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来到实力至上主义的教室
四月的东京,樱花落得比预想中要快。
宫川京夜站在高度育成高中的校门前,仰头看着那栋崭新的教学楼,沉默了三秒。
“……行吧。”
他拖着行李箱走了进去。
学校的外观很气派,走廊宽敞明亮,地砖反射着光泽。怎么看都是一所顶级名校该有的样子。事实上,高度育成高中确实是全国首屈一指的名校,宣称升学就业率百分之百,对学生采取完全放任的管理模式,每月还发放相当于真金白银的个人点数。听上去像是天堂。
但宫川京夜在入学前就做了一些调查。他的结论是,这所学校绝对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他走进D班的教室。座位上已经坐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聊天。他扫了一圈,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不动声色地观察。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正和一个身材壮硕的男生大声争论什么,旁边还有个瘦高男生起哄。教室另一边,几个女生围着一个短发女生说说笑笑。靠窗最后一排,一个黑发男生独自坐着,面无表情,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观察所有人。
宫川京夜多看了那个黑发男生一眼。没什么特别理由,只是直觉告诉他,那个人的“发呆”和普通人的发呆不太一样。
他收回目光,视线无意间掠过前排一个女生的脚。
她穿着黑色的制服皮鞋,鞋面擦得很干净,脚踝纤细,白色的短袜沿着脚背的弧度绷得恰到好处,脚趾在鞋尖里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无意识地敲着节拍。
宫川京夜顿了一瞬。
(……鞋挺干净的。)
他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把书包放好,拿出资料翻了翻。
上课铃响了。
一个穿着职业装的女性走进教室,表情冷淡得像在看一堆不合格产品。她站上讲台,环视一圈,缓缓开口。
“我是D班的班导,茶柱佐枝。平时负责教日本史。”
她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这间学校不会每学年换班。因此,毕业前这三年,你们都会在这个班级。现在,在入学式之前,我要发给你们有关这间学校特殊规则的资料。”
资料传了下来。宫川京夜接过来翻了翻,上面写着几条校规,最引人注目的是关于“S点数”的说明。
茶柱佐枝用平淡的语气解释:每个班级初始有一千点班级点数,班级点数乘以一百即为学生每月获得的个人点数。个人点数在校内等同于货币,可以在学校的商店、餐厅、娱乐设施自由使用。
“十万円。”
教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每个月都会发放十万个人点数。”茶柱佐枝说,“这些点数可以随意使用,学校不会干涉。”
教室瞬间热闹起来,有人开始盘算买什么,有人在欢呼。宫川京夜把资料合上,靠在椅背上。
(每个月十万,听上去很美好。但问题是,班级点数会怎么变动?什么情况下会减少?资料上只字未提。也就是说,规则远比表面看到的要复杂。)
他微微皱眉。
(而且,学校对D班的态度,这个老师从进教室到现在,连一句“欢迎”都没说过。)
茶柱佐枝没有多做停留,通知了入学式的时间便转身离开。教室里的气氛一下子松弛下来,大家开始兴奋地讨论个人点数。
宫川京夜没有加入讨论。他低头看着资料,把几个关键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班级点数可以减少,减少意味着班上有人做了不该做的事。如果是这样,那个人的行为就会影响整个班级的集体利益。
从D班开始向上爬的规则是什么?学校没说。
(……有点意思。)
他勾起嘴角,很快恢复平淡。起身去自动贩卖机买水时,他路过前排那个女生的座位。她正侧身和旁边的朋友说话,一条腿自然垂着,脚尖点着地面,脚后跟轻轻抬起又落下,皮鞋的边缘磨出了一小圈浅色的痕迹。
宫川京夜的目光在那只脚上停留了不到一秒。
(……鞋跟磨偏了。走路姿势的问题吧。)
然后他走过去了。没有人注意到他看了什么。这是他的“本事”之一,看任何东西都不会超过正常视线停留的时长。他自己也不知道这种习惯是什么时候养成的。
入学式结束后,新生们被引导参观校内设施。便利店、咖啡厅、电影院、游戏厅,甚至还有保龄球馆和KTV。学校的面积大得离谱,完全是一个小型城镇。
宫川京夜在便利店买了一瓶水,用个人终端扫了一下,扣了150点。终端上显示的余额是99850点。
(嗯,用起来就是普通货币的感觉。)
走出便利店时,他注意到路对面有一个女生。长金发,左眼下方有一颗泪痣,身材纤细,五官精致,气质很安静,像一幅被人遗忘在角落的画。她独自站在自动售货机前,手里拿着一罐咖啡,眼神平静地注视着远处。
白石飞鸟。A班的学生。
