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含辱母重口等谨慎观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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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oaini00123
内含辱母重口等谨慎观看
序章:《女主播》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林砚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外面下着小雨。他站在门诊大楼的屋檐下点了根烟,打火机的火苗被风压得很低,他用手拢着,凑上去的时候闻到了自己指尖上的消毒水味道。这股味道跟了他三年,洗都洗不掉,像是什么东西渗进了皮肤里。

他吸了一口,把烟夹在指间,看着雨丝在路灯底下斜斜地落。

楼上十七层,重症监护室的灯还亮着。他刚从那里出来,护工接手了夜班,他在床边坐了两个小时,母亲没有醒,父亲也没有。房间里只有机器规律的嘀嘀声,像某种倒计时。他每次坐在那里都会想,如果有一天这些机器不响了,他该怎么办。想了三年,没有答案。

烟烧到一半,他的手机震了一下。助理发来的消息,说明天上午十点的董事例会材料已经发到他邮箱了。他回了个“收到”,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雨没有要停的意思,他把烟掐灭在垃圾桶上的沙盘里,走向停车场。

车是保时捷的卡宴,去年换的,当时觉得该换一辆了,就换了。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急着走,靠在座椅上闭了会儿眼。车厢里很安静,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开车带他出去,车里放着邓丽君,母亲坐在副驾,回头问他饿不饿。那时候他总觉得日子很长,长到没有尽头。

他睁开眼,发动了车。

回到别墅的时候已经快四点了。房子很大,灯全关着,黑黢黢的一片。他没有开客厅的大灯,只按亮了走廊的壁灯,换了拖鞋,去厨房倒了杯水。冰箱上贴着三年前的便利贴,母亲的字迹,写着“阿砚记得喝牛奶”,已经泛黄了,他没有撕。

他端着水上了二楼,洗了澡,躺到床上。窗帘没拉严,一丝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条细线。他盯着那条线,睡不着。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睡眠变成了一件需要努力才能完成的事。以前他忙公司的事,累了倒头就睡。后来父母病了,他去医院的频率从每周一次变成三天一次变成每天一次,睡眠也跟着从八小时缩成六小时缩成四小时,到现在,有时候整夜整夜地睁着眼睛,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但就是闭不上。

他摸过手机,解锁,屏幕的光刺得他眯了眯眼。抖音的推荐页自动刷新了,滑了两下,没什么意思。第三条是一个直播间的推送,封面是一个女人的半身照,黑色吊带,锁骨明显,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正要说点什么。封面上压着一行字——“女王尤奈·深夜训狗”。

林砚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平时不看这类直播,抖音的算法偶尔会推一些擦边的内容给他,他划走就算了。但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看着那个封面里女人的眼睛,觉得那眼神里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冷漠?不耐烦?还是别的什么。

他点了进去。

画面缓冲了一秒,然后亮了。直播间里灯火通明,背景是一面深灰色的墙,挂着几串氛围灯,光线暖黄,打在主播身上。一个年轻女人坐在镜头前,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她锁骨上的一颗小痣。她的脸是那种很薄的脸型,颧骨微微有些高,眼尾往上挑,带了点浅棕色的眼影,嘴唇涂着哑光的砖红色。头发是黑色的,长到肩膀下面一点,发尾微卷,有一缕垂在脸侧。

她正低头看手机,像是在回消息,眼睛半垂着,睫毛很长。镜头只拍了她的上半身,吊带是黑色的,领口开得不低,但锁骨和肩膀的线条在暖光下很分明。她坐得很随意,背微微靠着椅背,肩膀有一侧比另一侧低一点,整个人透着一种懒洋洋的、不在乎的气场。

林砚看了一眼右上角的在线人数——四千七百多人。凌晨四点,四千多人在看一个女人发呆。

他正准备划走,主播忽然抬起头来,对着镜头说了一句话。

“刚才那个刷了比心的,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棒?”

她的声音跟她的脸很配,低,带着点沙,像是刚从床上被叫醒,尾音往下沉,没什么情绪波动。但她说话的时候看着镜头,那眼神穿过屏幕,像隔着空气看了他一眼。

林砚把手指从屏幕上移开了。

弹幕开始滚。

“女王我错了”“我刷比心是因为想你理我”“别生气别生气我马上补”

主播啧了一声,把手机放在桌上,调整了一下坐姿,双手交叠搭在膝盖上。她往镜头前凑了凑,语气慢下来:“我问你们一个问题——你们刷礼物,是给我的,还是给你们自己的?”

弹幕刷得更快了。

“给你的!”“给女王的!”“因为你好看!”

她看着屏幕,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算笑,但也不是面无表情。她说:“给我的?那你们应该知道,你们的东西给了我,就是我的了。我的东西,我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你们给我刷了比心,我现在觉得这个比心不好看,我想扔了,你们有意见吗?”

弹幕安静了半秒,然后——

“没意见!”“女王扔!我们不配!”“女王说什么就是什么!”

林砚靠在床头,看着屏幕里那张脸。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几乎没有变化,语气也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之类的话。但她越是这样,弹幕就越疯狂。那些人在求她——求她收他们的钱,求她骂他们,求她看他们一眼。

他忽然想起那个封面上的两个字:“训狗”。

原来真的是在训狗。

主播这时候又说话了,语气比刚才松了一点,甚至带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刚才那个刷比心的,还在吗?”

弹幕里一个人疯狂打:“在在在!女王我在!”

“你刷了比心,”她说,“然后呢?你想听我说什么?谢谢你的比心?你是不是在等我给你说谢谢?”

“不不不!我不配!”

“那我收你这比心,你得说什么?”

弹幕刷了整整三屏,内容都一样——“谢谢女王肯收!!!”

主播看着满屏的“谢谢女王肯收”,把腿换了个姿势翘起来。她的腿在画面边缘露了一截,穿着黑丝,脚踝很细,踩着拖鞋的边沿,脚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

她说:“行了,滚去睡觉,今天放过你。明天再来,记得带诚意。”

那个人又是一顿疯狂刷“谢谢女王”,然后真的没有再说话了。

林砚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看着屏幕里那个女人的脸。她低头又开始看手机,像是这场“训诫”对她来说只是喝口水一样稀松平常的事。他注意到她手指上没涂指甲油,干干净净的,捏着手机边缘的时候指节微微泛白。

他退出了直播间。

但三秒之后他又点了进去。

直播间里换了个环节,主播正在读私信,读到一条就念出来,然后当众点评。她的声音还是那个调子,慢吞吞的,带着点儿厌烦。

“这条:‘女王,我从上个月开始看你了,每天做梦都梦见你。我想给你刷礼物但是我没钱,我还在上学,你能不能先加我微信,等我毕业赚钱了再补上?’”

她读完,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

那是林砚第一次看见她笑。不是冷笑,是真的笑,嘴角弯起来,眼睛也弯了一下,像猫看见什么有趣的东西。但这个笑只有一秒就收回去了,她恢复了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对着镜头说:“没钱你谈什么?梦里加微信去吧。下一个。”

弹幕一片“哈哈哈哈”“穷鬼滚”“女王骂得好”。

林砚看着她的笑,没来由地想起母亲还健康的时候,坐在沙发上抱着手机看电视剧,看到好笑的地方也是这样弯着眼睛笑。他忽然觉得鼻子里酸了一下,随即被他自己压下去了。

他在直播间里待了四十分钟,从四点待到快五点。期间主播换了三次坐姿,喝了两口水,训了七个人,收了一堆礼物。最小的一个“小心心”一毛钱,最大的一个“为你打call”两百块。她从来不说谢谢,最多就是收到大的礼物时“嗯”一声,收到小的连眼皮都不抬。

但那些刷礼物的人,每一个人都在说“谢谢女王肯收”。

林砚想不通。他做生意的,最懂等价交换。他给你钱,你给他商品或者服务,这是商业。你给了他钱,他收下,你还要谢谢他,这是什么东西?

但他知道,他今晚睡不成了。

天快亮的时候,他给助理发了条消息:“今天上午的例会,你替我主持,我有事。”然后他关掉工作群,把手机调成静音,重新打开了抖音。

他没有关注那个女人。他甚至没有点赞。他只是靠在床头,把直播间的画面缩成小窗,放在屏幕角落,一边听着她训人的声音,一边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她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低低的,沙沙的,像有人在耳边说话。

“那个刷了告白气球的,你是不是觉得520这个数字很浪漫?浪漫有什么用?钱才是真的。你不如把520拆成五百和二十,五百留着下次上贡,二十给自己买个盒饭,省得饿死在屏幕前面,脏了我的直播间。”

林砚听到“饿死在屏幕前面”这句话,忽然低头看了看自己。他昨晚没有吃晚饭,从医院出来到现在,什么也没吃。他不觉得饿。这三年来他经常不觉得饿,吃饭变成了一件需要提醒自己去做的事。

他拿起床头柜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

直播间里,主播忽然点了一次名:“这个‘无名的砚’,你是新来的?我看你挂了四十分钟了,一句话没说,一个礼物没刷,你是来听相声的?”

林砚愣了一下。他看到自己的ID在公屏上被标注出来——无名的砚,那是他刚注册的小号,随手打的名字,没有头像,没有作品。

弹幕开始滚动:“哈哈哈被抓到了”“新来的赶紧上贡”“女王点你了还不表示一下?”

他没有动。

主播等了几秒,然后说:“行,不说话是吧。装高冷?我不吃这套。不想上贡就滚,别占着我的在线人数名额。我直播间不缺僵尸粉。”

她说“滚”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就跟说“请”一样。但那个字落在林砚耳朵里,他感觉自己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点开礼物栏,找到一个叫“比心”的,99抖币,九块九。他刷了一个。

屏幕上弹出一条特效——一个粉色的心形飞过去,底下飘着“无名的砚送出比心x1”。

主播低头看了一眼,没什么表情。但她说了一句:“哟,活了?”

林砚没有打字。

主播又说:“比心?九块九?你是来跟我打招呼还是来侮辱我?算了,看你新来的,不跟你计较。明天再来的时候,记住——进门先上贡,这是规矩。这次就当你不知道,下不为例。”

她说完就又去念下一条私信了,没有再理他。但林砚注意到,她刚才说话的时候,那双挑起来的眼睛在屏幕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他ID的方向,停了大概两秒钟。

那两秒钟里,他感觉有什么东西被看见了。

他退出了直播间。

外面的天已经全亮了,六点十七分。他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铺了一床。楼下有保洁阿姨在打扫院子的声音,扫帚划过石板,沙沙的,跟昨晚直播间的弹幕声有点像。

他站起身,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自己脸色不太好,眼下一片青黑,下巴冒了点胡茬。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洗手,水是凉的,冲在手背上,他忽然想起主播说的那句“九块九?你是来跟我打招呼还是来侮辱我?”

他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了擦手,走到衣帽间换衣服。

今天要去医院,医生说母亲的血氧指标不太稳定,让他早点过去。他去衣帽间的路上经过父母的房间,门关着,里面的东西一件没动,床铺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还放着父亲没看完的那本《资治通鉴》,书签夹在第三册的中间,从三年前那个晚上之后,再也没有人翻开过。

他站在门口看了看,然后转身下楼。

手机震了一下,是抖音的推送——“女王尤奈正在直播,快来围观吧。”

他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四十分。她还在播?通宵?

他没有点进去,把手机揣进兜里,拿起车钥匙出了门。阳光很亮,院里的桂花树已经开始掉叶子了,地上铺了一层浅黄。他踩着叶子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

他想起她笑起来的样子。

就一秒。

他坐进车里,发动引擎,驶出了别墅的大门。

去医院的路上,经过一个早餐摊,他破天荒停了车,买了一杯豆浆和一个包子。豆浆有点烫,他放在副驾上晾着,等红灯的时候拿起来喝了一口,味道很淡,像兑了水。

他把豆浆放下,看着前方的红灯倒数。

“无名的砚。”

他默念了一遍自己的ID,不知道在想什么。

绿灯亮了。

他踩下油门,车汇入早高峰的车流。手机上,抖音的推送又弹了一条:“你关注的女王尤奈正在直播。”他还没有关注她,但抖音已经开始默认他“应该”关注了。

他没有取消推送,也没有点进去。他只是开着车,手机放在中控台上,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像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敲门。

医院到了。他停好车,上楼,推开重症监护室的门。护工正在给母亲翻身,看见他来了,点了下头:“林先生,昨晚阿姨醒过一次,大概五分钟,睁着眼睛看了会儿天花板,又睡过去了。”

林砚走到床边,看着母亲的脸。插着管子,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头发稀稀疏疏的,像秋天的枯草。他伸手把母亲额前的一缕头发拨开,指尖碰到她的皮肤,温的。

“妈,”他说,“我来看你了。”

母亲没有反应。机器嘀嘀响着,墙上电子钟显示七点十二分。

他坐在床边,拿出手机。抖音还开着,那个直播间还在推送。“女王尤奈”四个字在通知栏里亮着,他盯着看了几秒,然后锁了屏,把手机翻了过去,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

他握着母亲的手,看着她呼吸时微微起伏的胸膛,什么也没想。

但那个女人的声音,那个低低的、沙哑的、带着不耐烦的声音,像一只蚊子,嗡嗡地,在他的脑子里绕了一整个白天。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再点开那个直播间。

但他知道,他一定会再点开。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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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警告⚠️ 前期以榨金上供为主 中后期则包含:重口、人体马桶、辱母辱全家、人形犬、食人(主角的母亲)等等题材 请选择性观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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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内含辱母重口等谨慎观看
第二章:《规矩》

林砚第二次打开尤奈的直播间,是在第二天晚上的九点零七分。

他从医院出来的时候比平时晚了,母亲的管饲出了点问题,护士调整了半天,他在旁边看着,帮不上忙,只能站着。等处理完,他看了眼手机——九点零五分,已经过了开场的时间了。

他快步走到停车场,坐进车里,没有发动引擎,先打开了抖音。

直播间的画面跳出来。尤奈今天换了一件黑色的针织衫,领口比昨晚那件吊带高一些,但袖口挽到了手肘,露出半截小臂。她的妆比昨天浓了一点,眼尾的棕色眼影晕得更开了,嘴唇换了一种偏紫调的红,衬得皮肤冷白。

她正在说话,语气比昨晚更不耐烦一些。

"那个新来的,你一进来就刷了个比心,然后呢?就没了?"她瞟了一眼弹幕,"你以为刷个九毛九就能在我直播间待一晚上?你当我是路边卖艺的?"

