。她站在厨房的光里,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我的脚边。
第三章:同谋
我并没有立刻跟过去。厨房的光从门口溢出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矩形的亮痕。她站在灯下,手里拿着那只棕色乐福鞋,塑料袋已经套好了鞋口,边缘折进去,像在包一样不太规整的礼物。她侧过身来,目光从我脸上掠过,没有催促,没有询问,只是等。
我记得她说过的那句话,轻得像一根落下来的针:“我 我们来给她送点纪念品吧 。”我当时没明白这句话的份量,或者说,我刻意没有去明白。我的脚却自己在动,绕过沙发的扶手,踩过地板上一个被捏扁的啤酒罐,走进厨房。门在我身后没有关,但厨房的空间本来就小,站在里面的时候,客厅的声音像隔了一层水。
她看我进来了,没有多余的话,把那只包好的乐福鞋放在台面上,从旁边的抽屉里扯出一张厨房纸,铺在瓷砖上,把它放上去。然后她转过身,背靠着烤箱的边缘,眼睛看向窗外,像在找个落脚的地方放自己的视线。
“你来吧。”
声音很平,像在说“帮我把盐递过来”一样。她说话的时候垂着眼帘,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这反而让我觉得危险更小。如果她看着我,我会转身逃回去。但她不看,我就蹲了下来。
厨房的地砖很凉,隔着牛仔裤的布料渗进膝盖。她递过来一个撕开的塑料袋,新的,口已经张开了。我没接,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拉链的位置。手在抖。这个我骗不了自己。我的手指像失去了一部分活力,解拉链的动作特别的笨拙,发出“咔哒”的金属碰触声,在安静的厨房里显得格外的大。
她的手没有碰我,只是握着塑料袋的边缘。但她的呼吸就在我面前,隔着一层空气,带着橙汁的酸味和某种说不清的压低的凝滞。我的手抖得更厉害了。那阵抖从指根一直传到腹腔,像一根钢丝被慢慢拧紧。我闭上眼睛,不是因为不想看她,而是因为她的阴影落在我眼皮上就跟她的手落在我身上一样。
我一直没有抬头。我怕看到她脸上的表情——无论是什么表情。
但她没有说话,没有催我。那个塑料袋的开口移近了一些,轻轻地贴在我的手背边缘,像一片干燥的唇。她的手指稳稳地撑着袋口的两个角,等在那里,像一个容器。
我闭上眼。那个时刻变得模糊,只记得自己的呼吸声变得很重,还有冰箱压缩机在背后低低嗡鸣的声音。地砖的凉意顺着膝盖往上爬。没有别的了。然后是一阵漫长的、缓慢的、几乎是液态的空白。
好吧,其实是我的羞耻心发作了。实际上,我闭着眼,感觉到那一瞬间从腹腔深处涌上来,像一阵抽搐的电流,从海绵体那里穿过。我的手没有扶稳,袋口偏了一下,有几滴落在瓷砖上,带着温热的黏稠。她没说话,只是蹲下来,用厨房纸把那几滴擦干净。她的手指擦得很慢,像在擦一块不小心洒了蜂蜜的台面。
她就这样把袋口折好,放在一边,轻轻说:“好了。”
我睁开眼的时候,袋子已经被她收走了。她低着头,把袋口熟练地折了两折,捏紧,放在台面上。她没看我,也没回避我,只是伸手打开那只棕色乐福鞋的鞋口。
她的动作非常小心。先是把大拇指伸进鞋口内侧,轻轻地把鞋垫的边缘拨开——不拉开太多,刚好够一个角度——然后另一只手拎着塑料袋的口,像倒一小撮盐那样,把袋子里的东西慢慢地、准确地倒进那个缝隙里。她倒得很慢,怕洒出来。然后又用手指从鞋垫表面轻轻压过一遍,让东西均匀地铺平,再把鞋垫的边缘按回去,用手指把鞋口的皮子抚平。
鞋口在她的指腹下恢复了原状。她把鞋拿起来,翻了个面,对着灯光看了看,又放下来。鞋垫的边缘没有翘起,内里也看不出被动过的痕迹。她反复检查了两遍,才把鞋拿到麻将桌边,蹲下去,把鞋轻轻地放回桌腿旁边的位置。朝向、歪斜的角度、离桌腿的距离,都和原来一模一样。
她站起来往回走的时候,从她手里滑出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动作——她用指尖轻轻拨了一下鞋口边缘的皮面,让它歪得自然一点。然后她走回厨房,把那只塑料袋叠好,塞进外套口袋里。
我在水槽边站着,伸手拧开水龙头,凉水冲过指尖。她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你手上有吗?”