他怎么知道的?入学式上A班的队列就在D班前面。他无意间看到了A班学生胸前的学号,S01T004743,对应白石飞鸟。他记性不错,仅此而已。
(A班的人,学力测试第一名的那批。跟D班完全不是一个世界。)
他没有搭话的打算。转身准备离开时,视线不经意地往下一扫。
白石飞鸟穿着一双深棕色的乐福鞋,鞋型修长,脚背的线条很干净。她没有穿短袜,脚踝直接露在外面,皮肤白得几乎透明,踝骨微微凸起,形状很好看。鞋口边缘贴着她的脚背,没有一丝多余的褶皱,像是鞋子本身就是为她定制的。
宫川京夜的目光在那里停了零点几秒。
(……这双鞋挺好看的。)
然后他抬起头,正好对上白石飞鸟的目光。
她在看他。不,准确地说,是在看他的脸。或者说,是在看他的嘴。
宫川京夜愣了一下。白石飞鸟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只是安静地、认真地注视着他,像是在听什么声音。
过了两秒,她移开视线,低头喝了一口咖啡,转身走了。金发在夕阳下微微发亮,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
宫川京夜站在原地,有点莫名其妙。
“我脸上有东西吗?”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没发现什么异常。
“算了。”
他把这件小事抛到脑后,回到了宿舍。
宿舍是单人间,面积不大,但设施齐全。宫川京夜把行李简单整理了一下,坐在床上拿出个人终端,开始浏览学校的信息页面。
关于班级点数的增减规则,页面上写得很含糊。“根据学生的日常表现、考试成绩及特别考试结果进行综合评定”。没有具体公式,没有加减分明细。
(故意模糊处理。这样学生就只能通过实际经历来摸索规则。)
他又翻了翻其他页面。特别考试的相关信息几乎为零,只有一句“学校将在适当时机通知”。
(信息量太少了。学校在刻意隐藏关键规则,逼学生自己去发现。也就是说,掌握更多信息的人,在这场游戏里就更有优势。)
他把终端关掉,仰面躺在床上。
“信息……信息啊。”
在这所学校里,班级点数决定一切。而班级点数的增减,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学生是否了解那些不成文的规则。
他想了想茶柱佐枝离开教室时的表情。
(那个老师,明显知道些什么。她看我们的眼神,就像在看一群待宰的羔羊。)
但她也什么都没说。这大概也是规则的一部分。老师不会主动告知考试情报,学生必须自己去争取。
“嘛,不过。”
宫川京夜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也不急。先观察一阵子再说。”
接下来几天,宫川京夜过得很安静。他按时上课,去食堂吃饭,偶尔在校园里散步。表面上和普通新生没什么区别。
但他一直在观察。
D班的学生大致分几类。像平田洋介那样的优等生,成绩好,人缘好,看起来是班级核心。像堀北铃音那样的独行侠,能力出众但完全不合群,对人冷冰冰的。还有所谓的“问题人物”,比如须藤健,脾气暴躁,成绩垫底,跟谁都能吵起来。
而那个叫绫小路清隆的黑发男生……
(这个人很奇怪。)
宫川京夜坐在食堂角落,远远地观察着绫小路。绫小路正被须藤和另外两个男生拉着坐在一起吃饭,表情淡淡的,不怎么说话,但也不显得不自在。偶尔插一句嘴,语气随意,像是在闲聊,但细听之下会发现,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恰好把话题引向对自己有利的方向。
(……有意思。这个人是在控制对话的节奏。)
他收回目光,低头扒饭。这时,一个女生端着餐盘从他旁边走过。D班的,叫什么名字他没记住,只记得她总穿一双深蓝色的帆布鞋,鞋带系得很随意,走路时脚后跟会微微滑出鞋帮,露出一小截淡粉色的脚跟。
宫川京夜的视线跟着那只脚走了两步。
(……鞋带松了。不怕绊倒吗。)
然后他继续吃饭。
第五天傍晚,宫川京夜从图书馆出来。他借了几本关于日本近代经济史的书,打算从侧面了解这所学校的运作逻辑。走到图书馆侧面的小径时,他停下了脚步。
白石飞鸟坐在路边的长椅上。手里没有书,也没有手机,只是安静地看着前方的花坛。旁边没有别人。
宫川京夜犹豫了一下,决定绕路走。但白石飞鸟先开口了。
“你是D班的吧。”
她的声音很轻,音量不大,但很清晰。宫川京夜停下脚步,看向她。
“嗯。”
“宫川京夜。”白石飞鸟说。
宫川京夜微微挑眉。“你调查过我?”
“没有。”白石飞鸟摇了摇头,“入学式那天,你在D班的队列里。我只是记住了。”
“记性真好。”
“你的声音很特别。”
宫川京夜:“……”
(这算什么评价?)
他沉默了一秒,决定不在这句话上纠结。他走到长椅旁边,但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花坛里的绿植。
从这个角度,他低头就能看到白石飞鸟的脚。她今天换了鞋,是一双黑色的浅口单鞋,没有袜子,脚背整个露在外面。她的脚很瘦,趾骨分明,脚趾修长而整齐,涂着透明的甲油,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光。鞋口开得很浅,能看到脚趾根部微微隆起的弧度。
(……脚型很好看。)
他移开视线,面不改色。
“A班的白石飞鸟。”他说,“找我有什么事?”