弹幕一片"哈哈哈哈""新人被骂了""快补快补"。

那个新人又刷了一个"为你打call",199.9元。

尤奈低头看了一眼,表情没变,但语气稍微松了一点:"行了,算你懂事。记住了,进门先上贡,这是规矩。我不说第二遍。"

林砚看着屏幕,手指悬在礼物栏上方。他想刷点什么,但又觉得现在刷显得刻意——他昨晚被点了名,如果今晚一进来就抢着上贡,像是被训乖了,他不喜欢那种被看穿的感觉。

他决定先看看。

尤奈接着做她的环节。今晚的主题是"私信审判",她把粉丝发给她的私信一条一条念出来,当着几千人的面点评。大部分是表白信,少部分是诉苦的、诉衷肠的,偶尔有些不堪入目的,她直接删掉不念,但会皱着眉说一句"真够恶心的"。

林砚注意到,她看私信的方式跟昨晚一样——手指在屏幕上滑得很快,大部分扫一眼就划过去了,只有少数几条会停下来认真读,读的时候嘴唇会微微抿一下,像是把话含在嘴里先尝个味道。

第一条被她选中的私信是个男粉丝发的,很长,密密麻麻好几段。尤奈念的时候语速不快,边念边带点评:

"'女王,我关注你三个月了,从你只有八百个粉丝的时候就在。我每天都在直播间里等你,你训别人的时候我就觉得在训我一样。我工资不高,每个月也就六七千,但我把自己一半的钱都给你刷礼物了。我不求你能记住我,只求你能知道,这世界上有个人是真心对你好。'"

尤奈念完,停了两秒。

然后她眯起眼睛,往镜头前凑了凑,声音低下来:"一半?"

弹幕里那个ID疯狂打:"对对对!一半!女王我每个月都给我一半工资!"

尤奈把那条私信又看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笑了一声,不算冷笑,是那种真的被逗笑了但又不觉得好笑的笑。

"你每个月六七千,给我刷一半,然后呢?"她说,"剩下那三千多,你拿去干嘛?"

弹幕:"吃饭!交房租!活着!"

尤奈看着"活着"两个字,歪了歪头,那表情像是一只猫在观察一只已经瘸了腿的老鼠还能挣扎多久。她开口了,声音依然慢悠悠的,但每个字都像是用刀刃压着碾过去的。

"你剩下那三千多,凭什么留着?"

弹幕安静了一瞬。

尤奈继续说,语气像是在教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做题:"你说你对我好,你好在哪儿了?你一个月给我三千,你说你工资一半都给我了。那另一半呢?另一半给你自己了。你看——你对你自己的好,比对我要多。你说这叫对我好?"

她停了一下,歪着头看屏幕,等弹幕的反应。

弹幕开始有人打"女王说得对""另一半也该给女王""留着钱干嘛"。

那个男粉沉默了。

尤奈又念了一遍他那条私信里的话:"'我把自己一半的钱都给你刷礼物了。'你自己看看这句话,你觉得你委屈吗?你觉得你应该被表扬吗?你要是真对一个人好,你应该是把所有的都给她,而不是留一半给自己。你现在跟我说,你给我刷了一半,剩下的你自己花了——那我算什么?你的备选?你花完剩下的才想起我?"

她说完,把手机往桌上一放,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重重地磕在桌上,磕出一声闷响。

"我缺你那三千吗?我不缺。但你只给我一半这件事,比你不给我还让我恶心。你想当我的奴,可以。但你拿半颗心、半条命、半份工资来给我——你是在侮辱我。"

那个男粉终于打了一行字:"女王我错了,我下个月开始全给你。"

尤奈看着那行字,表情没变。她又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语气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不耐烦:"下个月?为什么要等?你今天就回去把你银行卡里剩下的全转过来。不够的,你问朋友借,去网贷,去找任何你能找到的钱。你不是说你吃馒头都行吗?那你下个月开始吃馒头。不对——你以后别吃饭了,把钱省下来上贡。饿不死就行。"

弹幕安静了整整五秒。然后公屏上忽然炸出一片——

"女王好狠""这人以后不用吃饭了""真饿死了怎么办"

尤奈瞟了一眼弹幕,语气依然是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饿死了?饿死了就饿死了。我直播间里少个穷鬼又不是什么损失。他真把自己饿死了,那是他自己没本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说完就把那条私信划走了,像扔掉一张用过的纸巾。"下一条。"

弹幕还在滚动,但那个男粉再也没有出现。林砚注意到,在那条私信被划走之后的几分钟里,尤奈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愧疚,没有迟疑,甚至连不耐烦都没有。她就像真的扔掉了一张废纸一样,把那个人从她的关注范围里剔除了。

林砚攥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做生意这么多年,见过狠的,也见过坏的。商场上的镰刀有时候钝得让人牙酸,但起码还裹着一层"合作共赢"的假皮。尤奈不同。她的刀刃从头到尾都露在外面,连刀鞘都不套。她让那个人把剩下的钱全给她,让他别吃饭了,说饿死就饿死——她说到"饿死"那两个字的时候,嘴唇甚至微微弯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有意思的画面。

但她越是这样,林砚就越移不开眼睛。

他想起昨天夜里她那句"你是在侮辱我"。一个人拿着半份工资来给她,是侮辱。那一个人如果拿出全部呢?

他忽然想知道,她把"全部"都拿走之后,会给什么。

直播继续。尤奈念了几条更正常一点的私信——表白、诉苦、求安慰——她的回复比刚才温和了一些,偶尔说句"乖""行了知道了""下次别想太多"。但每过一会儿,她就会把话题拉回礼物上。

"今天榜一刷了多少?才三千二?你们是在羞辱我还是在羞辱你们自己?三千二够干嘛的,买双鞋都不够。"

"想听我夸你的,先把诚意摆出来。你没诚意我拿什么夸你?拿空气?"

"那个刷了告白气球的,你是不是觉得520这个数字特别浪漫?浪漫有什么用?钱才是真的。你不如把520拆成五百和二十,五百留着下次上贡,二十给自己买个盒饭,省得饿死在屏幕前面,脏了我的直播间。"

林砚听到"脏了我的直播间"这几个字,忽然想起了什么。他打开微信,翻到尤奈的对话框。昨天的聊天记录还停在他那声"收到"和她那个红点之间,她读了他的消息,但没有回。

他退出微信,切回直播间。

尤奈正在跟一个新来的大粉互动。那个人一口气刷了三个"热气球",然后打了一行字:"女王我今天心情不好,能陪我聊两句吗?"

尤奈看了一眼:"聊什么?"

那人说:"我女朋友跟我分手了,她说我天天给你刷礼物,不陪她。"

尤奈直接笑了一声:"你给她花钱多还是给我花钱多?"

那人说:"给你的多。"

尤奈:"那你女朋友没错啊。你确实该分。你给人姑娘那点破钱还好意思谈恋爱?先赚够了再来找我,钱不够别谈感情。"

那人沉默了几秒,又刷了一个"嘉年华"。

尤奈看着那个嘉年华的特效从屏幕上飞过去,表情稍微松了一点,但不是因为他刷了三千块——而是因为他刷完嘉年华之后没有说任何话,只是安静地待在那儿。

尤奈说:"行了,这嘉年华我收了。你别想太多了,你女朋友没了就没了,钱才是真的。你把钱花在她身上她迟早会走,你把钱花在我身上,你还能听我骂你一句。你说哪个划算?"

弹幕一片"女王说得太对了""钱才是真的""我也要给我女朋友分了来上贡"。

林砚看着屏幕上疯狂滚动的弹幕,心里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想起那个粉丝说"我女朋友跟我分手了"的时候,尤奈连一秒钟的同情都没有流露。她没有安慰他,没有说"会好的",甚至没有假装遗憾。她只是冷静地、条理分明地告诉他——你没钱活该被甩,你给她花钱不如给我花。

但那个被甩的人刷了个嘉年华。三千块。在她说了那一番话之后,他刷了三千块,连一句反驳都没有。

林砚关掉了弹幕,只看画面里的尤奈。她侧着脸,正在看手机回消息,侧脸的线条在暖光里很柔和,跟刚才那些狠话完全对不上。她的睫毛垂下来,在下眼睑上投了一道细密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嘴角有一点似有若无的弧度,像是在跟什么有意思的人聊天。

几秒后她放下手机,重新看向镜头,表情恢复了那种冷淡的不耐烦。

"行了,继续。那个无名的砚——"

林砚的手指猛地一紧。她又点到他的名字了。

尤奈往镜头前凑了凑,下巴微微抬着,目光像是能穿透屏幕直接落在他脸上:"你今天进来快两个小时了,就刷了一个为你打call。怎么,你是来给我当观众的?我这儿不卖票,我这儿只收贡。"

弹幕又开始疯狂滚动:"砚哥被点了""笑死""砚哥赶紧的别让女王等"。

林砚坐在驾驶座上,车窗外的路灯透过雾气照进来,他低头看着手机上尤奈的脸。她说"我这儿只收贡"的时候,眉毛微微挑了一下,那个表情像是在说"我倒要看看你能忍多久"。

他没有忍。

他点开礼物栏,选了"火箭",1000元,发送。

一道红色的特效拖着长长的尾焰划过屏幕,他的ID再次出现在公屏的最上面。

尤奈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她等那个特效完全消失了,才慢慢抬起眼睛看向镜头,然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贴着他的耳朵说的:"勉勉强强。"

"勉勉强强"四个字,尾音往上挑了一点点,带着一种她对付其他人时从来没有过的、若有若无的温度。不算肯定,但也不是否定。像是老师批改作业,打了一个"及格",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不确定要不要加的分。

林砚看着她的嘴型,把"勉勉强强"四个字在脑子里拆开了又合上,合上了又拆开。

然后他听见自己做了个决定。

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了大腿上,靠在驾驶座上,闭了闭眼。车厢里很安静,空调的风吹在他脸上,抖音直播间的声音还在从手机里传出来,尤奈在训下一个人的"不够诚意",声音忽远忽近的。

他睁开眼,重新拿起手机,打开微信,找到尤奈的对话框。

他的拇指悬在输入框上方停了几秒钟。然后他打了一行字:"女王,明天可以见你吗?"

他没有提钱,没有提礼物,没有提任何条件。他只是问:明天可以见你吗?

打完字他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尤奈的直播还在继续,她的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亮着,他看见她的视线偶尔会往手机的方向偏一下,像是在看有没有新消息。

第七分钟的时候,她借着喝水低头看了一眼,看到了林砚的消息。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把手机翻了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然后她继续直播,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林砚盯着那个被扣过去的手机屏幕,心跳漏了一拍。

他不知道她是没看到,还是看到了不想回,还是打算等直播结束再回。但他知道,她翻手机的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如果不是他一直在盯着那个手机,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关了直播,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

他发动了车,从医院门口驶出去,汇入城市深夜的车流。车窗外的霓虹灯一帧一帧地滑过去,红的绿的蓝的,在他脸上变换着颜色。他的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微微泛白,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三个字——"勉勉强强"。

她给了他"勉勉强强"。

他想要别的。他想要那个她训那个男粉时眯着眼睛说"你凭什么留着另一半"时候的表情,想要那个她扣掉手机时嘴角的弧度,想要那些所有其他人拿不到的东西。

车停在别墅门口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尤奈的微信消息。两个字。

"几点。"

林砚看着那两个字,忽然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往哪里走了。他握着手机坐了很久,久到车库的感应灯都灭了,四周陷入一片黑暗。

他打了一个字发过去。

"八点。"

尤奈回得比刚才快。她说:"八点半。地址等下发你。别迟到。"

然后她发了一个定位。

林砚看着那个定位,把它转存到了备忘录里,然后把手机放在中控台上,熄了火。黑暗中他坐着,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咚、咚、咚地响着。

他不知道明天见面会发生什么。但他知道,从"勉勉强强"到"八点半",他往前迈了一步。而尤奈给的那条缝,已经足够他挤进去了。

他下了车,上楼洗澡,躺到床上。

凌晨一点四十分。他失眠了,但他没觉得痛苦,因为他满脑子都塞着一个念头——明天晚上,八点半。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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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加注

见面的事被搁置了。

尤奈发了地址之后,林砚回复了"收到",然后就没了下文。他没有追问,没有催促,只是把那个地址存进了备忘录里,然后继续每天准时出现在直播间。

原因很简单。那天晚上他准备出发之前,尤奈忽然发了一条消息:"今天不用来了。我临时有事。"

林砚看着那条消息,回了一个"好",然后把已经穿好的衬衫脱了下来,挂回衣架上。他站在衣帽间里,看着那件衬衫的领口微微泛着熨烫后的平整光泽,忽然觉得胸口有一块地方空了一下。

他没有问"什么事",没有问"什么时候能再见",甚至没有问"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他只是说"好"。

尤奈那边没有解释,没有道歉,没有说"下次再约"。对话框就那么安静了下来,像一条断了线的风筝,线头还攥在他手里,但另一头已经看不见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他照常转了早安贡。尤奈收了,没有回。第三天,转了。第四天,转了。

直播照常看。每天晚上九点,他准时点进去,刷一个"为你打call"作为进门贡,然后就挂着,偶尔参与任务,偶尔沉默。尤奈在直播里依然会念他的ID,偶尔点他的名,但频率不如之前高了,像是他已经从"新来的有意思的人"变成了"常驻观众"里的普通一个。

林砚坐在书房的屏幕前面,看着她在镜头前训别人,看着那些新的名字冲上榜一榜二,看着弹幕里越来越多人喊"女王选我""女王我也想当你的奴",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不止他一个。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针,扎在他胸口某个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不疼,但刺得很实。他之前以为自己"被选中了",以为那天的见面邀请意味着某种特殊。但现在看起来,那可能只是她随机挑了一个顺眼的,聊了几句,转头就忘了。