我摊开手,灯下看得清楚——指尖的缝隙里确实沾了一点。我动作顿住了,不知道该去拿纸巾,还是再冲一次水。但她已经走过来了,伸手接过我的手,低下头,舌尖轻轻一卷,把那一点痕迹卷走了。
她的嘴唇很凉,舌尖带着一点刚刚喝过橙汁的酸味。那个动作很轻,像蜻蜓点过水面,几乎没有时间的长度。她抬起头,眼睛看着我的眼睛,声线仍然是平的,带着一点点干涩:“我帮你擦下。”
她说完松开我的手,却没有立刻转身。她的指尖在我手背上停了一瞬,像在确认什么没有留下。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说:“我叫林可欣。Sherry——你随便叫哪个都行。”
我其实是知道的,只是喉咙干涩,过了几秒才挤出一句:“李子墨。”
她点了一下头,像把那个名字收进了某个角落。然后她的目光越过我的肩膀,扫向客厅那边——麻将桌旁,赵嘉悦正低头摸牌,笑声远远地传过来。可欣的声音放低了一点,带着一种近乎平淡的口吻:“对,就是赵嘉悦。你好像都叫Joyce。”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哦,她是我高中学姐……也是我表姐吧。”
那个“吧”字落得很轻,可能她自己也不确定该怎么界定这层关系。她没有等我消化,松开手,转身走回沙发,端起那杯橙汁,喝了一口。
我站在水槽边,手垂着,指腹上残留着一点湿润的体温,和另一个人的口腔的气息。厨房的灯还在亮着,她的影子从沙发那儿拖过来,一直延伸到我的脚边。
客厅那头又传来麻将声。赵嘉悦的声音高而亮,不知道赢了什么,笑得像一串被摇响的铃:“哎呀今天手气真不错!”她弯腰去摸下一张牌的时候,脚上的灰色羊毛袜在椅子底下蜷了蜷,脚趾收紧又松开。
我站在厨房的阴影里,从那个角度刚好能看见她。她坐在沙发上,手里又端起了那杯橙汁。她的嘴唇抿了一下,杯沿贴着脸颊,眼神平静地落在麻将桌上,落在那只棕色的乐福鞋上,又移开。没有人注意到她刚才起身过。没有人注意到她走过的那段路。也没有人注意到,那只鞋垫的底下,多了一点不该存在的东西。
Joyce赢了一轮,笑着伸手去收钱。她的脚趾在羊毛袜里又蜷了蜷。
我忽然觉得有点冷。
第四章:Hana的香气
桌上又胡了一轮的时候,门铃响了一声。
Joyce伸手抓牌,指尖刚碰到牌背又缩了回来,朝玄关方向喊了一声。
“谁啊?”
没有人应。
“不会是哪个喝多了走错了吧?”她骂了句,推开椅子走过去。牌桌上的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等着门被拉开。
门开了,一股冬夜的冷气涌进来,像某个无形的访客先于它的主人踏进了房间。站在门口的女生穿着一件宽大的男式西装外套,衣摆垂到大腿中段,边缘蹭得有些发毛,像是故意在墙上磨过。里面是黑色破洞背心,下半身是拖地的阔腿裤,裤脚堆在鞋面上,遮住了大半双靴子。那靴子是尖头的,皮面亮得能照出走廊的灯,鞋跟不高,却在地板上敲出两下清脆的声响。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任何人,手里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径自走过赵嘉悦身边。客厅里的空气像被划开了一道口子——那声音穿透了麻将的哗啦声,穿透了音箱里低闷的R&B,连牌桌上的人都抬起头来。有人问了一句“谁啊”,赵嘉悦关上门,摆了摆手说:“忘了?Lesley,苏紫依,我学妹。之前说要来打牌的。”声音里含着一点含糊的笑意,不算热情,也不算冷漠。“你怎么拖到现在的?”