白石飞鸟没有立刻回答。她侧头看着他,左眼下的泪痣在暮色中若隐若现,眼神里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知道A班和D班的差距有多大吗?”
“知道。”
“你不在意?”
“在意也没用。”宫川京夜耸了耸肩,“我入学考试确实考得不怎么样。被分到D班是理所当然的。”
这倒是实话。他在入学考试中刻意发挥了一个中规中矩的水平,没有太出彩,也没有太差。他不喜欢一开始就成为焦点。
白石飞鸟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让他意外的话。
“你在说谎。”
“什么?”
“入学考试。”白石飞鸟说,“你的成绩不该只有那个水平。”
宫川京夜的表情没有变化。“你怎么知道?”
“直觉。”
(……直觉,吗。)
宫川京夜在心里叹了口气。他没想到来学校第一个看穿他的人,会是一个几乎不认识的A班女生。不过,他也不打算否认,否认反而显得心虚。
“就算你说得对,那又怎样?”
“我想和你做一笔交易。”
白石飞鸟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交易?”
“你给我情报。”她说,“我也可以给你情报。”
宫川京夜微微歪头。“A班的人,为什么要和D班的人做交易?”
白石飞鸟沉默了几秒。
“因为有些事,A班的人不方便做。”
这话的信息量很大。宫川京夜没有急着接话,而是仔细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个女生。安静、低调、存在感不强。这是他在入学式上对白石飞鸟的第一印象。但现在再看,她的安静更像是刻意为之。把自己隐藏在人群的边缘,不引人注目,却在暗中观察一切。
(……和我有点像。)
“具体说说。”他说。
“我需要有人帮我盯一个人。”
“谁?”
“绫小路清隆。D班的。”
宫川京夜的瞳孔微微收缩。
“……绫小路?”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脑子里快速闪过这几天观察到的一切。那个坐在窗边面无表情的黑发男生,那个在食堂里控制对话节奏的人,那个让人觉得“很奇怪”的人。
“为什么是他?”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白石飞鸟说,“但作为交换,我可以告诉你关于学校规则的一些事。”
“比如?”
“比如,班级点数可以降到零。比如,退学是真实存在的。比如——”她顿了顿,“A班和D班之间的差距,远比你想象的要大。”
宫川京夜沉默了。
这些信息他大致猜到了一部分,但白石飞鸟的语气告诉他,实际情况可能比他猜的更极端。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他问。
“A班有A班的消息渠道。”
(果然,上段班的资源比下段班多得多。信息也是。)
宫川京夜靠在树上,思考了几秒。
“……你想让我怎么监视他?”
“不需要做什么特别的事。”白石飞鸟说,“你是D班的人,和他同班。只要注意他平时和谁接触、去了哪些地方、做了什么不寻常的事,定期告诉我就行。”
“就这样?”
“就这样。”
宫川京夜看着她,试探着问了一句:“你和他有什么仇?”
“没有。”
“那为什么盯他?”
白石飞鸟没有回答。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宫川京夜的目光在这一瞬间不由自主地往下滑了一下,从她的裙摆滑到小腿,从小腿滑到脚踝,从脚踝滑到那双浅口单鞋里若隐若现的脚趾。她站起来的时候,脚趾在鞋里微微用力,脚背上的筋微微绷起。
(……站起来的姿势很稳。脚趾很用力。)
他抬起目光,正好对上白石飞鸟的视线。
她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微妙的东西,像是捕捉到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发现。那种安静的、专注的注视,让他有一瞬间觉得自己被看穿了。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白石飞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上面写着一串号码。“你想好了就联系我。”
说完,她转身走了。宫川京夜看着手里的纸片,又看了看白石飞鸟离去的背影。她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鞋底和地面接触时带着一种特殊的节奏感。他盯着她的脚看了两秒,然后移开了目光。
“结果什么都没说清楚就跑了。”
他把纸片折好放进口袋。
回到宿舍后,宫川京夜洗了个澡,坐在书桌前,盯着天花板发呆。
白石飞鸟的交易,说实话没有拒绝的理由。他给她情报,她给他情报,各取所需。但问题在于,绫小路清隆这个人,他还不了解。贸然去监视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可能会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而且,白石飞鸟自己也不简单。A班的学生主动找D班的人合作,这种事本身就很反常。她说什么“A班的人不方便做”,但具体是什么事,一个字都没提。)
他想了想,打开个人终端,搜了一下白石飞鸟的名字。校内网络上关于学生的个人信息很少,只有基本的学籍信息。白石飞鸟,一年A班,学号S01T004743,出生日期七月二十一日。其他什么都没有。
(A班的人公开信息都这么少吗?还是她特意把自己的信息公开度调低了?)