他盯着屏幕里尤奈的脸——她今天穿了件黑色的高领打底,外面套了件灰色的开衫,头发扎了个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脸侧。她正翘着腿,脚尖勾着一只拖鞋晃来晃去,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弹幕聊天。

她看起来很高兴。不是因为他,只是因为今天直播间的人数破新高了。

林砚握了握鼠标,把直播窗口最小化。他打开手机银行,看了一眼自己的活期余额。三百多万。他想了想,从里面转了十万到一个单独开的账户里,然后把那个账户的页面截图,存进了相册。

不急。他想。

但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决定——他开始在直播间里"动"了。

之前他都是进来看,刷个进门贡,然后安静待着。从那天起,他开始参与每一轮任务。尤奈说"想听我骂人的刷个告白气球",他刷。尤奈说"想知道我今天穿什么颜色的袜子刷个为你打call",他刷。尤奈说"榜三可以私信我一个问题的答案",他就刷到榜三。

他的ID开始在公屏上频繁出现。"无名的砚"这个名字从偶尔被念,变成了每天晚上必然会被念三四次的存在。

尤奈注意到了。她没有说什么,但念到他名字的时候,语速会比念别人慢半拍。那种慢很不明显,慢到林砚如果不是反复听回放根本不会发现——她念"无名的砚"四个字的时候,"砚"字会微微拖一点点尾音,像是用舌头把这个字在嘴里多含了半秒。

他截了那段直播的音频,存在手机里,没有告诉任何人。

第十天的时候,尤奈在直播里做了一个新环节——"私人定制任务"。

她说:"今天随机抽一个在线的人,我给他单独派一个任务。他完成了,我私下给他发一条语音。完不成,今天贡翻倍。"

弹幕沸腾了。"抽我抽我""女王选我""我今天的任务已经准备好了"。

尤奈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手指在触摸板上划拉了几下,像是在随机选人。她抬起头,对着镜头说了一串数字——那个数字是林砚的在线序号。

她说:"无名的砚。就你了。"

林砚坐在书房的椅子上,呼吸漏了一拍。

尤奈往镜头前凑了凑,画面里她的脸被放大了,锁骨上那颗小痣在灯光下清晰可见。她说:"砚奴,你的任务是——今天之内,在直播间里刷一个榜一。不是累计榜,是实时榜。我要你从现在到直播结束,一直待在榜一的位置上。如果有人超了你,你要第一时间追回来。能做到吗?"

林砚看了一眼当前实时榜一的金额——四万三千多。他之前从来没有在一天之内刷过这么多,每天的支出大概在一两千左右。

但他没有犹豫。他打字:"能。"

尤奈看着他那个"能"字,嘴角动了一下:"好。我等着。你要是做到了——"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想给什么奖励。弹幕里疯狂刷"语音""私信""见面""加微信",她瞟了一眼弹幕,然后说:"你要是做到了,我告诉你一个别人都不知道的秘密。"

弹幕炸了。

林砚盯着"别人都不知道的秘密"这几个字,胸口那个被针扎过的地方忽然涌上来一股热流。她给了所有人一个任务,但只有完成的人能拿到那个秘密。而那个秘密是"别人都不知道的"。

他没有再打字。他直接打开了礼物栏。

第一个"秘境",888.8元,实时榜一。三秒后被人超了——一个榜二的粉丝刷了两个"热气球"追了上来。林砚补了一个"浪漫马车",28888元,直接甩开。五秒后又被追,他又补了一个"秘境"加一个"嘉年华"。

他坐在书房里,手指在屏幕上按得飞快。手机银行的扣款提示一条接一条跳出来,震动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他没有去看那些扣款短信,只是盯着直播间左上角的实时榜——"无名的砚"那个ID一直挂在最上面,数字在不停地变化,但他始终没有被翻过去。

这场拉锯战持续了四十分钟。对方是个老粉,财力不俗,但最终在四十三分钟的时候停了——也许是被限额了,也许是心疼了。林砚没有停。他刷到了直播结束,实时榜锁定的时候,他的金额是另一人的两倍还多。

尤奈在直播结束前看了看榜单,眼神在那个数字上停了一秒。

她说:"砚奴,榜一是你的了。"

然后她对着镜头说:"好了,今天的直播就到这儿。散了散了。"

画面切断了。但林砚的手机亮了一下。

尤奈发了一条微信语音。只有五秒。

他点开。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直播里低,带着一点收工后的疲惫,但尾音是上扬的:"砚奴,你挺会花钱的嘛。"

然后她补了一条文字:"秘密明天告诉你。今晚先睡。"

林砚握着手机,坐在书房的椅子上,感觉自己的耳朵像被点了火一样烫。他把那条语音听了十一遍。每一遍都听到她说"砚奴"两个字的时候舌尖抵住上颚的那个瞬间,听到她说"挺会花钱"的时候带笑的那个尾音。

他关掉手机,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嘴角是弯的,眉梢是松开的,整个人的线条都软了下来。他伸手碰了碰镜子里的那张脸,觉得陌生——他很久没看过自己这样的表情了。

那天晚上,他转完晚安贡之后,在微信里加了一句:"明天几点告诉我秘密?"

尤奈没有回。但他知道她看到了,因为她的对话框上方,"对方正在输入"闪现了两次,又消失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光缝,脑子里转着一个新的念头。她只知道他的活期余额,不知道他的定期、理财、股票。她也不知道他名下的房子是按揭还是一次性付清的,不知道他的公司每年分红有多少,不知道他父母的医疗账户里还有多少备用金。

他不想让她知道。

不是因为他想骗她。是因为他想看到她"发现"的那一刻——当她把他的残值从一百万推测到两百万,再推测到三百万的时候,她会惊讶吗?她会高兴吗?她会像那天收到五万块钱一样,嘴角弯一个小小的弧度,说"你挺会花钱的嘛"吗?

他想看她那样。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闭上眼。明天,她会告诉他一个"别人都不知道的秘密"。他等着。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头的公寓里,尤奈正盘腿坐在沙发上,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打开了抖音后台,翻到"无名的砚"的观看记录和打赏统计——过去十四天累计消费四万三千余元,今晚一次性消费接近六万。

她看着那个数字,手指在触摸板上轻轻敲了两下。

她的目光移到他注册账号时绑定的手机号上——那个号码她早就存进了通讯录,备注是"砚(待查)"。她点了那个号码,复制,然后打开了一个查号软件。三秒之后,弹出一串信息:该号码关联的企业、名下车辆、房产数量……

她看着那些信息,舔了一下嘴唇。

但她没有点"查看详情"。她关掉了页面,把笔记本电脑合上,靠在沙发里,伸手摸了摸自己脚踝上的皮肤。暖光灯下,她看着自己的手指从脚踝慢慢滑到小腿,然后停在膝盖上。

"砚奴啊砚奴,"她对着空荡荡的客厅说,"你藏着东西呢。"

她嘴角弯起来的弧度,比林砚想象的要大得多。

(第三章完)
woaini00123
Re: 内含辱母重口等谨慎观看
不喜欢贡奴、榨金片段的可以跳过等后续的片段、不喜欢后续黄金圣水、重口、辱母的可以只看前面的片段😜
woaini00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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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秘密

第二天林砚一整天都心神不宁。

开会的时候他在看手机。去医院的路上他在看手机。坐在母亲床边的时候他还在看手机。尤奈说"秘密明天告诉你",但他等到下午五点,对话框里什么都没有。

他没有催。催了显得急,急了显得廉价。他要做那个"等着就行"的人。

下午六点,他从医院出来,坐进车里,手机终于亮了。

尤奈发了一句话:"今晚有空吗?"

林砚握着手机,心跳快了一拍。他回:"有。"

"那行。你今晚去我上次发的那个地址。不用上楼。楼下单元门口的快递柜,003号,密码发你。取完了告诉我。"

林砚看着"密码发你"四个字,不知道那是什么——快递?礼物?还是别的什么。他没有问,只是回了一个"好"。

三分钟后密码发过来了,六位数字。他看了一眼,发动了车。

二十分钟后他到了那个小区楼下。夕阳刚落下去,天边还剩一线橙红色的光,把居民楼的外墙镀了一层暖金色。他走到单元门口的快递柜前,输入密码,003号格口弹开了。

里面是一个牛皮纸信封,不大,封口贴着透明胶带。他取出来,掂了掂,不重,像是一张纸的重量。

他回到车上,关上车门,打开了信封。

里面是一张折了两折的A4纸。展开,上面是尤奈的手写字迹。笔画不算工整,带点潦草,但每一笔都用力,像是写在什么正式文件上。上面写着:

"林砚:你问我秘密是什么。我的秘密是——我从不跟同一个奴玩超过三个月。"

林砚看着那行字,手指攥着纸张边缘,纸张在他手里微微发皱。

"三个月一到,不管他给多少,我都会换人。因为人一旦待久了,就容易觉得自己特别。我不需要特别的人。我只需要新的、听话的、还没开始算账的人。你今天是第十四天。你还有七十六天。别浪费了。"

最后一行字比其他字写得小一些,像是后来加上的:"你今天不用来了。好好想想。明天早安贡照旧。"

林砚坐在车里,把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四遍。第一遍是看内容,第二遍是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第三遍是盯着"七十六天"那个数字,第四遍是看最后那行"好好想想"。

他把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没有扔进手套箱,而是放在副驾驶座上,面朝上。

他没有急着走。他靠在驾驶座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空,脑子里的东西乱得像一锅煮沸的粥——"三个月"、"换人"、"新的"、"听话的"、"还没开始算账的"。她的秘密就是没有秘密。她把规则明明白白写给了他,像一张租赁合同,签了字的租期只有九十天,到期不续。

但他坐了很久之后,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三个月。她说她从来不跟同一个奴玩超过三个月。那也就是说——如果他想留下来,他需要做的事情,就是让她破例。

这是他三十年来最擅长的事。在商场上,他让无数个说"绝不让步"的对手破了例。

他发动了车。回家的路上他经过一家花店,门口摆着一束一束的洋桔梗,淡绿色的花瓣在路灯下泛着柔光。他停下车,进去买了一束,然后拍了一张花的照片,发给尤奈。

配文:"谢谢女王的秘密。花送你。"

尤奈过了十分钟回了一个问号:"你送到哪儿?"

林砚:"送到明天。明天早安贡,带着花一起。"

尤奈没有回。但他知道她看到了,因为他的转账提示多跳了一条——她退回了今天他多刷的那部分钱,只是退回了一部分,不多不少,正好一个"秘境"的金额。

附言:"花我收了。钱还你一部分,省得你说我贪。"

林砚看着那条退款,笑了出来。她退回了888.8元。不是因为贪与不贪,是因为她要划清界线——"我不要你的钱,我要你自己送过来的。"

他把花放好,开回了家。

第二天,他起了个大早。七点整,他转完早安贡,附了一张花的照片。花被他插在了自己车里的一个矿泉水瓶里,养了一夜,精神得很。他拍完照发过去,配文:"早安贡+花。女王早安。"

尤奈回了一个表情——一个"收到"的符号。那是她第一次用表情回复他。

林砚看着那个小小的黄色对勾,把手机揣进兜里,出门上班。

从那天起,他的策略变了。他没有因为"七十六天"的倒计时而加速花钱——相反,他降下来了。他保持每天早安贡和晚安贡的固定金额,但大额上贡的频率从每周三四次降到了一两次。他的直播参与度没有减,该刷的任务照刷,但他不再跟人抢榜一了。有人超就超了,他只在任务要求的范围内活动。

他做的是另一件事。他开始在微信里跟尤奈说话。不是那种"女王今天累吗""女王吃饭了吗"的废话,他从不问这些。他发的是——几张他在医院窗口拍到的晚霞。他在公司楼下看到的一只流浪猫。他在路上遇到的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推着车走得慢悠悠的。

他不求她回复。他只是让她看到他的日常。每天一到两条,没有压力,没有要求,干净得像是朋友在分享生活。

开始的前三天,尤奈没有回。第四天,她回了一个字:"猫。"

林砚看到那个"猫"字的时候,正在开会。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孤零零的汉字,嘴角动了一下,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会议开完他才拿起来回了一句:"你喜欢猫?"

尤奈:"以前养过。死了。"

林砚:"什么颜色的?"

尤奈:"橘的。"

林砚:"下次我看到橘猫发给你。"

尤奈没有回,但那天晚上的直播里,她念他ID的时候,尾音那个拖长没有了。她念得很快,像是不想让别人注意到她念了他名字这件事——但林砚注意到了。

第十五天。第二十天。第二十五天。

林砚的直播消费维持在每月两万左右。对一个坐拥上亿资产的人来说,这点钱连零头都算不上。但他在意的不是金额本身,而是"规律性"。每一天固定的两笔钱,每一周固定的参与节奏——他在训练尤奈适应他的存在。让她习惯每天早上七点看到那笔转账,习惯每天晚上十一点看到那句"女王晚安"。

他偶尔会加一点小小的"创意"。比如某天的晚安贡是1314.52——1314加上52的早安贡金额,两个数字凑在一起,像一种只有她看得懂的暗号。尤奈没有点赞,没有评论,但他看到她在直播里换了一双新的拖鞋,那双拖鞋的耳朵是橘色的。

他不知道那双拖鞋跟她养过的那只橘猫有没有关系。但他情愿相信有。

第三十天的时候,尤奈发了一条消息。没有前缀,没有寒暄,就是一句话:"你以前是不是做过销售?"

林砚正在医院陪护。他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回:"做生意的。你怎么知道?"

尤奈:"你太有耐心了。"

林砚看着"你太有耐心了"五个字,胸口那个被针扎过的地方又开始发烫。她没有说他"抠",没有说他"小气",她说他有耐心。她在评价他。不是评价他的钱,是评价他这个人。

他打字:"耐心有用吗?"