苏紫依没有接话。她走到窗台边,像在自己家的阳台上那样,把西装外套的下摆随手一撩,坐了上去。她伸直双腿,靴尖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像某种金属表面在缓慢地转动。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子,目光挑剔,像在审查一件差强人意的物品。然后她就把那根烟夹在指间,偶尔转两圈,偶尔凑到鼻尖闻一下,却始终没有点燃它。
牌局重新响了起来。笑声也恢复了,但客厅里多了一点什么……每个人都闻到了一点异样,却没有人专门去找它的来源。
林可欣坐在沙发角落,端着一杯橙汁,目光越过杯沿落在窗台上。她看着苏紫依看完靴子,又看着窗外,又低头去闻那根烟。她看的时间比其他人都长——长到苏紫依似乎察觉了什么,歪过头来,目光不紧不慢地穿过客厅,扫过麻将桌,扫过李子墨,最后停在林可欣的方向。两人对视了一瞬,只有一瞬。苏紫依先移开了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站在冰箱旁边,手里握着一罐可乐,指尖在铝罐表面轻轻摩挲。为什么自己会注意到那根没有点燃的烟呢?也许是因为,那根烟从头到尾都没有变短,说明苏紫依没有抽过一口,只是把它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个动作——她低头闻烟的时候,鼻尖几乎碰到烟纸,大概是在确认一种只属于她自己的气味。
后来麻将打到了凌晨一点多、两点多,窗台上那个女人始终坐在那里,换了几次腿的姿势,靴尖在空气中晃动,偶尔点一下头,像在给某段无声的音乐打拍子。她没有参与任何对话,也没有离开。客厅里的人来来去去,有人去厨房倒水,有人去洗手间,有人倒在沙发上睡着了,她的位置始终没有变。
但林可欣注意到,她穿了一整晚的靴子——那皮面亮得像新的一样,连鞋尖的弧度都保持着完美的形状。那双靴子没有换过,可皮面内侧那道微微的折痕,是脚趾在鞋内反复弯折才会留下的印记。她穿了它一整个晚上,却像没有穿过一样。
真是奇怪啊。明明拖鞋还挺多的。实际上,苏紫依在坐窗台的时候,也低头用鞋尖轻轻拨弄一只被踢到墙角的拖鞋——一个小小的、几乎没人注意的动作。
这个认知让林可欣又看了她一眼。而苏紫依,正好在那个时候,又一次低头,用鼻尖轻轻蹭过自己靴子的鞋面。
麻将散的时候,Joyce从桌子边站起来,一只手撑着椅背,另一只手在腰上按了按,像是坐久了有些酸。她趿拉着那双灰色羊毛袜,走在木地板上没有声音,嘴里嘟囔着“这一晚上输的”,走到走廊尽头,推开韩安然的房门,探进半个脑袋看了一眼。她停在门口的那几秒,门缝里透出房间的黑暗。然后她缩回头,把门带上,说了一句:“睡得跟死猪一样。”说完她自己的房门咔嗒落了锁,客厅就彻底安静了。
我坐在沙发角上,手心搁在膝盖上,不知道该回房还是该干别的。林可欣已经站在走廊里了。她没开灯,路灯光从窗户斜斜地打进来,她的影子在地板上拖得很长。她没有回头看我,但她把手搭在韩安然卧室的门把手上,像是等着确认什么似的停了一瞬,然后推开了门。
我站起来,跟过去。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只有一道细窄的路灯光从布缝里漏进来,落在地板和床脚之间,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林可欣在后面把门带上,锁舌无声地转了一声。我注意到她做这些的时候,动作熟练得像开自己的房间。
安然侧躺在床上,脸埋进枕头里,呼吸绵长。她的一只白色AJ掉在床脚边,翻了个面,鞋底朝上,能看到鞋纹里嵌着细小的灰尘。那只白色中筒袜的脚趾部位微微绷紧,露出脚趾的形状;另一只还挂在脚上,鞋跟滑到底部边缘,鞋口像一个张开的、没有合拢的花苞,露出一圈白色运动袜的袜口和品牌Logo。
林可欣蹲下去,膝盖在地板上几乎不发出声响。她先捡起掉在地上的那只,没有急着闻,而是把它翻过来,正面朝上,轻轻放在膝盖上。她用食指的指腹沿着鞋口内侧的边缘慢慢摸了一圈,像在读一件瓷器的表面。然后她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空调的嗡嗡声盖过去。