他关掉终端,躺到床上。闭上眼睛时,脑子里忽然闪过白石飞鸟站起来的那一瞬间,脚趾在鞋里微微用力的样子,脚背上绷起的细细的筋,还有她看着他时那种安静的、仿佛能看透什么的注视。
(……我在想什么啊。)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算了。先答应她,看看她到底想干什么。反正我也不吃亏。如果她的情报是真的,那对我在D班的生存会有很大帮助。)
第二天,宫川京夜联系了白石飞鸟。
“我答应了。”
终端那头沉默了两秒。
“好。”白石飞鸟的声音从终端里传来,依旧很轻,“那从今天开始,你每天简单记录一下绫小路的情况就行。不用太详细,重点是他和谁接触、有没有异常举动。”
“行。那我的情报呢?”
“你想知道什么?”
宫川京夜想了想。“班级点数。具体在什么情况下会被扣?”
“违反校规、迟到缺席次数过多、考试成绩不达标、特别考试表现不佳。”白石飞鸟一一列举,“还有一项,多数人不知道——班级内部的矛盾和不团结也会被纳入评定。”
“什么意思?”
“如果班上有人被霸凌,或者出现了严重的内部冲突,班级点数会被扣。”
宫川京夜皱了皱眉。“学校连这种事都管?”
“学校什么都不管。”白石飞鸟说,“但它什么都看在眼里。”
(……也就是说,学校在监控学生的一举一动。表面上是自由放任,实际上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我知道了。”他说,“还有别的吗?”
“有。但今天先到这里。”白石飞鸟说,“你先完成你的部分。”
终端挂断了。宫川京夜看着屏幕上的通话记录,沉默了一会儿。
“……行吧。”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开始留意绫小路清隆的一举一动。说是监视,但其实并不难。绫小路在班上的存在感不高,行动轨迹也很简单,上课、吃饭、回宿舍,偶尔和须藤他们混在一起。看上去就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学生。
但宫川京夜注意到了一些细节。
比如,每次须藤和其他人吵架的时候,绫小路总是恰好不在场。比如,在课堂上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时,绫小路的答案总是刚好在“及格线”上,既不出彩,也不丢人。比如,他和堀北铃音之间偶尔会有短暂的眼神交流,像是在传递什么信息。
(这个人在刻意控制自己的存在感。他不想被注意到。)
宫川京夜把这个观察记录下来,在下次和白石飞鸟联络时告诉了她。
“绫小路和堀北之间,可能有某种联系。”他说。
“知道了。”白石飞鸟的回应很简短,没有追问,也没有解释。
“你就不打算告诉我,你到底在查什么?”
“还不到时候。”
“……你这个人真麻烦。”
“嗯。”白石飞鸟居然应了一声。
宫川京夜无言以对。
日子一天天过去,宫川京夜逐渐适应了学校的生活。他不太合群,但也不孤僻。和班上几个同学维持着点头之交,上课认真听讲,偶尔在食堂和人闲聊几句。成绩维持在中上游,不算顶尖,但也不会差到引起注意。
(在不知道游戏规则之前,保持低调是最好的选择。)
但有一件事,他一直有些在意。
那就是白石飞鸟看他的眼神。
每次和她见面,他们通常约在图书馆侧面的小径或者教学楼的角落。白石飞鸟总会在对话开始前,认真地注视他几秒。那种注视有一种奇怪的专注感,像是透过他的脸在看别的什么东西。
“你老看我干什么?”有一次他忍不住问。
白石飞鸟歪了歪头。“你的声音。”
“我的声音怎么了?”
“……没什么。”她移开了目光。
宫川京夜觉得莫名其妙,但没有深究。
他不知道的是,或者说,他还没有意识到,白石飞鸟注视他时,视线偶尔会下移,短暂地停留在他脚上的皮鞋上,然后迅速移开。
那是一种极其隐蔽的目光。隐蔽到宫川京夜在大多数情况下根本不会察觉。但有那么一两次,他注意到了白石飞鸟视线的落点。当时他没往心里去。
(可能只是在看地板吧。)
他这么想了,然后翻了页。
直到有一天。
那天傍晚,宫川京夜和白石飞鸟在小径的长椅上碰面。他照例汇报了绫小路的近况,白石飞鸟照例听了,点了点头。
对话结束后,白石飞鸟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离开,而是坐在长椅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安静。
宫川京夜正要起身告辞,白石飞鸟忽然开口了。
“你坐下来的习惯,有点奇怪。”
“嗯?”
“你每次坐长椅的时候,都会先用脚尖碰一下地面,确认位置。”白石飞鸟说,“然后再坐。”
宫川京夜愣了一下。“……就是习惯而已。”
“嗯。”
白石飞鸟应了一声,声音里有一丝说不清的味道。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到了他的脚上。那双黑色学生皮鞋擦得很干净,鞋尖微微反着光,鞋跟的边缘有一圈细微的磨损,是被踩过很多次的痕迹。
她看了两秒。
然后她抬起目光,看向他的眼睛。
宫川京夜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怎么了?”