尤奈:"有用。但我还没想好要不要给你答案。"

林砚:"那你想好了告诉我。"

尤奈没有回,但当晚的直播里,她做了一件新的事情——她开始隔空喊话某个"不在场的听众"。她会突然对着镜头说一句"今天有人给我发了一张猫的照片""楼下那只猫今天又来了""要是橘色的就更好了"。她的语气很随意,像是自言自语,但每一次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她都会在说完之后飞快地瞥一眼屏幕左下角的在线列表。

林砚坐在书房里,看着那个在线列表里自己的ID静静地待在那里,胸口那个位置跳得很快。

他知道她在说他。

第三十二天。林砚做了一个决定——他要去见她。不是被邀请,不是被召唤,是他自己想去。他开车去了那个小区楼下,把车停在路边,没有上楼,没有发消息。他只是坐在车里,看着十二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坐了一个小时,然后走了。

回家之后他给尤奈发了一条消息:"我今天路过你家楼下,看见你窗户亮着。"

尤奈过了五分钟才回:"你来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林砚:"怕你不让我上去。"

尤奈:"那你现在怎么告诉我了?"

林砚:"因为我想让你知道,你窗户亮着的时候,有人在看。"

那天晚上,尤奈的晚安贡退回来了一部分。不多,正好是一个"告白气球"的金额。附言:"今天心情还行。赏你的。"

林砚看着那条退款,在黑暗里笑了出来。她把钱退回来,不是不要钱,是把他退回来的那部分当成了一个信号——一个"你做得不错"的信号。他收了那52块钱,然后重新转了131.4回去。

附言:"退回来的钱我换成晚安贡了。女王晚安。"

尤奈回了一个字:"皮。"

林砚看着那个"皮"字,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她给他起了新的名字。她叫他"皮"。不是砚奴。是一个新的称呼,像是他在她那里多了一个身份——不只是"上贡的人",还是"那个会来事的人"。

第三十五天。晚上直播结束之后,尤奈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下午三点。上次那个地址。带束花来,不要玫瑰。"

林砚看着那条消息,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在书房里走了两圈,然后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是的,没看错,明天下午三点,带束花来,不要玫瑰。

他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打开地图,搜了附近的花店,挑了一家评分最高的,准备明天一早去买花。他坐在电脑前面,对着空白的文档看了半天,忽然想起什么,又拿起手机给尤奈补了一句:"洋桔梗可以吗?"

尤奈过了三分钟才回:"你还记得。"

林砚看着"你还记得"三个字,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他记得。他知道她也记得。

第三十六天。下午两点五十分。

林砚站在尤奈楼下单元门前,手里握着一束淡绿色的洋桔梗,用牛皮纸包着,扎了一根白色的细麻绳。他选了很久——不要玫瑰,不要百合,不要那些俗气的。他要的是他第一次拍到的那束花。那个用矿泉水瓶养了一夜的花。

他要让她知道,他都记得。

他按了门铃。对讲机里传来尤奈的声音,比平时短:"上来。"

单元门咔嗒开了。他走进去,电梯今天没响,安静地升到十二楼。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暖白色的光打在他手里的花束上,花瓣上还带着水珠。

他走到那扇门前。门开着一条缝,暖光从里面漏出来,跟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推开门。尤奈站在客厅里,穿着一条黑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脚上换了双新的拖鞋。她看着他手里的花,然后目光移到他的脸上,停了两秒。

她说:"你还真带来了。"

林砚把花递过去:"你说不要玫瑰。"

尤奈接过花,低头闻了一下。她的鼻尖碰到花瓣的时候,睫毛颤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把花放在茶几上,回头看了他一眼:"进来吧。"

林砚走进门。这次他没有坐沙发对面,他坐在沙发中间。

尤奈在他旁边坐下来,隔着一个抱枕的距离。窗外午后的阳光透过纱帘照进来,在两个人之间铺了一层柔软的光线。

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茶几上那束洋桔梗安静地站在那里,淡绿色的花瓣在光里几乎透明。

过了很久,尤奈开口了:"三十五天了。"

林砚:"嗯。"

尤奈:"你还有五十五天。"

林砚:"我知道。"

尤奈转过头看着他:"那你打算怎么办?"

林砚也转过头,迎上她的目光。她的眼睛在午后的光线里颜色偏浅,瞳仁中央有一圈很淡的琥珀色。他看着她,说了一句他在心里排练了三十五天的话:"我打算让你舍不得换人。"

尤奈看着他,没有说"你别做梦了",没有说"你想得美",她只是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光没有任何变化,但她搭在膝盖上的手指,中指又在搓拇指的指腹了。

林砚看见了那个动作。他没有说。他只是在心里记下来了。

那天下午他在尤奈家待了两个小时。他们看了个综艺,喝了壶茶,谁也没提"倒计时"的事。他走的时候尤奈送他到门口,手里还握着那束洋桔梗,换了个花瓶养起来了。

她关门之前说了一句:"明天早安贡不用翻倍。照常就行。"

林砚站在走廊里,回了一句:"好。"

然后电梯门关上,他下到一楼,走出单元门,午后的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他站在台阶上,看着头顶湛蓝的天,做了个深呼吸。

他还有五十五天。但这五十五天,他要让她记得。

每一天。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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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见面

第二天下午三点,林砚准时到了尤奈楼下。

他换了一件浅灰色的薄针织衫,领口敞着一颗扣子,袖口挽到小臂中间。头发比平时打理得认真些,出门前对着镜子看了两遍。手里握着一束洋桔梗,这次挑了浅紫色的,比绿色的那束更淡一些,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哑光。

他按了门铃。对讲机里传来尤奈的声音:"上来。"

电梯上行的时候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花——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包装纸被他握得有些皱了。他松了松手指,让花束恢复蓬松的形状。

门开着。尤奈站在玄关处,穿着一条米白色的棉麻连衣裙,领口有一圈小褶边,头发编了一根松松的侧麻花辫,垂在左肩上,发尾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扎着。

她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花,接了过去,放在玄关的鞋柜上,然后蹲下来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拖鞋,放在他脚边,标签还没撕。

"换鞋。"她说。

林砚换了鞋。那双拖鞋是深灰色的,毛茸茸的,踩着很软。他跟上她的脚步进了客厅,发现茶几上已经泡好了一壶茶,两只杯子,热水冒着袅袅的白汽,像是算准了他到的时间。

她在沙发靠窗的那头坐下,把腿收上沙发,侧坐,两只脚踩在坐垫边缘。他没有坐到对面,而是坐在了沙发的另一头,中间隔了一个抱枕,跟上次一样。

尤奈端了一杯茶喝了一口,放下,然后把茶几上一个牛皮纸信封推了过来:"看看。"

林砚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两张纸。第一张是一份打印好的协议,标题赫然印着"贡奴契约",下面的条款密密麻麻列了十几条。他扫了几眼,都是关于"自愿上贡""无条件服从""不得单方终止"之类的内容,最后一行粗体写着:"签约即视为同意上述全部条款,不得异议。"

他没有细看,直接翻到第二张。第二张是手写的,字迹跟上次那张纸一样,带着点潦草但每个字都清晰。上面只有三行——

"第一,每天早安贡与晚安贡固定不变。第二,每周一次大额上贡,金额由尤奈单方决定,林砚不得询问理由。第三,违约则自动放弃申诉权利,已上贡金额不予退还。"

三行字后面空了一行,写着一行小字:"想好了再签。"

林砚把两张纸放在茶几上,没有急着拿笔。尤奈端着茶杯靠在沙发里,目光看着窗外,像是这件事跟她没什么关系。

他想了想,说:"这个协议,签了之后你会告诉我你每周要多少吗?"

尤奈没有转头,还是看着窗外:"说了,金额由我单方决定。"

"那我怎么知道你能取多少?万一你每周要一百万,我拿不出来。"

尤奈终于转过头看他,歪了一下头:"你拿不出来吗?"

林砚看着她:"你还没告诉我要拿多少。"

尤奈把茶杯放下,身体微微前倾,下巴搁在手背上,目光平直地看着他:"那你先告诉我,你拿得出来多少。"

林砚心里转了一下——她问的是"拿得出来",不是"总共有多少"。这是试探。她想知道他的上限,但她不问他的全部。

他从茶几上拿起协议,翻到背面,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单次大额上贡不超过二十万。"然后推回去给她看。

尤奈低头看了一眼,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她没有说"太少",也没有说"可以"。她只是把协议转了回来,然后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支笔,在那行字下面划了一条横线,写了一个"原则上"三个字。

"原则上不超过二十万,"她说,"但特殊情况另算。"

林砚看着"特殊情况另算"五个字,知道那是她留的后门——"特殊情况"由她定义,他说了不算。但他也没有再争。二十万的上限是他主动划的,在这个数字上讨价还价,只会显得他既想给又不想给,既想上贡又怕被榨干。

他把协议转回自己面前,在最后签了名字,然后在旁边写上了日期。尤奈接过协议和笔,在"尤奈"两个字下面也签了名,然后把协议对折放回了抽屉里。

"行了,"她说,"你签了。"

林砚:"签了。"

尤奈从抽屉里又拿出一本浅灰色的硬壳笔记本,翻开到第一页,用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林砚,签约日第三十六天。"然后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希望的贡期是多久?"

林砚:"你想多久?"

尤奈:"我不替你决定。你说。"

林砚想了一下:"你先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定三个月?"

尤奈的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然后合上本子放回抽屉。她靠在沙发靠背上,两只手叠在膝盖上,看着他说:"因为我试过更长的。超过三个月的,要么开始觉得我欠他的,要么开始想管我。我没兴趣养一个'爸爸'出来。"

林砚听到"爸爸"两个字,忍不住笑了一下,嘴角弯得有些明显。尤奈看着他笑了,皱了皱眉:"你笑什么?"

"没什么,"林砚收了笑,但嘴角还挂着一点弧度,"我只是在想,我应该不会让你有这种感觉。"

尤奈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三四秒。然后她别开视线,伸手去够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你不会让我有什么感觉,那是你说的。"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纱帘拉开了一半,午后的阳光涌进来,把整个客厅都照亮了一度。她的侧影在光里显得很薄,锁骨到肩膀的线条被光线勾了一道细亮的边。

"从今天开始,你是我的正式奴了。"她没有回头,声音从窗边传过来,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说给他听,又像是自言自语,"规矩是:每天早安贡不变,晚安贡加一个'今日心情'——你告诉我你今天心情怎么样,不管好的坏的,不准说'还行'。"

林砚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侧脸,阳光在她脸上投了一半的亮一半的影,那一半影里的眼睛正看着窗外不知道什么地方。他说:"好。那今天心情——好的。"

尤奈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弧度又浮起来了,但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她转回去继续看着窗外,留给他一个侧影。

那天下午他们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电视没开,尤奈拿了一本书出来——村上春树的《挪威的森林》,旧版,书脊都起毛了。她看了十几页,偶尔抬头跟他说两句话,然后又低头看。林砚坐在沙发的另一头,拿着手机处理工作,有时候收到助理的消息他回得很快,但更多时候他什么都不干,就是坐在那里。

他在那里坐着的时候,感觉这个小小的客厅里的空气跟外面不一样——软一些,慢一些,像是时间在这里流动的速度被调慢了半拍。他不用想公司的事,不用想医院的事,不用想明天下周下个月所有的事。他只需要在这里坐着,看一个人看书,偶尔听她说两句话。

五点的时候尤奈合上书:"你该走了。我要去洗个澡。"

林砚站起来:"今天的大额上贡,现在给你吗?"

尤奈站在卧室门口,偏头看了他一眼,想了想:"今天签了约,算是个日子。你看着给。"

林砚想了想,掏出手机转了九万九。数字凑了一个"久久"的寓意——长长久久。他没有说出来,但他知道尤奈会看到那个数字。

转账提示跳出来的时候,尤奈正在卧室门口弯腰脱拖鞋。她看到手机亮了一下,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向林砚。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低头再看手机的时候,嘴角那个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点。

"转那么多?"她说。

林砚已经走到玄关了,弯腰换鞋。他没有回头:"签约日。算是个纪念。"

尤奈没有说话。他换完鞋直起身来,回头看了她一眼。尤奈站在客厅和卧室之间的过道里,手里握着手机,屏幕还亮着。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门口的花束上,又从花束移回他脸上。

"明天早安贡,"她说,"不用加。"

林砚拉开门:"我知道。晚安贡要写今日心情。"

他出了门,把门轻轻带上。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他走到电梯前按了按钮,电梯到了,他走进去,门缓缓合上。

就在电梯门快要完全闭合的时候,门缝里传来一声很轻的——"砚奴。"

是她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隔了一层防盗门,隔了客厅到玄关的距离,声音已经很弱了,但他听清了。他没有按开门键。电梯门合上了。

他在电梯里站了几秒,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一声"砚奴"。她叫他砚奴。不是"砚奴"两个字,是那一声——她是在他出门之后才叫的。在门关上之后才叫的。像是只有她自己听得到的一句话,但他听到了。

他走出单元门,午后的阳光已经偏西了,斜斜地照在小区的地砖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没有急着进去,站在车门外仰头看了一眼十二楼的窗户。

那扇窗户还开着半扇,纱帘微微晃动。他看见窗帘后面有一个模糊的人影轮廓,站着,面朝他的方向。

他对着那扇窗户笑了一下,然后弯腰坐进车里,发动了车。

开出小区之后,他在第一个路口停了车,拿起手机给尤奈发了一条消息:"我刚才听到你叫我了。"

尤奈过了一会儿才回:"你幻听了。"

林砚看着"你幻听了"四个字,在车里笑出了声。他打字:"好,我幻听了。晚安贡写今日心情:今天心情很好。"

尤奈回了一个字:"嗯。"

林砚把手机放回中控台上,继续开车。城市的傍晚开始亮灯了,一盏一盏地,在他的挡风玻璃外面铺开成一片温柔的光海。他开着车,带着那个"嗯"字,一路开回了家。

晚饭他破天荒地煮了一碗面。站到灶台前面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好久没有做过饭了,冰箱里的鸡蛋已经过期了三天,他扔掉了,只煮了一碗清汤挂面,放了点盐和香油,站在厨房里端着碗吃完了。

吃完他把碗洗了,放在沥水架上,然后上了二楼。

躺到床上之后他看了看手机。尤奈没有发新消息。他也没有发。晚安贡已经转过了,今日心情也写过了。他的任务完成了,今天的份额用完了。

他闭上眼。脑子里没有别的画面,只有尤奈站在过道里握着手机低头看转账记录的那个侧影,嘴角那个很小的弧度,被傍晚的阳光镀了一层柔边。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明天早安贡他打算用5200,凑个"我爱你"的倍数。她说不让加,但5200是520的十倍,是他自己定的,不算"加"——他在脑子里跟自己辩解了一番,然后安心地睡了过去。

窗外月光正好,照在别墅的院子里,花圃里那几株洋桔梗已经谢了,明年春天才会再开。但没关系,他明天会去买新的。

(第五章完)
woaini00123
Re: 内含辱母重口等谨慎观看
虽然说是循序渐进,但几个朋友私信说不喜欢中间铺垫的章节,那我直接跳过一下 喜欢的朋友我后期会补出来
woaini00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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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底线

第一百零五天,母亲的病情稳定了一些,脱离了重症监护,转回了普通病房。林砚在病房里坐了一整个上午,看着监护仪上的数字慢慢回落到了一个相对平稳的区间,心里的石头略微松动了半寸。

下午他去了尤奈家。她今天没有问他医院的情况,只是在他进门的时候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你今天脸色比昨天好一点"。然后转身去厨房端了一碗汤出来,放在餐桌上。

他喝汤的时候,尤奈坐在对面拿手机看什么东西。她翻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你那个医疗账户的钱,用完之后还剩多少,你跟我说了没有?"