“她叫韩安然。”
她没有看我,目光落在那只鞋上。她把鞋举起来,对着那道光,像在观察一件古董的底部。“她这双AJ,穿了快两年了。你看鞋底外侧的磨损,整个弧度都是一个方向的,她走路有一点外八,但步子很轻。”她说着,又转了转鞋,“里面的鞋垫压得很平,边缘都没有翘起来,说明她脚型很稳定,不太出汗,也不怎么在里面动。”
她把鞋放下,又伸手去褪那只还挂在脚上的。动作很轻,像是从树枝上摘下一片成熟的叶子。她握住鞋帮,缓缓地把鞋跟从韩安然的脚后跟上退下来。那只白色运动袜完全露出来,袜口服帖地箍着脚踝,能看到踝骨的轮廓在棉布下凸起,像一枚小棋子。林可欣把脱下来的鞋和另一只并排放好,看了一会儿,又微微转了其中一只的角度,让两只鞋的朝向一致,都指向床脚。
“她脚很干。”林可欣说,指尖轻轻点在那只袜子的底面,那里只有脚趾的位置有一点淡淡的浅黄色印记,“你看,只有这里有一点点,别的地方都还保持着棉花的白。她不像赵嘉悦。赵嘉悦的袜子穿一天下来,脚掌的位置会有一整个淡色的印子,边缘还会卷起来。”
她说“赵嘉悦”三个字的时候,语调没有任何变化,就像在说课本上的什么人。她停了一会儿,又补充道:“安然她以前大概练过体育,小腿线条很直,脚踝这一块骨节特别明显,但皮肤白得很少见太阳。她不太出门。你住在这里这么久,见过她几次?”
我没答话。她似乎也不指望我回答,只是把那层薄薄的棉布从脚面上拢了拢,像是理顺一小块褶皱的布料。
于是,我就看到了她脚踝的皮肤在小夜灯光下泛出一点油光——那是皮肤自然分泌的油脂,在灯光下像一层薄薄的釉。我盯着那道油光,手指在膝盖上掐了一下。她在睡,而我在看。这个事实让我的下面又硬了一点。
“英文名叫Hana,”她开口,“是花的意思。”
她说完这句话,低下头,鼻尖隔着一层棉布,缓缓地贴近韩安然的脚心。她停在那里,没有动,像一个在做深呼吸的人。过了好一会儿,她直起身,声音还是那么平,但像被水浸过一遍,带着一点点潮:“她醒着的时候,待在房间里,你和她说话她会应,但应完就没有下文了。现在睡着了反而是最开放的,反正你做什么她都不知道。但你能做的也不多。”
她让开一点位置。膝盖侧移的幅度很小,但那条腾出来的空间已经是一种邀请。我蹲下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大。地板很凉。我把手搭在膝盖上,她没催我,只是伸出手,像摆正一幅画那样,将Hana的脚稍微托高了一点,让脚心更容易接近。
我低下头,鼻尖贴到那层白棉上。洗衣液的香气被体温捂得只剩下极淡的一缕,底下的汗味浮上来——柔软、带一点闷,像是某种缓慢发酵的麦芽,不刺鼻,只是温热而绵密。我停在那里,没有动,呼吸在鼻腔里变重。
白棉贴着我的鼻尖时,那层潮湿的温热让我整个人都抖了一下。我感觉到自己下面硬得发痛,像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什么,又注入了什么。我不敢吸气太深,怕一下子全完了。
林可欣没有说话。她的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手背,又移开,像是确认我还在。然后她把那只掉在床脚边的AJ拾起来,鞋口对着自己的鼻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闭上眼睛,过了三四秒才睁开,把鞋放回原处。放下去之前,她用小指把鞋垫边缘微微卷起的地方抹平了。
我慢慢直起身,膝盖有些发酸。房间里的黑暗仍然完整。安然的呼吸一直平稳,连一次翻身都没有。林可欣环顾了一圈,确认床单没有被弄乱,拖鞋还摆在同一侧,窗帘的缝隙还是那一道光。她拉开门,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憋响。