“没什么。”白石飞鸟站起身,“今天就到这里。”
她走了。宫川京夜看着她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
(刚才那一眼……她看的是我的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皮鞋,普通的黑色学生皮鞋,没什么特别的。
(……算了。可能又是我想多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走了。
但他没有看到的是,白石飞鸟在转身之后,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那个表情称不上笑。更像是某种确认。确认了一个她之前只是隐约怀疑的东西。
而宫川京夜本人,对此一无所知。他只是觉得,白石飞鸟这个女生,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就很奇怪。
但奇怪在什么地方,他暂时说不清楚。
这所学校里奇怪的事已经够多了。他决定先不想这件事。毕竟,比起白石飞鸟对他的鞋的短暂注视,绫小路清隆身后隐藏的秘密,才是更大的谜题。
他这么告诉自己,然后把这件事丢到了脑后。
至少,他是这么想的。
但他错了。这件事远没有结束。它只是被埋下去了,像一颗被随手扔进土壤的种子,安静地等着发芽的时机。
而那个时机,将在很久以后到来。那时的宫川京夜,会因为今天被忽略的这个微小细节,陷入一个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局面。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第二章 点数与暗流
宫川京夜给自己定了一个短期目标。
“升上A班。”
他在宿舍的白板上写下这四个字,然后盯着看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像个热血少年漫的主角。只不过人家的目标是当火影,他的目标是换一个班级。档次差得有点多。
(但仔细想想,这所学校里最核心的规则就是班级排名。A班意味着最好的资源、最高的点数和毕业后的优待。D班什么都垫底,连班导看你的眼神都像在看废物。)
他用手背擦了擦白板上的字,重新写了一遍,字迹工整了一些。
(问题在于怎么做。正面拼成绩不现实,D班的平均学力差了A班一大截。靠特别考试翻盘?那得先知道特别考试的规则。所以,信息是第一位的。)
白石飞鸟给他的那些情报,他认真整理了一遍。班级点数会因为各种原因被扣,包括内部矛盾、霸凌、缺席过多。反过来,如果能在特别考试中取得好成绩,班级点数就能增加。但特别考试的形式、评分标准、加分规则,白石飞鸟没有全说。
(她留了一手。可以理解。交换情报这种事,谁也不会一下子把底牌全亮出来。)
宫川京夜把笔放下来,往后一靠。
(不过,我的情报也可以卖给别人。不只是白石飞鸟。)
他花了几天时间,做了一件很符合他性格的事:把自己掌握的信息拆分成不同层次,然后分别跟B班和C班的人接触。
B班这边,他找的是几个在食堂偶然搭上话的普通学生。他不直接找一之濑帆波,那样太显眼。他只是在闲聊中“无意间”提到一些关于班级点数扣减的规则,然后看着对方的表情变化。
“你说的是真的?”B班一个叫池宽治的男生瞪大了眼睛,“迟到扣分?学校连这个都算?”
宫川京夜耸了耸肩。“我只是听别人说的,不一定准。你们可以自己验证一下。”
他的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天气。但B班的人验证了之后发现是真的,消息就传开了。几天后,一个B班学生主动找到他,问还有没有更多情报。
“有。”宫川京夜靠在走廊的墙上,语气平淡,“但情报不是免费的。”
“你想要点数?”
“五十万。我把我知道的全告诉你们。”
B班学生犹豫了一下,回去商量了一晚上,第二天带着交易确认过来了。宫川京夜的终端收到了点数转账通知。
(五十万,到手。)
同样的操作,他在C班也做了一遍。C班的人比B班更警惕,但C班有一个特点:龙园翔虽然掌控着班级,但班内并不是所有人都服他。宫川京夜找的是一个在C班边缘徘徊的男生,对方急需一些“有价值的东西”来提升自己在班内的存在感。
“五十万。”宫川京夜说。
“三十万。”
“四十五万。再低我就不卖了,找别人。”
“……成交。”
两次交易加起来,宫川京夜的个人点数余额变成了六十二万八千点。加上原本每月十万的固定收入,他在经济上已经不需要担心了。
(六十多万点数,够我安安稳稳地过到毕业。但这远远不够。点数只是手段,不是目的。目的是升上A班。)
他想起白石飞鸟说过的一句话——“A班和D班之间的差距,远比你想象的要大。”
(那就更需要信息了。特别考试的情报,班级点数的变动明细,各班的底牌。这些东西不是用点数能买到的。)
图书馆。
宫川京夜从交换情报那件事之后,就养成了定期去图书馆的习惯。一方面是因为学校的宿舍太安静了,安静到他脑子里总是冒出一些不合时宜的念头。另一方面,图书馆确实有他需要的东西。
这天傍晚,他在历史区翻一本旧校刊时,发现旁边的座位上已经坐了人。
一个银色长发的女生,低着头看一本推理小说,封面是一个被锁链缠绕的钟表。她看得很专注,嘴唇微微抿着,翻页的动作极轻极慢,像是怕惊扰了书里的什么东西。她穿了一双黑色的及膝袜,袜口贴着膝盖窝,露出一小截白皙的大腿。她的脚上是一双室内拖鞋,脚趾在拖鞋里微微蜷着,随着阅读的节奏轻轻动着。
宫川京夜的目光在那双脚上停了一瞬。
(脚趾很修长,蜷起来的弧度很好看。拖鞋有点大,后跟空出了一小截,脚在鞋里显得更小了。)
他移开视线,在斜对面的位置坐了下来。翻开校刊,安静地看了大约二十分钟。
“你也喜欢看旧校刊?”