林砚咽下嘴里的汤,想了想,他确实跟她说了一个大概的数字,但没有发截图。他记不清是因为忘了还是因为不想发。

"我还没发截图。"他说。

尤奈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他。她的目光里没有质问的成分,只是等着。

林砚放下勺子,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翻到那个账户截了图发给她。发完之后他重新拿起勺子继续喝汤。尤奈低头看了一下手机,然后放下了,没有任何评价。

但林砚注意到她看完截图之后把手机翻了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那个动作让他觉得她心里已经算好了什么,只是不打算立刻说出来。

那几天他每天早晨先去医院,下午去尤奈家吃饭,晚上在沙发上睡过去。生活像是被分成了三个固定格子,每一个格子都有明确的边界和内容。他在这些格子里移动着,像是流水线上的一件半成品,被推到一个工位,加工一下,再推到下一个。

第一百零八天,他早上到医院的时候,护工告诉他一个消息——父亲那边的透析排期出了点问题,需要转到另一家合作医院去做,费用会有所变化,需要他再签一份授权书。

林砚点了点头,去护士站签了字。签完之后他看了一下新的费用明细,比之前多出了一小部分。数目不算大,但持续增加的话,会是一个新的缺口。

他坐在病房里,拿出手机算了一笔账。医疗账户的余额减去近期支出,再减去未来几个月预估的费用,剩下的数字已经不像之前那么充裕了。如果父亲的透析费用持续走高,那个账户可能撑不到明年。

他算完之后把手机收起来,在病房里坐了很久。窗外的天空是灰蒙蒙的冬日的颜色,看不见太阳,只有一片均匀的铅灰色铺展开来。

下午他去了尤奈家。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毛衣,头发扎了一个低低的马尾,坐在沙发上翻那本蓝色账本。他进来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目光又落回了账本上。

"你今天来得晚。"她说。

林砚换好鞋走到沙发边坐下来:"医院那边签了一份新的授权书。"

尤奈翻了一页账本:"什么授权书?"

林砚把父亲透析转院的事情说了一遍,提到了费用可能会增加。他说的时候语气尽量平稳,像是在汇报一件普通的日常事项。但他说完之后尤奈没有立刻回应,她合上了账本,把本子放在膝盖上,侧过身来看着他。

"你那个账户,还够撑多久?"她问。

林砚想了想,说了一个大概的时间。

尤奈听完之后,微微歪了一下头。她的手指搭在账本的封皮上,拇指来回蹭着书脊的边缘。那个动作持续了一会儿,像是她在心里排列一些数字,把新的变量加进去重新运算了一遍。

然后她说了一句:"那你应该趁现在还有钱的时候,再多转一点给我。"

林砚看着她。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语气平稳,像是在说一件逻辑上顺理成章的事。

"你那个账户的钱现在在慢慢减少,你留着它也是留着。与其等它被医院一点一点吃掉,不如拿一部分出来给我。我帮你收着,比放在那个账户里更有用。"

林砚坐在沙发上,感觉到窗外的暮色正在慢慢地沉下来,客厅里的光线在变暗。他看着她,开口说:"那是给我爸妈看病的钱。"

尤奈的手指在账本书脊上停了下来。她说:"我知道。你跟我说过了。"

林砚:"那你为什么还要说让我转给你?"

尤奈看着他,目光没有避开。她的声音跟刚才一样平稳,像是答案已经被她提前包装好了,只需要拆开递给他:"因为你爸妈的病治不好。你那个账户花完的那天,他们还是会走。你不如在你还有选择的时候,先做一个决定。"

林砚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停了一拍。她说"治不好"的时候语气像是说一件已经确定的事实。她的脸上没有怜悯,没有残忍,有的只是一种极其冷静的平铺直叙。

他没有说话。他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叠水果盘里的橙子——她今天切的是橙子,切成了一瓣一瓣的,整齐地码在白色的盘子里。橙肉在暮色里泛着湿润的橘红色。

尤奈把账本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低头看着他,那个角度让她的影子罩住了他大半张脸。她说:"我没催你。你自己想。想好了告诉我。"

她说完转身去了厨房。水声响起,她在洗什么东西。林砚坐在沙发上,看着那盘橙子,伸出手拿了一瓣放进嘴里,慢慢嚼了咽下去。橙子是甜的,但咽下去之后他感觉不到那个甜味了。

他在沙发上坐了很长时间。窗外的暮色从深蓝变成了完全的黑暗,城市的灯火在远处亮起来。尤奈从厨房里出来走到他旁边坐下,她的手臂再次挨着他的手臂,温热的触感隔着衣料传来。

她伸手也拿了一瓣橙子放进嘴里。两个人并排坐着,安静地吃着那盘橙子。

林砚吃完一瓣之后放下手,开口说:"你让我考虑多久?"

尤奈把橙子核吐在掌心里扔进垃圾桶,声音平平的:"三天。"

林砚:"三天之后如果我不同意呢?"

尤奈侧过头看他,她的眼睛在暮色里颜色偏深,瞳孔边缘那圈琥珀色几乎看不见了。她说:"你同不同意的结果是一样的,只不过过程长一点短一点的区别。"

林砚听到"结果是一样的"这几个字的时候,感觉自己的胸口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叩了一下。她不是在给选择题,她在陈述一个她已经看到的终点。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剩下的半瓣橙子,然后把它放进嘴里吃了。吃完之后他站起来,走到厨房把橙子皮扔进垃圾桶里,洗了手,回到客厅坐在她旁边。

"我明天给你答案。"他说。

尤奈靠在沙发靠背上,目光落在前方的某个点上,没有看他。"不急。你吃晚饭先。"

那天晚上他吃了两条鱼,喝了一碗汤,把桌上的菜吃得干干净净。吃完之后他主动洗了碗,站在水槽前面的时候水流的声音很大,盖住了身后客厅里她翻书的声音。

他把洗好的碗碟一个一个放进沥水架里,擦干了手,走回客厅。

尤奈已经合上书了,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像是在休息。她听到他的脚步声没有睁眼,只是说了一句:"你今天晚上回去睡。"

林砚站在沙发旁边,低头看着她闭着眼的脸。她的睫毛在暖光灯下投了一排极细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像是正在想什么事情。

他开口:"那我明天早上还来吗?"

她闭着眼说:"来。早饭照常。你来了再决定。"

林砚:"好。"

他走到门口换了鞋,拉开门,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还在沙发上闭着眼,没有动。他轻声说了一句:"亲妈,我走了。"

她"嗯"了一声,极轻,像是从喉咙里飘出来的一缕气。

林砚关上门,走进走廊。电梯门开的时候他站进去,靠着电梯壁。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往下跳,他听着电梯运行时低微的机械声,脑子里转着一件事——三天之后,他会在那个医疗账户里划走一笔钱,转给尤奈。

他知道自己一定会这么做。他只是还没有决定那个数字是多少。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了。走廊里灌进来一阵初冬的冷风,他裹紧外套走了出去。

那盘橙子的甜味还残留在他舌尖上,但咽下去之后喉咙里只剩下一层淡淡的酸。他走向停车位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十二楼的窗户——灯还亮着,窗帘后面看不到人影。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

他开出去的时候,在心里给自己留了一个底线——那个医疗账户里还剩三分之一的时候,他就停下来。那部分是绝对不能动的。

但他不知道,当那天真正来的时候,那个"三分之一"的底线还能不能撑得住。他只知道现在他想信自己的底线。

他踩下油门,在冬夜的城市道路上一直往前开。

(第二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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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替代

一百零六天。

林砚到医院的时候,母亲还睡着。

不对——她一直"睡着"。林砚不知道该怎么描述那种状态。她的胸腔还在起伏,监护仪上还有数字在跳,但她已经三年没睁过眼了。护士说今天早上她的手指动了一下,但他坐在床边两个小时,什么都没看到。

他握着她的手,说了几句话,声音很轻。他说:"妈,我今天早上吃了粥,有肉末。挺好喝的。"他说完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应。他又说:"天冷了,我给你带了件厚外套,放柜子里了。你什么时候睁眼看看。"

没有回应。

他在床边坐了两个小时,然后站起来,把外套放进柜子里,出了病房。

下午他去了尤奈家。

尤奈开门的时候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他今天在医院待了多久。她转身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林砚坐下来。茶几上今天没有水果,没有零食,只有一杯白水。尤奈双手搭在膝盖上,侧过身面朝他。她的目光从他脸上开始,缓缓往下移,扫过他塌下来的肩膀,扫过他搁在膝盖上的双手,然后收回来。

"你今天在你妈那儿坐了几个小时?"她问。

林砚:"两个小时。"

尤奈:"她跟你说话了吗?"

林砚没有回答。

尤奈忽然笑了。那不算一个真正的笑,更像是嘴角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冷意。她说:"你每天早上在我这儿吃饭,我跟你说话。你去医院坐两个小时,她对你说过一句话没有?"

林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病着。她没办法。"

尤奈说:"她没办法。那我呢?我每天给你做饭,切水果,等你来吃。我哪一样没做到?你说我辛苦,你知道我辛苦,你谢谢我辛苦。但你转个身就去看那个什么都不给你的人。"

林砚坐在那里,没有接话。他不知道该怎么接。她说的话逻辑上挑不出毛病——她确实做了饭,她确实跟他说话,她确实每天都回应他。而母亲三年来给他的只有床边那台监护仪嘀嘀的响声。

尤奈凑近了一些。她的声音低下来,像是在说一件只有两个人知道的事:"砚奴,你喊我一声亲妈,你说我是你亲妈。那你今天去医院看的那个人是谁?"

林砚的嘴唇动了一下:"……是我妈。"

尤奈:"那个躺在床上三年没睁过眼的玩意儿,是你妈?"

林砚的呼吸停了半拍。她说"玩意儿"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已经不再有任何功能的东西。

尤奈继续开口,声音压低了一些,一字一字地往外吐:"你叫她妈,她应过你没有?三年前她最后清醒的时候,她跟你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林砚的记忆猛地被翻开了。三年前的夏天,母亲最后一次清醒时握着他的手,嘴唇翕动着说了几个字。他说:"她说……照顾好你爸。"

尤奈听完之后看着他:"她让你照顾你爸。她现在躺在那里三年了,连自己都照顾不了。你爸还在做透析,每周三次,花钱如流水。你每天把时间耗在那间病房里,你等到什么了?你等到了一个回应没有?"

林砚坐在沙发上,感觉自己的大脑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一个机械撬开,撬得很慢,但每一寸都在用力。她想让他回忆的次数比他以为的要多。

尤奈继续说,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要把东西在他脑子里钉得更深:"我才是你亲妈。我每天应你,我每天给你做饭,我每天听你说话。那个躺在医院里的婊子,三年没跟你说过一句话了,她凭什么还占着你心里那个位置?"

林砚听到"婊子"两个字的时候,身体轻微地震了一下。他的嘴唇张开又合上,像是想说"你别这么说她",但那句话卡在了喉咙里。

尤奈没有停下来。她靠回沙发里,目光依然落在他脸上,声音平稳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她已经验证过无数次的事实:"你叫她妈的时候她不认你。你叫我的时候我应了。谁认你,谁才是你妈。你不认这个道理,那你就继续去医院坐着等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人醒。等到她躺够了、走了,你再回来发现我这里也已经关了门。"

她说"等到她躺够了、走了"的时候,语气像是说"等到她睡够了起床"一样自然。林砚坐在那里,感觉自己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沉下去,沉到了一个他以前没有让它到达的深度。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那我应该怎么办?"

尤奈伸出手,手掌摊开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手心朝上。她说:"你把你那个账户里剩下的一半,转给我。转完之后你就不用每天去医院了。你以后就在这里。我应你,你听我的。那个躺着的婊子不应你,你也不需要再去应她了。"

林砚低头看着她摊开的手掌。她的掌心纹路清晰,生命线、智慧线、感情线三条横贯而过。她的手指细长,指尖没有涂甲油,干干净净的。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剩下的一半……全部?"

尤奈说:"全部。你留着也是留着,她不会用。你给她续命,她也不会醒。你为什么还要把钱花在一个不会回应你的人身上?"