走廊里的空气比房间里凉一些。我靠在墙上,心跳还没完全降下来。林可欣走过我身边的时候,侧过头看了我一眼。昏黄的壁灯照着她的侧脸,她的表情很平,像是在确认一件已经完成的例行公事。她说:“那杯橙汁凉了。”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说这个。她又说:“赵嘉悦的鞋,明天太阳一晒,东西就会干进鞋垫缝里,看不出来的。”
她朝沙发走过去,走了两步又停下。她没有回头,声音从她身体的侧后方飘过来,压得很低:“你闻的时候,别一次性闻完。一点一点来,才能闻到最里面的味道。”
她走到沙发角落坐下,端起了那杯凉透的橙汁,喝了一口。客厅里很安静,冰箱的压缩机发出低低的嗡鸣。窗外,路灯的光雾在冬夜里微微地晃动。
第五章:苏紫依
门从里面拉开的时候,走廊里的灯闪了一下。
林可欣站在门框里,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她看见苏紫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早在预料之中。苏紫依的黑色尖头靴子在地板上敲出最后一下声响,站定,后背轻轻靠上走廊墙壁,交叉在胸前的双手里还夹着那根细长的、没有点燃的烟。她偏过头,把垂落到脸侧的头发拢到耳后——她左耳的耳骨上有一枚极细的银环,在昏黄的壁灯下闪了一下,像某种冷静的信号。
“你刚才在她房间做什么?”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在走廊的安静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一点无害的随意。但她的目光不是随意的。那目光沿着林可欣的轮廓移动,从上到下,从发尾到裤脚,精确得像在打量商品。
林可欣关上门。门锁合拢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像什么东西妥善地落回了原处。她没有停步,从苏紫依身边走过去,步速和刚才进入韩安然房间之前完全一致,不急、不徐。
“看人。”
苏紫依在背后挑了一下眉。她没有转身,声音追着林可欣的背影:“看人需要锁门?”
林可欣停住。她停的位置恰好是走廊与客厅的交接处,半个身子在灯光里,半个身子在阴影里。她没有立刻回头,过了几秒,才侧过头来,目光正好与苏紫依平齐。
“你那双靴子也不错。”
苏紫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黑色尖头靴。她看得很慢,似乎第一次认真地打量它们——皮面光滑无痕,因为走路时偶尔会踢到墙边的踢脚线,尖头的边缘有一点细密的磨痕,像猫爪子划过沙发留下的印记。她抬起头时,嘴角带起了一个细小的弧度。
“你闻起来像她房间里的味道。”
那句话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令我发毛。
林可欣的呼吸节奏肉眼可见地变了,她原本平直的肩线有了极细微的起伏,像水面被落下一根针,旁人看不出波澜,但水面知道。我忽然意识到,林可欣就这么在一个人的目光下失去了从容——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意外的、被看穿后的诚实反应。像那些在派对上醉倒之后醒来的人,在睁开眼睛的瞬间忘记了昨晚自己说过什么。但林可欣没有忘记。
“你闻过你的靴子吗?”林可欣说,“皮子底下的味道。”
苏紫依没有回答,但也没有走。她们隔着两三步的距离站在走廊里,像两只在暗处相遇的动物,都不先动,都在等对方先移开目光。走廊的灯管在头顶发出低低的电流声,那盏壁灯的光线落在苏紫依的靴面上,将皮面的曲线勾勒得异常清晰。
苏紫依先移开了视线。但她没有回到客厅,而是转过身,走向走廊尽头的阳台门。她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冷风从门缝里涌进来,穿过她的西装外套下摆,吹起了一角。她站在门槛上,手指间的那根烟始终没有点燃。
林可欣没有跟过去,也没有离开。她走回沙发,坐到刚才那个角落的位置上,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橙汁,啜了一口。她喝得很慢,嘴唇擦过杯子的边缘,像在完成任务。