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好奇。宫川京夜抬起头,银发女生正看着他手里的书。她的眼睛颜色很淡,像是被水稀释过的茶色,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毫无防备的专注。
“随便翻翻。”他说。
“很少有人会来这里翻旧校刊。”女生说,“大多是来找考试资料的。”
“考试资料网上都有。”宫川京夜翻了一页,“旧校刊里的东西网上没有。”
女生微微歪了歪头。这个动作让她垂在肩上的银发滑落了一缕,搭在锁骨旁边。“比如?”
“比如前几届学生的退学记录。”宫川京夜指了指校刊上一行不起眼的小字,“这里写着一个学生因为‘行为不端’被处分,但具体是什么行为,没写。很有趣。”
银发女生的目光在那一行字上停了一瞬,然后看向宫川京夜。她的眼睛睁得很大,茶色的瞳孔里映出书页上的铅字。
“你看得很仔细。”
“习惯而已。”
“椎名日和。”她说,“C班的。”
“宫川京夜。D班。”
椎名日和点了点头,没有像一般人那样听到“D班”就露出微妙的反应。她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像是在观察一个有趣的标本。
“你读书的时候,会注意作者故意没写的东西吗?”她问。
“会。”
“我也是。”椎名日和的嘴角浮起一点淡淡的弧度。她的笑容很浅,但眼睛弯了起来,像一只发现了什么有趣东西的猫。“推理小说里最重要的是留白,那些作者没有直接写出来的线索。学校发的资料也一样,写得越少的地方,越值得注意。”
宫川京夜看了她一眼。
(这个人,和龙园那种C班的主导者完全不是一路。她在用自己的方式思考规则。)
“你经常来这里?”他问。
“几乎每天都来。”椎名日和说,“班上的氛围不太适合安静看书。”
(龙园翔的班级,确实不适合安静的人。)
宫川京夜没有追问。他低头继续翻校刊,但余光扫到了椎名日和的脚。她换了个坐姿,右腿搭在左腿上,拖鞋从脚后跟滑落了一半,悬在脚尖上。她的脚趾在及膝袜里微微张开又合拢,像是在无意识地做某种运动。
(她在想书里的情节。脚趾会跟着思考动。)
他翻了一页校刊,目光停在纸面上,脑子里却还在想刚才那个画面。黑色的及膝袜包裹着脚趾的轮廓,袜尖的部分因为她的动作微微绷紧,布料贴着她的脚趾尖,勾勒出每一个趾头的形状。脚趾很整齐,第二趾比大脚趾略长一点,趾甲修剪得很干净,透过黑色的袜料看不出颜色,但能看出光泽。
(……我在想什么啊。)
他合上校刊,放回书架,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椎名日和已经重新低头看书了,银色的长发垂在肩上,安静得像一幅画。她的脚从拖鞋里完全滑了出来,光着脚踩在拖鞋面上,脚趾在袜子里轻轻地蹭着鞋面,像是在感受某种触感。
宫川京夜收回目光,走了出去。
(椎名日和。C班的学力最强者。龙园翔说她“聪明但不喜欢斗争”。这个人以后可能会有用。)
他没有刻意去经营这段关系。之后每次在图书馆遇到,两个人会简单聊几句。椎名日和会兴奋地跟他分享最近看的推理小说,讲到关键处会压低声音,凑近一点,像是在分享什么秘密。
“这本的凶手其实很好猜,但动机写得很妙。你有没有读过?”
“没有。”
“那借给你。”她从书包里掏出一本已经有些卷边的书,递到他面前,“看完告诉我你觉得凶手是谁。”
宫川京夜接过来。书封上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纸页间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像是某种清淡的护手霜,混着纸墨的气息。
“你不怕我不还?”
椎名日和歪了歪头。“你会还的。你看起来是那种会把书看完再还的人。”
(这算什么判断标准。)
但他确实把书看完了,也确实在下次见面时还给了她。
那天她穿了一双深灰色的短袜,袜口有一圈细小的蕾丝花边。脚趾在袜子里动来动去,像不安分的小动物。
“怎么样?你猜对了吗?”她问。
“猜对了一半。凶手的身份我猜中了,但动机没猜到。”
椎名日和的脚趾在袜子里蜷了一下,像是在表达开心。“果然。这本的动机很难猜,作者故意把线索埋得很深。你看这里——”
她凑过来,翻开书,手指点着某一页的某一行。宫川京夜低头看字的时候,视线不可避免地扫到了她翻书的手,和手下面、桌子下面、她的脚。她的脚趾还在动,轻轻点着地面,像是在打拍子。
(她的脚趾很灵活。)
“——你看到了吗?”