林砚坐在那里,脑子里翻涌着两股力量。一股在喊"那是你妈,那是治你妈的钱",另一股在说"三年了,她不会再醒了"。他的眼眶有些发热,但没有眼泪流下来。

他掏出手机,打开了银行APP。他翻到那个医疗账户的余额页面,看到了那一串数字。那是他三年以来一点一点攒出来的,每一笔存入都标记着"妈妈治疗"和"爸爸治疗"。他看着那些备注,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

尤奈的手还摊在茶几上,没有收回去。她没有催他,但她的手掌一直摊开在那里,像是一个已经打开了的入口,只需要他把东西放进去就能关上。

林砚按下了转账。全部。

转账成功的提示弹出来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胸口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像是支撑一棵树的最后一块土被挖掉了。他握着手机坐在那里,看着那个"转账成功"的绿色勾,有一瞬间脑子是空白的。

尤奈的手收回去,拿起了她的手机。她看了一眼到账通知,然后把手机放下,重新看向他。她的目光比刚才软了一点,像是刀刃用完之后被擦干净收了鞘。

她说:"你转完了。那你明天早上不用去医院了。你来我这儿,吃早饭,吃完你该干嘛干嘛。"

林砚握着手机,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和那个已经转完的账户,开口说:"……我不去医院,那她怎么办?"

尤奈说:"护工会看着。你去了她也不会醒,你不去她也不会走。你现在是在浪费你自己的生活。"

她说完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弯腰伸手抬起了他的下巴。她的手指温热,托着他的下颌骨,让他的目光不得不迎上她的眼睛。她俯视着他,灯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在她的头发上镀了一层金边。

她说:"砚奴,你现在只有一个亲妈。就是我。你记住了没有?"

林砚仰着头看着她。她的瞳孔在灯光下收缩成两个小小的深色圆点,周围那一圈琥珀色像是正在缓慢扩大的日晕。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了出来,沙哑而干涩:"……记住了。"

尤奈的手指在他下颌上停留了一下,然后她松开了手,直起身来。她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停了一下,侧过头说:"你今天晚上留下来。我给你做一碗面。你吃完了再想别的。"

她走进厨房,灶台上的火被拧开了,蓝色的火焰轻轻跳动了一下。水烧开的声音逐渐响起来,锅里的热气开始往上腾。

林砚坐在沙发上,看着厨房方向透出来的暖黄色的光。他听她下面的声音——水沸腾的咕嘟声、筷子搅动的轻响、碗被放在台面上的磕碰声。那些声音一层一层地叠在一起,像是正在把他刚才抽空的那个位置重新填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只手刚刚按下了转账确认键,把他三年来为父母攒的最后一笔钱推了出去。他感觉自己的指尖有些凉,于是他把手攥起来,握成了一个拳头。

掌心空空的,但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别的地方漫上来,沿着手指的缝隙一点一点地渗进来。

他听到尤奈在厨房里说了一声:"面好了。"

他站起来,走向餐桌。

(第二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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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好儿子

日子开始变得像一条流速均匀的河。林砚每天早晨八点前到尤奈家吃饭,上午去公司,下午回来,晚上留在沙发上过夜。这条河没有什么急弯,水位平稳,他在水里漂着,不需要划桨。

他已经三天没有去过医院了。

第一天没有去的时候,他心里还有一块东西悬着,像是一个忘了关的抽屉。第二天那块东西变轻了一些。第三天,他起床的时候发现自己没有在想到医院了。他想到的第一件事是粥,第二件事是她切好的牛肉片。

第一百一十天下午,尤奈坐在沙发上翻账本的时候,林砚接到了医院的电话。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手指在接听键上悬了一下。尤奈的目光从账本上抬起来,落在他脸上,然后又落在他手机屏幕上。她看到了"医院"两个字,没有说什么,只是把账本合上了放在膝盖上,安静地等着。

林砚接了电话。护士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说母亲今天的指标有些波动,问他方不方便来一趟。他听着电话,应了两声"嗯""好",然后挂了。

他放下手机的时候尤奈开口了:"她怎么了?"

林砚:"护士说指标波动。"

尤奈看着他,手指搭在账本的封皮上,没有接话。过了几秒她说:"你打算去?"

林砚坐在沙发上,感觉"去"和"不去"之间有一道不宽不窄的沟。三天前他会毫不犹豫地站起来穿鞋出门,但现在他坐在这里,那道沟让他停了一下。他说:"护士说要家属去一趟。"

尤奈把账本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拿走了他的手机。她的动作很轻,指尖从他掌心里把手机抽走的时候带着一股干燥的温热。

她拿着他的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了医院那个号码。然后她用自己的手机拨了过去。

林砚坐在沙发上听着她跟护士说话。她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跟陌生人说话时惯有的、距离恰到好处的客气:"我是他家里人。他今天不太方便过去,有什么事你先跟我说。"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尤奈"嗯"了一声,又问了两句指标的具体情况。她听完之后说:"那你们先按常规处理。有变化再打电话。他明天过去。"她说完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林砚手里。

她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说:"我跟她说了你明天过去。你今天不用去了。先吃饭。"

林砚握着手机。他的手机屏幕上还留着通话记录,尤奈的那个号码刚刚拨出了一通电话。她替他挡掉了那个"去"。他不用去了。

尤奈走回厨房之前在他旁边停了一下,她的手落在他头上,在他头发上轻轻拍了拍。那个动作持续了大概两秒,力道很轻,像是母亲拍孩子肩膀时那种宽慰而不带任何附加条件的触感。

她说:"你坐着。饭马上好。"

她走开了。林砚坐在沙发上,感觉到自己的头顶还残留着她手掌压下去时的重量。那个重量很轻,但位置很深,像一颗种子被按进了土壤里,等他浇灌。

晚饭的时候他吃得很慢。尤奈坐在对面,像往常一样安静地吃着。桌上的菜比平时多了一个蒸蛋,表面光滑得像一面浅黄色的镜子。她偶尔给他夹一筷子菜,夹到他碗里的时候他的手指会在碗沿上碰一下她的指尖。每一次碰到,他都觉得那道"去或不去"的沟又合拢了一点点。

吃完饭后他主动收了碗。站在水槽前面的时候,水流声哗哗响着,他听到身后客厅里传来翻书页的沙沙声,还有她偶尔咳嗽一下的轻响。

他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的时候,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我好像三天没去了。"

尤奈的声音从客厅方向传过来,平稳的:"嗯。你明天去一趟也行。看看就走。不用待太久。"

林砚擦干手从厨房走出来,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来。他侧过身看着她,犹豫了一下说:"明天去完之后,后天……我就不去了。"

尤奈翻了一页书,目光停留在书页上:"你不用跟我说。你自己的事。"

林砚:"我想跟你说。"

尤奈翻书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眼睛看着他。客厅的灯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那种平静里有一层他之前没有注意到的柔软。她说:"那你后天不去了,你打算干吗?"

林砚想了想:"下午过来。跟你一起吃饭。"

尤奈低下头继续看书,但她翻页的时候,嘴角那个弧度又浮出来了。"那行。你后天下午过来的时候,帮我收一下阳台上的衣服。"

林砚:"好。"

那天晚上他躺在沙发上的时候,算了一下自己已经多少天没有见过母亲了。三天。三年前她还能说话的时候,他一天不去都觉得心里空了一块。现在三天过去了,他躺在另一个女人的沙发上,想着明天去一趟然后后天就不用再去了。

他闭着眼,翻了个身。毯子的边缘蹭过他的下巴,布料的触感柔软,带着那股熟悉的柔顺剂味道。

他睡着之前,脑子里闪过一个很小的画面——尤奈的手掌落在他头顶的那一瞬间,她的手指插进他头发里的触感,温热而笃定。那个画面慢慢地扩散开来,把他心里的其他画面挤到了一边。

第二天他去了医院。他在病房里坐了一个小时,母亲没有睁眼,监护仪上的曲线平稳地跳动着。他跟护士说了几句话,签了一份知情同意书,然后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张他熟悉到几乎忘了她原来是长什么样的脸。

他弯下腰给她掖了掖被角,然后直起身来,走了出去。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天空是灰白的,冬日的云层压得很低。他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给尤奈发了一条消息:"我出来了。"

尤奈回:"回来的时候买一袋盐。"

林砚看着"买一袋盐"四个字,把手机收进兜里,下了台阶走向停车的地方。他开出去的时候经过那家花店,他看了一眼,没有停。她今天没说需要花。

第一百一十二天,他没有去医院。他一整天都在公司,下午快四点的时候收到了尤奈的消息:"你今天还来不来?"

林砚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正在签一份文件,他放下笔拿起手机回:"来。马上。"

他收拾东西出了办公室,开车去她家。路上他等红灯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了自己一眼——头发有些长了,下巴比以前更尖,颧骨下面凹陷了一块。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手指沿着下颌线滑下来,感觉皮下的骨头比以前更明显了。

他到了尤奈家的时候她正在阳台收衣服,看到他进来,从阳台隔着玻璃门说了一句:"你过来帮我把这个架子收一下。"

林砚走过去,帮她把晾衣架叠好放进了阳台角落。她抱着叠好的衣服从他身边经过,进客厅的时候头也不回地说:"你最近瘦了。"

林砚跟在她后面进客厅:"瘦了吗?"

尤奈把衣服放在沙发上,转过身来看着他。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的领口,又移到他的手腕上,然后开口说:"你明天中午在公司吃什么?"

林砚想了一下:"外卖。"

尤奈皱了一下眉头:"外卖不干净。你明天中午回来吃。"

林砚:"我下午再回来。"

尤奈说:"中午也回来。吃完再去。"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用商量的语气,但也没有用命令的语气。她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排好的时间表——你上午去公司,中午回来吃饭,下午再过去。中间夹着一个"回来"的动作,像是把一天切成了两段,中间那一刀落在她家的餐桌上。

林砚站在客厅里,头顶的灯光照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他说:"那我明天中午回来。"

尤奈"嗯"了一声,转过身把沙发上的衣服拿起来叠好。她的动作很快,手指翻飞,把一件T恤折成四四方方的一块,然后放在沙发靠背上。她叠完之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有什么话到了嘴边又临时吞了回去。

但她最终没有说别的话。她只是看了他那一眼,然后转身把叠好的衣服抱进了卧室。

林砚一个人站在客厅里,目光落在她刚才站着的位置上。那里有一小块地砖被她的拖鞋踩过,留下了极浅的温度。他低头看着那块地砖,然后把目光移开,走到窗台边,伸手碰了一下那束白雏菊的花瓣。花瓣是凉的,带着窗缝里渗进来的冬夜的寒气。他在那束花旁边站了一会儿,直到卧室的门重新打开,尤奈走出来,在经过他的时候,她伸手在他后背上拍了一下。

"别站那儿吹风。"

他跟着她走回客厅。她坐下来,他也在她旁边坐下。她拿起那本蓝色账本翻开了,笔握在手里,在某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她没有盖住那页让他看到,但林砚知道那是在写跟他有关的数字。

他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的笔尖在纸面上移动,听着笔尖划过纸张时发出的沙沙声。他的手指搭在自己的膝盖上,指尖有一点凉。

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我中午回来吃饭,那我是不是要多转一顿饭钱?"

尤奈的笔没有停,在纸上继续写。她的声音从账本方向传过来,平平的:"中午那顿不算饭钱。"

林砚:"那算什么?"

尤奈写完最后几个字,把笔帽扣上,合上账本放在茶几一角。她侧过身面朝他,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他数得清她左边眉毛里有一根比其他颜色浅一些的。

她说:"中午那顿,算你回来。"

(第三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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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骨灰

第一百二十一天,林砚接到医院电话的时候正在尤奈家的餐桌上喝粥。手机响了,护士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平时短一些:"林先生,您母亲……刚才走了。"

林砚握着手机,筷子还搁在碗沿上。粥的热气还在升着,白雾在晨光里慢慢散开。他放下手机,尤奈坐在对面,嘴里正嚼着一口包子,腮帮子鼓鼓的,看到他放下手机,歪了一下头用眼神问"谁啊"。她嘴上还沾着一点包子馅的油光,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生动一些。

他说:"医院打的。我妈走了。"

尤奈嚼包子的动作没有停,她快速嚼了几口咽下去,然后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她整个人忽然往后一靠,拍了一下桌面,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她眼睛亮了,不是那种同情的亮,是别的——像是什么憋了很久的事情终于有了结果,那种按捺不住的、近乎雀跃的亮。

"终于。"她说。

林砚看着她,愣了一瞬。他以为她会说"节哀"或者"你还好吗",但她说的"终于"两个字像一颗弹珠砸在地上,弹起来落进他脑子里,发出清晰的回响。

尤奈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旁边,弯下腰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凑近他的脸。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嘴巴咧着,明显在笑。"你那个医院里的妈终于走了。你以后就不用再往医院跑了。你以后全都归我了,你知道吗?"

她说"全都归我了"的时候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胸口,力道不轻不重,像在按一个已经属于她的按钮。她的语气带着一种抑扬顿挫的顽劣,像是在跟他宣布一个她期待了很久的好消息。

林砚坐在椅子上抬头看着她。她的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到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她弯着嘴角的样子分明是在笑,那种笑声像是一串铃铛一样细碎清脆:"你快去把骨灰拿回来。我还没见过骨灰盒长什么样呢。"

林砚:"……拿回来?"

尤奈直起身来双手叉腰:"对啊。拿回来。放我这儿。我给它找个地方放着,以后你想看就看看。你那个亲妈我都没见过,现在她变成灰了,总该让我看一眼了吧。"

她说"你那个亲妈"的时候语气带着一种故意强调的顽劣,像是在说"你那边的那个"。她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巴掌:"快去快去。办完了回来吃饭,我给你烧条鱼。你今天肯定累,多吃点。"

林砚站起来。他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尤奈追到玄关,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系鞋带。她歪着头,手里拿着一根棒棒糖——不知道什么时候拆开的,叼在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回来的时候把骨灰盒放副驾驶座上,别放后备箱,不尊重。"

林砚系好鞋带站起来看着她。她叼着棒棒糖靠在门框上的样子看上去完全不像是一个"关心他母亲后事"的人。她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悲伤,只有一种活泼的、几乎是顽皮的好奇。她像是等着收一件快递一样等着他带骨灰盒回来。

他开口说:"你认真的?要把骨灰放你这里?"