我还在阴影里站着。我看见那杯橙汁的水位只下降了一点点,她捧着杯子的手指白得接近透明,关节微微突出,像一件搁置太久没被触碰的瓷器。她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目光落在客厅地板上——那里有一双不知谁丢下的棉拖鞋,其中一只翻了个面,鞋底朝上,边缘有一圈浅灰色的绒毛。她看了那个方向几秒,但没有起身。
阳台门被拉开的声音又响起来。苏紫依走进来,带进一股冬夜冷冽的气息。她的外套边缘沾了一点夜风,没有在走廊里停留,径直走过客厅,经过我站着的阴影时,她偏过头看了我一眼。她的目光在我身上只停了不到一秒——那目光里没有好奇,没有兴趣,只是在确认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有人站在那里。然后她收回目光,走到窗边,背靠在窗台上,把双腿伸直,靴尖在光线下一晃一晃地交叉着。
她没有再点那根烟。
我仍然站在阴影里,终于意识到,林可欣刚才经过我身边时说的那句话——不是我没有听到,而是我刻意让自己没有听到。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很低,听不出是威逼还是邀请:
“我准备好回去之前,你让我一个人待着就好。”
她没有再看我。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点头,只是手心的冷汗浸湿了指缝间的一小片布料。好吧,我看不懂她……但那两种可能——被她操控,或被她拉进共犯的深渊——不管是哪种,我都已经变不回那个只会在角落里盯着别人鞋子看的透明人了。
又过了很久。客厅里的灯还亮着。苏紫依仍然坐在窗台边,双腿悬空,靴尖轻轻磕着窗下的踢脚板。林可欣坐在沙发角落,那杯橙汁的水位没有变化。她们谁也没有再看对方,也没有再说话,像两条平行向前的线,穿过同一个房间,却没有相交。
第六章 尾声(?)
凌晨五点,客厅里的灯还亮着,但光线已经显出了疲态,像一层薄薄的黄雾贴在墙壁上。窗外的天从深蓝转向灰白,路灯还亮着,光已经不那么硬了。地板上横着几个空啤酒罐,一只倒下的薯片袋口朝下,散落的碎屑在地毯边缘摆成一条细线。沙发上躺着一个人,裹着不知道是谁的外套,发出均匀的呼吸。空调的定时灯早就灭了,风口的余温还在。
林可欣从沙发上站起来,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我躺在一侧的沙发里,半阖着眼,透过睫毛间的缝隙看她。她弯腰捡起那只军绿色帆布包,拉链坏掉的那一截露出保温杯的杯口和一叠皱巴巴的打印纸边角。她把背带挂上肩,走到玄关,蹲下去,开始系鞋带。她的旧帆布鞋鞋带已经洗得发白,鞋尖有小洞,她系得很慢,指节弯下去,把鞋带穿过每一个孔眼,拉紧,再打一个结。她打好第一个结,又松开,重新系了一遍,像在等什么。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决定起身的,但等我意识到的时候,我已经站在走廊的阴影里了。她蹲在玄关,背对着我,连帽衫的帽子堆在颈后,发尾干枯地搭在肩上。她始终没有回头,但我发现她的手指在打第二个结的时候,动作放慢了一拍。她知道我在那里。
“Bye,我要去拜年。”她开口说,声音轻而平,没有回头的迹象。
“我正好送你。”我本想这么说的,但喉咙发紧,出口变成了串含混的音节。
我们就这么走到门口。门锁拧开,冬夜的风从门缝灌进来,带着一股干净的冷味。她走出门,站在楼梯间的昏黄灯光下,风从楼道窗户的缝隙钻进来,吹动她帆布包上磨白的边角。她回过头来,正好对上我的目光,我站在门框里,一只脚已经迈了出来,另一只还留在玄关的垫子上。
“我说了不用。”她说。但那句话没有拒绝的意味,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楼梯间的空气传来凉意。我穿着一件单薄的外套,脚上还是那双灰蓝色运动鞋,脚趾在鞋里不自觉地蜷了蜷。她站在那里,眼下的青色在昏黄灯光里显得深了一点,鼻尖和颧骨的雀斑被光线抹淡了一些,像被水洗过。那张干净得接近单调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她只是安静地站着,等我。