“嗯。”宫川京夜收回目光,“确实很隐蔽。”
椎名日和满意地点了点头,把书收回去,抱在怀里。她抱着书的样子像抱着什么珍贵的宝物,下巴搁在书封上,眼睛亮亮的。
“下次我再带一本更好的给你。”
“行。”
宫川京夜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椎名日和还坐在那里,抱着书,仰头看着他。从这个角度,他能看到她及膝袜的袜口在膝盖下方微微勒出了一圈浅浅的痕迹,皮肤在那里被压出了一道极细的边。
(袜口有点紧。勒痕大概要过一会儿才会消。)
他转身走了。
一之濑帆波是在食堂认识的。
那天宫川京夜排在一之濑后面打饭。一之濑转身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他,手里端着的味噌汤洒了一点出来。
“啊!对不起对不起!”她连忙低头道歉,语气慌乱但真诚,“我太不小心了,你没事吧?”
“没事。”宫川京夜看了看自己袖子上的几点汤渍,“洗一下就行。”
“真的非常抱歉!”一之濑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他,眼睛里满是歉意,“要不我赔你一件衬衫吧?”
“不用。一件衬衫而已。”
一之濑还是坚持把纸巾塞到他手里,然后才端着餐盘走了。宫川京夜看着她的背影,目光在她脚上停了一瞬。她穿了一双棕色的乐福鞋,配着白色的短袜,袜口的松紧带在她脚踝上方勒出了一小圈肉,袜子的布料在脚背处微微鼓起,包裹着脚趾的弧度很柔和。
(一之濑帆波。B班的班长。果然和传闻中一样,善良到让人觉得有点不真实。)
之后他们偶尔会在食堂碰到,一之濑会主动跟他打招呼,问他最近怎么样,在D班适不适应。聊得不多,但每次都很自然。一之濑有一种让人放松的本事,跟她说话的时候不需要戒备什么。她总是笑着,露出牙齿,眼睛弯成月牙。她的脚也总是很随意地站着,有时脚尖内八,有时一只脚踩在另一只脚上,白色的短袜在鞋里扭来扭去。
(这个人,很危险。不是那种会害人的危险,而是另一种。她对谁都好,所以谁都会对她好。如果这种关系被利用。)
宫川京夜没有往深处想。他只是觉得,如果以后B班和D班有合作的可能,一之濑会是一个可以谈判的对象。
但也仅此而已。
那件事发生在放学后。
宫川京夜从便利店出来,手里提着一袋日用品,走的是回宿舍的小路。经过教学楼后侧时,他听到了一阵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快速塞进口袋的声音。
他停下脚步。
走廊拐角处,一个短发女生正站在自动售货机旁边,背对着他。她的右手刚刚从售货机的取货口缩回来,而左手——左手正握着一罐没有付钱的咖啡。
宫川京夜看到了。他看到那个女生把咖啡从取货口拿出来的时候,根本没有在售货机上操作过任何按钮。她只是站在那里,然后弯腰,然后手里多了一罐咖啡。
(偷东西?)
短发女生转过身。她的五官很冷淡,眼神里带着一种习惯性的漠然。她看到宫川京夜的一瞬间,脚步顿了一下。
“你看到了。”她说。语气不是疑问,是确认。
宫川京夜沉默了一秒。“售货机有监控。”
“那个角度拍不到我的手。”神室真澄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无聊的事,“我确认过了。”
(这个人,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宫川京夜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多管闲事。可能是最近情报交换做多了,脑子里形成了一种“任何信息都有价值”的条件反射。也可能只是单纯地觉得,一个A班的学生在便利店偷东西,这件事本身就很不正常。
“你是A班的吧。”他说,“A班的人不缺这点点数。为什么偷东西?”
神室真澄没有回答。她把咖啡罐塞进口袋,转身要走。
宫川京夜往前迈了一步。
“等一下。”
他不是要拦她。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也许是想问清楚,也许是觉得这件事可以变成某种情报。但不管他的目的是什么,他都没有预料到接下来发生的事。
神室真澄的右脚抬起来,速度极快,角度极刁。皮鞋的鞋尖准确地踢在他的两腿之间。
疼痛,剧烈的、尖锐的疼痛,像一道电流从下往上贯穿了他的整个身体。宫川京夜的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但他的膝盖没有弯。
他的腿在颤抖。他的手在发抖。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住了。可是——
一种奇怪的东西从他身体深处涌上来。
(什么?)