尤奈含着糖耸了耸肩:"不然呢?放你那个大别墅里?你一个人住那个空房子不瘆得慌吗?放我这儿,我替你看着。你什么时候想她了,过来看一眼就行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巧,棒棒糖在嘴里咕噜转了一圈换了个方向,腮帮子鼓起另一侧。

林砚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叼着糖、眼睛亮晶晶、嘴角带笑的女人,在脑子里把她说的话又过了一遍——她把母亲说得好像是一件可以"放好"的东西。但他没有说"不行"。他拉开门说:"那我去了。"

尤奈在后面喊了一嗓子:"鱼我等你回来再做!你快点!"

林砚出了门。电梯下行的时候他站在里面,脑子里还在回放着她那句"终于"和那个拍桌面的动作。她的快乐跟他的悲伤之间隔着一道巨大的缝隙,但他发现自己正站在缝隙的中间,没有往悲伤那边倾斜太多。

他到殡仪馆的时候护士正在等他。手续办了,告别仪式简短而冷清。他站在悼念厅里看着母亲的遗像鞠了三个躬,然后看着棺木被推进火化炉。等待的时候他坐在外面的长椅上,手里拿着她的遗物——一件外套、一张老照片、一只旧手表。

火化的时间比他预想的久。他坐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只旧手表,金属外壳已经被他的体温捂温了。他在心里默默想着一件事——尤奈说"拿回来"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沉重。她好像把这件事当成了一次小小的冒险,一个有趣的"把东西带回家"的游戏。

骨灰盒被送出来的时候是一个黑色的方盒子,不大,表面光滑,重量比他想象的要轻。他抱着那个盒子走出殡仪馆的时候,冬日的阳光忽然从云层里露出来,照在他身上,在地面上拖出一道短而黑的影子。

他上了车,把骨灰盒放在副驾驶座上,系上安全带固定了一下。他想起尤奈说的"别放后备箱",抿了一下嘴角。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觉得她在拿这件事开玩笑,但他发现自己没有生气。

他开车回到尤奈楼下的时候,她已经站在单元门口等着了。她换了件粉色的卫衣,帽子上有两只兔耳朵,双手插在口袋里,脚上踩着一双毛绒拖鞋,看到他的车停稳之后快步走过来拉开了副驾驶的门。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黑色的骨灰盒,表情认真了一秒,然后弯下腰凑近了看了看,说了一句:"就这么小啊?"

林砚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她。她伸出一只手轻轻碰了一下骨灰盒的表面,然后用指尖敲了两下,发出笃笃的轻响。她抬起头看着他,眨了一下眼:"你那个妈现在就住这里面了?"

林砚:"嗯。"

尤奈退后半步,两只手背在身后,歪着头看着副驾驶座上的骨灰盒,像一个孩子看着一个刚送到家的新玩具。然后她忽然笑了一声,那种笑不重,但整张脸都亮了。她说:"那行,以后她就跟我住一块了。"

她伸手把骨灰盒从副驾驶座上抱了起来,小心翼翼地端在手里,转过身往楼里走,走了两步回头冲他喊:"你锁车啊!快点!鱼在锅里了!"

林砚锁了车跟在她后面进了单元门。她抱着骨灰盒走在前面,步子轻快得像抱着一束花。电梯里她低头看着那个黑盒子,忽然说了一句:"你妈长什么样?"

林砚:"……你想看照片?"

尤奈点头:"对啊,我想看看她长什么样。你手机里有吗?"

林砚掏出手机翻到母亲年轻时候的照片递给她看。尤奈接过去歪着头看了看,然后说了一句:"还挺好看的。你长得像她。"

她说"你长得像她"的时候语气平平的,然后补了一句:"但你以后更像我了。"

电梯到了。她抱着骨灰盒先走出去,头也不回地进了家门。林砚跟在后面,进门的时候她正在客厅里巡视着找地方放那个盒子。她试了电视柜左边、右边、中间,最终决定放在窗台上那束白雏菊旁边——正好是之前母亲花束的位置。

她把骨灰盒放好后退了两步端详了一下,然后转头笑着看他,两只手一拍:"齐了!你妈就住这儿了。以后她天天看着我在窗台上换花。"

她说"你妈"两个字的时候声音脆生生的,像是在说一件跟她有关但又不用太认真的事。她拉着他走到餐桌前按着他肩膀让他坐下,转身跑进厨房端出来一条冒着热气的红烧鱼,鱼身上铺着葱丝和红椒丝,油还在滋滋地响。

她坐下来的时候筷子递到他手里,自己端起饭碗吃了一大口,腮帮子鼓起来像只仓鼠。她说:"吃啊,你今天肯定饿。"

林砚低头看着那条鱼,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鱼肉鲜嫩,酱油和糖的甜咸味在舌尖上化开。他嚼着咽下去的时候,余光瞥了一眼窗台上那个黑盒子,它安静地立在白雏菊旁边,像一个他已经不再需要解释的东西。

尤奈在旁边嘴里含着饭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你以后想她了就到窗台前面站一会儿。站完了就回来吃饭。"

她说"站完了就回来吃饭"的时候嘴里还在嚼着,声音呜呜的。她抬手指了指他面前那碗饭:"你那个碗我给你换回大的了。你现在不用省饭钱了,你妈的病不用治了,省下来的钱全给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在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像是终于完成了一件她计划了很久的大事。林砚低头吃了一口饭,嚼完咽下去,感觉到自己胸腔里那个曾经拴着母亲的地方正在慢慢地塌陷下去,但那个塌陷不是空虚的。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旁边漫过来,把那个塌陷填上。

他开口说了一句:"好。省下来的全给你。"

尤奈听到这句话,放下筷子,伸出一只手越过桌面拍了拍他的脸。她的手掌温热的,贴在他脸颊上轻轻拍了两下,然后她收回手继续吃饭,嘴里含含糊糊地哼着歌,像是哼的什么流行曲调,旋律轻快,在餐桌上方悠悠地飘着。

(第三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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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靴子

骨灰盒在窗台上放了三天。

尤奈每天换水的时候都会顺手用抹布擦一下那个黑盒子的表面,像擦花瓶一样自然。她有时候对着盒子说一句话,比如"今天天气不错啊"或者"你儿子今天吃挺多的",语气像是在跟一个住在一起的室友闲聊。

林砚一开始听着觉得有些不适,但第三天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那个黑盒子成了窗台上的一部分,跟白雏菊、玻璃花瓶、她随手放的一支护手霜并排放着,像是某种奇怪的静物组合。

第一百二十四天傍晚,林砚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尤奈从卧室里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长条形的纸盒,棕色的,上面没有标签,包装纸叠得很整齐。她把纸盒放在茶几上,然后在他旁边坐下来,盘起腿面对他,双手撑在膝盖上,眼睛亮晶晶的。

"砚奴,我给你看个东西。"她说。

林砚放下手机看着她。她的表情是一种抑制不住的兴奋,像是刚收到了什么等了很久的快递。她把纸盒盖子掀开,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双靴子。

黑色的。过膝长靴,皮质极好,在客厅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哑光。靴筒笔挺,没有多余装饰,只在脚踝处有一道极细的金色缝线,像是一根被小心嵌进去的脉络。她把靴子举起来在他面前晃了晃,靴跟轻轻磕在茶几边缘,发出清脆的"嗒"一声。

"好看吗?"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分享新鞋的雀跃。

林砚看着那双靴子。皮料的纹理很细,颜色纯正,做工精致得像是从某个高级定制工作室里出来的。他点了点头:"好看。新买的?"

尤奈歪着头笑了一下,那种笑跟之前不一样——嘴角弯得比平时大,眼角的弧度更深,像是藏着什么她正在慢慢拆开的秘密。她把靴子抱在怀里,低头用脸颊蹭了一下靴筒的表面,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那个动作让她看起来像是抱住了一只心爱的小动物。

然后她睁开眼睛,转过头看着他,目光亮得有些过分。她说:"砚奴,我跟你说个事。你先别激动。"

林砚看着她。他感觉到自己的后背有一点紧绷。

尤奈把靴子放在膝盖上,双手搭在靴筒两侧,拇指来回摩挲着皮面。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但眼睛依然亮晶晶的:"你还记得你妈……我指的是医院里那个,你还记得她走了之后,她身上的东西怎么处理了吗?"

林砚:"火化了。骨灰在窗台上。"

尤奈点了点头:"嗯。骨灰是给你留着的。但还有别的东西没给你。"

林砚:"什么东西?"

尤奈把那双腿上的靴子往上托了托,让靴筒的顶端更靠近他的视线。她的手指在皮面上慢慢划了一圈,像是在展示一件艺术品的细节。她说:"你还记得她火化之前,我让你先去办手续,我说我来联系殡仪馆的人处理别的事?"

林砚想起来了。当时尤奈说"你去办手续,其他的我来安排",他以为她说的是结清护工的费用或者处理遗物。

尤奈继续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正在品尝糖果的甜度:"我让人把她身上的皮肤剥了下来,处理好了。选了一部分最好的,找人定制了这双靴子。"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林砚坐在沙发上,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按了暂停键。他的目光落在那双靴子上——那层细腻的、在灯光下泛着柔和光泽的黑色皮革。她说是"她身上的皮肤"。他的母亲。

尤奈低头看着靴子,用手指在靴筒的侧面轻轻弹了一下,皮面发出清脆的、密实的声响。她说:"你妈皮子的质地真的不错。年纪大了皮肤是松了一些,但处理完之后很软,而且韧性很好。师傅说这种皮不好找,得是长期卧床的人,皮肤没有被太阳晒过,才能这么均匀。"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像是评价一块做包的皮料,带着一种认真的、鉴赏性的愉悦。她说完抬起头看着他,嘴角还挂着那个弧度,但她的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像是在等待他的反应,又像是在确认他的反应会不会让她失望。

她说:"砚奴,你会不会怪我?"

林砚坐在那里,胸口有什么东西正在急速地往上涌。那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他从来没有感受过的、混杂着震惊和空白的强烈的波动。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来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轻了很多:"……你什么时候弄的?"

尤奈靠在沙发上,把靴子重新抱进怀里,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聊一件过去的小事:"你妈走的那天,你刚出门去殡仪馆,我就打了电话。火化之前还有时间,他们处理得快。你做告别仪式的时候,东西已经在路上了。"

她说"告别仪式"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像是在说"你去开会的时候",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轻描淡写。她伸手在靴筒上又摸了一下,指尖从脚踝滑到膝盖,动作很慢。

"我本来想等几天再跟你说,"她歪了一下头,"但我实在等不了了。你摸摸看,真的特别软。"

她把一只靴子递到他面前,靴口朝着他。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近乎分享玩具的期待。

林砚低头看着那只靴子。黑色的皮面在灯光下泛着微光,能清晰地看到每一寸皮纹的走向,那种纹路他见过——在母亲的手背上,在她闭着眼时搭在被子外面的手腕上。那些纹路从小看到大,他闭着眼都能描出它们的形状。

他的手抬了起来,指尖在距离皮面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尤奈看着他的手悬在那里,把靴子往前又递了一些,让他的指尖碰到了皮面。触感是凉的,光滑而密实,有一种微微的弹性。他的指腹沿着靴筒的表面滑下去,指尖感受到的那层皮质温度正在被他的体温慢慢捂热。

尤奈在他旁边轻声说:"你以后走哪儿,她都跟着你。我穿着她走路的时候,你会不会想到她?"

林砚的手指还贴在皮面上。他能感觉到那条皮纹在他的指腹下面延展开来,像是有什么正在从皮料深处慢慢地渗出来。他不知道那是她的体温还是他自己的体温,他分不清了。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得像砂纸:"你穿着这双靴子……去哪儿?"

尤奈把靴子收回去重新抱在怀里,下巴搁在靴口上,抬起头看着他笑。那个笑容比她平时任何一个都要大,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唇咧开露出整齐的牙齿,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明亮而恶劣的快乐。

"后天周末,我要穿着她出去逛街。"她说,"你陪我去。你扶着我的胳膊,我穿着你妈走在你旁边,整个商场的人都会看到。你妈这辈子没穿过这么好看的鞋。"

她说完之后站起来,弯腰把靴子放在地上,脱了拖鞋,一只脚踩了进去。靴筒贴合着她的腿,皮质包裹着她的小腿和膝盖,线条流畅得像量身定做的一样。她踩了踩地面,靴跟在木地板上发出"嗒嗒"的轻响,然后她迈开步子走了两步。

她走到窗台旁边停下来,低头看着那只骨灰盒。她伸出穿着靴子的脚,用靴尖轻轻碰了一下黑盒子的边缘,力道很轻,像是在用脚尖点一下什么东西。

然后她转过头来看着他,眨了眨眼:"她穿着这双靴子站在自己骨灰旁边,你说她会不会觉得挺有意思的?"

林砚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站在窗台边的背影。她的腿被黑色长靴包裹着,线条修长笔直,靴跟在木地板上留下两声清脆的回响。他面前茶几上还放着另一只靴子,靴口朝上,空荡荡的,像一只等待被穿上的容器。

他张开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的东西像是被堵住了。他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发出了几个极轻的字,连他自己都听不太清:"……你穿着她,我陪你去。"

尤奈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转过身来。她站在窗台边,穿着那双靴子,背后是暮色渐沉的窗户,光线从她身后透过来,在她的轮廓上镶了一层淡金色的边。她伸出手,掌心朝他。

"那你过来,扶我一下。"她说,语气轻快,"这双靴子有点紧,穿的时候得扶着。"

林砚站起来,走向她。他的手伸出去,碰到了她的手臂,隔着她的卫衣袖子感觉到她手臂的温热。她低头调整了一下靴筒的位置,手指在皮面上轻轻捋了一下,然后直起身来,歪着头对他笑了一下,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是在分享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你妈这会儿肯定在骂我。"

她说完拉着他往外走,靴跟敲在地板上嗒嗒地响着,那个声音清脆而笃定,一声接一声地消散在客厅的空气里。

(第三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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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逛街

第二天是周末。尤奈起了个大早,在客厅里走了好一会儿,穿着那双黑色长靴踩在木地板上,嗒嗒嗒地来回走。她对着落地镜转了几个角度,侧身、抬脚、屈膝,最后把马尾重新扎紧,伸手一指沙发上的林砚:"走吧。"

林砚站起来看了一眼窗台上的骨灰盒,问了一句:"这个……带吗?"