我没说出话来。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叠好的卫生纸,递到我面前。纸包的缝隙里露出一角浅灰色的绒面。我接过来,手心感受到棉质的分量和一点残留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温度。卫生纸的边缘已经被她折得有了整齐的折痕,不像临时起意,倒像她早就准备好了。
“嘉悦的。她换下来扔在浴室里了。”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已经发生过很久的事。
我的指尖隔着纸层按了一下,感觉到织物的柔软,有些起球的羊毛混纺。心脏跳得飞快,但话到嘴边变成了——
“为什么给我。”
她的目光从我手中的纸包移开,落在楼梯间窗户上那层薄薄的雾气上,像在确认外面没有别人。“本来就想好了。这个是给你的。”
我不知道说什么,就把那只袜子揣进外套口袋里,掌心透过纸层贴着那团柔软的布,感觉到它随着我的体温慢慢变得温热。她走下两级台阶,踩在水泥地面上没有声响,然后停下来,侧过头,没有完全转身。她的侧脸在楼梯间的阴影里被切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开口说话时呼出的白气在灯光下短暂地成形,又散开。
“你闻的时候,”她说得很慢,“慢慢来,一点点来。我觉得后调不错,最有意思。”
她没有等我回答,继续往下走了。帆布鞋在台阶上没有声音,她矮下去,消失在楼梯拐角。过了一会儿,楼下传来单元门被拉开的金属声,然后是脚步声,朝着街道的方向去了。路灯的光从楼道窗户透进来,在她消失的地方铺开一小片淡黄的亮色。
我站在门口,手插在口袋里,握着那只袜子。我没有立刻拿出来看,只是站在那里,感受着它在指缝间慢慢变暖。楼道的灯沉默地亮着,身后的门没有关,门缝里泄出客厅的灯光和取暖器的嗡鸣。我低头看了一眼——玄关地垫上,那双旧鞋被工整地摆在角落里,鞋跟朝内,鞋尖朝向门口的方向。就在刚刚,我看见她蹲下去,那动作快得像眨了一下眼睛。等我反应过来,鞋已经摆好了。像她来过的唯一证据。
我回头看了眼。客厅里还是一片狼藉。狂欢过的人依然睡着。窗外,伦敦清晨的天又亮了一度,路灯的光在变薄。
我回到自己的宿舍,关上门,坐在床边,从口袋里取出那只袜子。卫生纸已经被我捂得有些热了。我拆开纸包,浅灰色的羊毛袜安静地躺在掌心里——起球的表面,内侧的绒面已经薄了一层,脚掌的位置能看出凹陷的形状,褶皱都保持着被穿过的弧度。我没有立刻闻。我把袜子举到面前,鼻尖停在半空中,没有触碰。
“一点点来。”她说的。
我把它重新包好,放回床头的抽屉里,关上抽屉,手掌平放在木面上,停了好一会儿,有一种不真切的感觉。
“叮咚噔~”
手机屏幕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光从床头柜上铺开一小片。新年凌晨的推送,我没有想看的欲望。拜年消息吧——但那预览一行字从屏幕顶端滑出来,我整个人僵住了。
Lesley
……苏紫依?
我几乎忘了她还在我的通讯录里。或者说,我从来没有想过,她会出现。我点开消息,心脏跳得很快,总算是按住了颤抖的手。脑子里飞速闪过无数个画面——走廊里她和林可欣对视的样子,她低头看自己靴尖的样子,那根没点燃的烟从她指间转过去又转回来的样子——又被我一个一个按下去。
我看到了
四个字,没有标点,没有表情,像一条还没吐完信子的蛇。
?!
她看到什么了?林可欣走进韩安然房间的整个过程?我在厨房蹲下去的那一刻?还是那些在黑暗中想象出来、代替事实的东西?
屏幕又亮了。
有兴趣见一面吗?
吃个饭,或者喝点什么?

改写自She's a Strange One。不过努力本地化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