尤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想了想,然后点头:"带着。你妈刚搬来这儿,还没逛过街呢。让她见见世面。"

她说得理直气壮。林砚走过去拿起骨灰盒,用外套的下摆裹了一下,抱在怀里。盒子不算重,棱角分明,隔着衣料贴着胸口,能感觉到那层表面的凉意。

尤奈穿了外套推开门走出去。靴跟在走廊里嗒嗒嗒地响着,她走在前面步子轻快,黑色长靴的靴筒包裹着她的小腿,皮质在走廊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哑光。林砚跟在她后面,怀里抱着骨灰盒,跟着她的背影走进电梯。

整个上午都在商场里。尤奈试了七八家店,买了三条裙子、一件毛衣、一条围巾。她穿着那双靴子走在商场的大理石地面上,黑色长靴的反光映在瓷砖上,修长的线条跟着她的步伐一前一后地摆动着。林砚跟在她身后,骨灰盒用一只购物袋装着,他提着。他拇指勾着牛皮纸袋的提手,指甲在边沿上掐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到中午的时候尤奈忽然放慢脚步,两条腿微微并拢了一下。她皱了皱眉,在商场中央的休息区沙发上坐下来,两条腿交叠翘起,左脚轻轻抖着。

"我渴了。你去买两杯喝的。"她说。

林砚放下购物袋去买奶茶。回来的时候把其中一杯递给她,她接过去咬住吸管灌了一大口,咕咚咽下去之后放下杯子,两条腿忽然夹紧了。眉头拧成了一小团,她伸出一只手按了按自己的小腹,然后抬头快速扫了一圈周围。

"靠。想上厕所。"她说。

林砚站起来看了看四周——这个楼层没有公共洗手间的指示牌。最近的一家店是卖女装的,门面敞开着,但没有卫生间标志。

"下一层可能有。我带你下去。"

尤奈站起来。走了不到三步她的速度明显变慢了,两条腿并得更紧了,膝盖微微内扣,走路的步子变得很小。她的手指攥住了林砚的胳膊,隔着外套掐进他的袖子里,指甲陷进布料的深处。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呼吸比刚才急了一些。

"不行。"她说,声音压得很低,"走不到下一层了。我这会儿就撑不住了。"

她停住了。两条腿并拢着站在走廊中间,一只手捂在小腹上,另一只手死死攥着他的胳膊。她的脸颊开始泛红,像是血液在那一小块皮肤底下加快了流速。她咬着下唇,下唇被她咬出了一道浅浅的白痕,松开的时候又变得通红。

林砚低头看着她,忽然注意到她握着的那只手——她的指节在微微发抖,整个人保持着一种很轻微的、向前倾的姿势,像是体内有一股力正在往下压,她需要用全身的肌肉去对抗才能让它不冲破那条线。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扫了一圈周围。走廊很空旷,最近的店铺离他们有十几米远,没有人在看他们。他低头看向自己手里提着的那个购物袋。牛皮纸袋敞着口,里面的黑色骨灰盒安静地搁在袋底,大小跟一个普通的鞋盒差不多,方方正正的。

尤奈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到了那个购物袋。她的表情变了一下——先是愣了一下,像是这个念头刚刚从她脑子里升起来,她需要半秒来消化它。然后她的眉毛慢慢地挑高了,嘴角开始慢慢往上弯,从紧抿的线条变成一种正在逐渐扩大的弧度。

她弯下腰凑近了那个购物袋,用指尖敲了敲骨灰盒的盖子,笃笃两声。然后仰起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脸上的表情混合着一种"这听起来有点离谱但你想想"的顽劣和一种快要憋不住的窘迫。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点急促的气声:"你妈的盒子……空的吧?"

林砚说:"骨灰在里面。"

尤奈歪着头,用一种非常认真的、像是在谈一件严肃事情的口吻说:"那让她腾个地方。借我用一下。我实在憋不住了。"

她说"憋不住了"三个字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快要崩出来的紧迫感,两条腿又不自觉地并拢了一下,脚尖微微踮起,像是那个动作能帮她多撑一会儿。

她蹲了一下,又赶紧站直了,眉头拧得更紧。她抬眼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恳求,但那种恳求里包裹着一层他熟悉的顽劣。她压着声音说:"你妈的盒子我拿去了,你在这儿站着。有人来了你就咳嗽。你别走远。"

她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开始弯下腰,从他手里抽走了购物袋的提手。她的动作很快,指尖从他掌心里划过的时候带着一股潮湿的温度——她的手掌是湿的,出了汗。她转身快步走向走廊尽头拐角处的一个堆着纸箱的角落,靴跟在瓷砖上急促地敲着,嗒嗒嗒嗒嗒,节奏比之前快了好几拍。

她拐进去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竖起一根手指在嘴唇前面比了一个"嘘",然后整个人消失在了角落的阴影里。

林砚站在走廊里,面对着空荡荡的通道。他听到角落那边传来她弯腰时衣料摩擦的窸窣声,然后是牛皮纸袋被放在地面上时发出的闷响。

然后是尤奈的声音,很低、很急促,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盒子里的人说话:"你让让啊……就一下……别跟我抢……"

然后安静了片刻。那是大概十秒钟的安静,安静到他能听到商场背景里的轻音乐还在播放着——一首钢琴曲,旋律柔和而缓慢。钢琴曲的音符正在一下一下地敲进他的耳朵里。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不算大,但在这个安静的走廊角落里非常清晰——先是一阵连续的低沉声响,带着某种液体和固体混合的质地,砸在空腔里的闷响,敦实而持续。那个声音持续了几秒,然后变成了一段淅淅沥沥的、更轻一些的尾声,最后是一声短促的收尾,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落定了。

空气里开始弥漫出一种他熟悉又陌生的气味。属于商场公共区域的那种香氛被它盖过了一层。他站在走廊里没有动,目光落在对面墙壁的那幅导购海报上。海报上面印着一双长靴的广告,跟尤奈脚上那双有几分相似。他看着那双靴子的照片,脑子里尽量只看着那双靴子照片上的光影。

角落那边传来尤奈的声音,带着一种"终于舒坦了"的长长叹息:"呼……"

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纸袋翻动声。她在处理。他听到她低声嘟囔了一句:"这玩意儿装得还挺多……"

然后是纸张被折叠的声音,像是她用什么东西把表面盖上了。然后是她站起来时衣料重新归位的沙沙声,拉链拉上的轻响,鞋子踩在地面上调整重心的细微声响。

她拎着购物袋从拐角走了出来。脸上带着一种从容的、舒展了的表情,眉头完全松开了,嘴唇的颜色恢复了正常,脸颊上的红潮也退了。她整个人看起来比刚才轻松了不止一个等级,走路的步子重新变得流畅自如。

她把购物袋递回给他,动作随意,像是递一袋刚买的零食。她说:"好了。走吧。"

林砚伸手接过来的时候感觉到袋子底部多了一点重量。那种重量均匀地铺在盒底,随着他接手时的动作轻微地晃荡了一下,像是有液体在底部缓慢地流动。他低头看了一眼袋子口——那个黑色盒子安静地搁在里面,盖子紧闭着,边沿有一圈极细的缝隙,像是被什么液体渗过之后留下的暗色痕迹。

尤奈已经重新迈开步子往前走了。走了几步回头冲他招招手:"你走快点,饿死了。找个地方吃饭。"

她说"饿死了"的时候语气轻快,像是完全没有把刚才的事情跟"吃饭"这个需求放在一起思考过。林砚拎着那个购物袋,拇指和食指捏着提手,尽量不让袋子晃动。他能感觉到盒子底部那种微微的重量位移在每一次他的步伐中都会发生一次,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漾着。

他走到她旁边的时候,她侧过头来冲他笑了一下。那双黑色长靴在他视野边缘闪着暗哑的光,靴筒贴合着她的腿,每一步都踩得稳当而笃定。她忽然弯下腰凑到他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压低到只有他能听见,带着一种促狭的笑意:"你妈这辈子也就这么一回,给别人解决了一回人生大事。她应该感谢我。"

她说完直起身来继续往前走,步伐轻快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砚跟在旁边,左手拎着购物袋,袋子在他腿侧随着步伐轻微地晃动。他能感觉到盒子里的那种重量感正隔着牛皮纸和骨灰盒的外壳有节奏地撞击着他的腿侧。他走了一会儿之后,那只手换了个姿势——把袋子换到了远离身体的那一侧,让它们不再碰到他的腿。

他没有低头看。他也没有把袋子扔掉。

尤奈在前面走着,靴跟敲在瓷砖上嗒嗒嗒地响着。她忽然停下来转身倒退着走了两步,脸上带着笑冲他说:"你觉得你妈这会儿在想什么?"

林砚看着她,想了一会儿。他开口说:"她可能在骂你。"

尤奈听到这话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商场走廊里传得很远,引得旁边经过的两个人回头看。她笑得弯下了腰,扶着膝盖缓了一会儿才直起身来,眼睛里有笑出来的水光。

她指了指他手里的购物袋说:"那让她骂。反正她也出不了声了。"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黑色长靴嗒嗒地响着,消失在商场自动扶梯的入口处。林砚跟在后面,右手的指节微微发白,但他没有放下那个袋子。

他没有放下。

(第三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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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耳坠

戒指事件过去后的第四天晚上,林砚下班回到尤奈家时,已经将近七点。

尤奈正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看电视,脑袋枕着扶手,长发散在靠垫上。她听到动静,懒懒抬手打了个招呼。那一刻,耳垂上的新耳坠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在客厅暖灯下折射出一道细碎而诡异的光芒。

林砚换鞋走近,低头仔细看去。那是一副银色细链耳坠,每条链子末端坠着一颗圆润的小珠子,大小比豌豆略大,表面光滑透亮,色泽介于灰白与琥珀之间,带着一种经过特殊处理的蜡质光晕。

“换了新的?”他问。

尤奈侧过头,把耳朵朝向他,像展示一件刚到手的珍贵首饰。她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拨弄右耳垂上的珠子,那颗珠子便晃荡起来,表面反射着柔和却令人不适的光。

“嗯,前两天到的。”她笑眯眯地说。

林砚在她身边坐下。距离很近,他能清楚看到珠子表面那层特殊的质感——不像珍珠那般圆润,也不像玉石那般通透,更像某种被抽干液体后又重新抛光的有机物,隐约能看出里面细微的血管纹理。

“这是什么材质?”

尤奈的笑容瞬间变得灿烂起来,带着一种“你终于问了”的藏不住的兴奋。她直接把两颗耳坠都摘下来,托在掌心递到林砚面前。

“你那个婊子妈的眼珠子。”她语气轻快,像在介绍一件普通工艺品。

林砚的呼吸猛地一滞。

掌心里的两颗珠子圆润饱满,经过精密打磨,表面泛着温润的蜡光。它们曾是母亲的眼睛,如今被抽去所有液体,挖掉视神经和残余血肉,只剩眼球壁被特殊药剂浸泡、硬化、抛光,变成了两颗可以永久佩戴的“饰品”。

尤奈捏起其中一颗,举到灯光下转动。珠子表面折射出柔和的光晕,里面还能隐约看见被固定住的细密血丝和原本的虹膜纹理——那是母亲茶褐色的眼睛曾经留下的最后痕迹。

“师傅说眼球特别难做。”她用一种专业又愉快的语气讲解,“先要从眼眶里完整挖出来,不能弄破。你妈死后我特意留了几天,等眼球稍微萎缩一点再动手。挖的时候还挺费劲的,剪刀剪视神经的时候‘滋’的一声,里面还有不少血水喷出来,溅了我一手。”

她说着,把珠子凑近自己眼睛,透过它看灯光,眯眼笑道:

“里面的液体被抽干后,用药水泡着固定结构,再慢慢打磨抛光。你看这透明度,刚好能看到里面一点点纹理,却不会太恶心。师傅说火候很难掌握,稍微多泡一天就容易发脆碎掉。你那个婊子妈的眼睛素质还不错,没废。”

林砚盯着那两颗珠子,喉结滚动。

他想起母亲活着时,那双眼睛在医院病床上最后几次睁开的样子——浑浊、布满血丝、却仍努力想看清儿子。如今它们被挖出、掏空、打磨成珠,挂在尤奈的耳垂上,随着她的每一次呼吸轻轻晃荡。

尤奈重新把耳坠穿回链子,挂回自己耳朵上。两颗珠子垂下来,在她白皙的脸侧轻轻摇摆,像两只被强行睁开的、永远无法闭上的眼睛。

她用指尖托了托耳坠,歪头问:“好看吗?”

林砚看着它们,低声回答:“……好看。”

尤奈满意地笑弯了眼睛:“那我以后天天戴着。你随时都能看到你那个婊子妈的眼睛。她以前看着你的时候,你不一定知道她在看什么。现在亲妈戴着它们,你每时每刻都知道——她在看着你呢,还能左晃右晃。”

她说完,把腿收上沙发,下巴搁在膝盖上,两颗眼珠耳坠在她脸侧安静地垂着,随着她说话的动作微微颤动,仿佛还在眨眼。

林砚的目光死死钉在上面。他忽然开口:

“她左眼比右眼稍微大一点点。你看得出来吗?”

尤奈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两边耳坠,仔细对比后惊讶地“咦”了一声,眼睛亮起兴奋的光芒:

“真的!左边确实大了一点点……你连这个都记得?”

林砚声音平静得可怕:“她以前笑的时候,左眼会比右眼弯得更多一些。看习惯了,就记得了。”

尤奈安静了几秒,然后轻轻笑出声来。这笑声不大,却带着一种满足到极点的愉悦。她歪着头看他,眼神里满是欣赏和玩味:

“砚奴,你真的越来越有意思了。”

她靠回沙发,两颗由母亲眼珠制成的耳坠随着动作轻轻荡了一下,像两双被永远固定在笑意中的眼睛,在灯光下泛着诡异而温润的光。

(第三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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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内含辱母重口等谨慎观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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