那不是单纯的疼痛。疼痛里面夹杂着某种别的东西。一种温热的、麻酥酥的、从尾椎骨往大脑涌的感觉。像是被按下了某个开关,某个他一直假装不存在的开关。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这不对”,但身体的反应比大脑更快。
他的膝盖确实软了。但没有完全跪下去。他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看着神室真澄的脚。她穿的是黑色的制服皮鞋,鞋面擦得很干净,鞋尖刚刚踢过他,还保持着微微上翘的角度。她的脚踝很细,皮肤白皙,跟腱的线条清晰可见。鞋跟是低跟的,大约三厘米,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的脚型很好看。踢人的时候,脚背绷得很直。)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宫川京夜的耳朵在发热。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血液在往下涌。疼痛还没有消退,但疼痛已经变成了某种背景音,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感觉覆盖了。
神室真澄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别多管闲事。”她说。
然后她走了。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渐渐远去。
宫川京夜单手撑着墙壁,弯着腰,大口喘气。疼痛还没有完全消退,但他的脑子里已经开始清醒过来,清醒到足以意识到一件非常糟糕的事。
(刚才,我不是因为疼才那样的。)
他的耳朵在发热。
不远处,走廊的拐角另一侧,坂柳有栖坐在轮椅上,拐杖靠在扶手旁边。她的手里拿着一本硬壳封面的书,视线越过书页,安静地看着这一幕。她看得很仔细,包括宫川京夜弯腰时腿的颤抖,包括他抬头看神室真澄的脚时眼睛里那一闪而过的光。
坂柳有栖合上了书。
“有趣。”她说。
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天晚上,宫川京夜照例和白石飞鸟汇报绫小路的情况。
他们约在图书馆侧面的小径。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落在长椅上,白石飞鸟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端正得像在参加茶会。
“绫小路今天下午去了图书馆,待了大概一个小时。中间和堀北说了几句话,隔着两个书架,听不清内容。”宫川京夜站在旁边,语气照常。
白石飞鸟点了点头。“知道了。”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说“今天就到这里”。她安静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向他。
“你今天的样子,很有趣。”
宫川京夜的动作微微一顿。
“什么意思?”
“被踢的时候。”白石飞鸟说。
空气安静了两秒。
宫川京夜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
“你看到了?”
“我不在。但有人看到了。”白石飞鸟没有说是谁,“你的反应,和一般人不太一样。”
(她在说什么?她知道什么?)
“我什么反应?”他问。
“一般人被踢到那种地方,会跪下去。”白石飞鸟说,“你没有跪。但你的腿在抖。你的手也在抖。”
她顿了顿。
“但不是因为疼。”
宫川京夜沉默了。
白石飞鸟从长椅上站起来。她今天穿的是一双米白色的浅口鞋,没有袜子,脚踝纤细,皮肤在路灯下几乎是透明的。脚背很高,浅口鞋的鞋口卡在脚背最宽的位置,勒出了一道浅浅的弧线。脚趾从鞋尖里露出一点点,趾尖圆润,涂着透明的甲油。
她走到他面前,离他很近。
“你每次和我见面的时候,视线会往哪里看,你知道的。”
宫川京夜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
“我不介意。”白石飞鸟说。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但我需要你承认。”
“承认什么?”
白石飞鸟低下头。她的目光落在他脚上的学生皮鞋上,停了两秒。
“你喜欢。”她说。
宫川京夜没有否认。
白石飞鸟重新看向他。她的表情里没有任何厌恶或好奇,只有一种安静的确认感,像是在解开一道她思考了很久的谜题。
“从第一次见面,我就觉得你的声音不太一样。”她说,“后来我注意到了你看我的脚的方式。很短,很隐蔽,但没有逃过我的眼睛。”
宫川京夜靠在身后的树上,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你一直在观察我。”
“你也在观察我。”白石飞鸟说,“这是我们交易的基础。”
她没有威胁他,没有嘲笑他,没有用那种“变态”的眼神看他。她只是陈述事实。
(这个人,确实很危险。但危险的方向和我想的不一样。)
宫川京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行。你赢了。你想怎样?”
白石飞鸟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过身,走到长椅旁边,坐了下来。她弯下腰,手指勾住右脚鞋子的后跟,慢慢地把鞋脱了下来。
宫川京夜看着她。
她的动作很慢,很自然。鞋跟从脚后跟上滑落,露出她整个脚掌。她的脚型很漂亮,脚背白皙光滑,脚趾修长,趾尖微微泛着粉色,像刚刚成熟的果实。脚底没有茧,皮肤薄得几乎能看到血管的痕迹。足弓的弧度很高,从脚趾到脚跟形成一道柔和的曲线。
然后她把左脚也脱了。两只鞋并排放在长椅旁边。
她光着脚踩在地面上,脚趾在水泥地上微微蜷了一下。
“过来。”她说。
宫川京夜走过去。
白石飞鸟把手伸进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布袋。布袋是深蓝色的,系着一根白色的棉绳。她把布袋递过来。
“给你的。”
宫川京夜接过来。入手很轻,但比预想的要有分量。布袋的表面微微鼓着,里面装着什么柔软的东西。他的手指碰到布袋的那一刻,感觉到了一丝残余的温度。温热的,像是刚从什么人身上取下来的。
他解开绳子,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
白色的。
白色的丝袜。准确的说是连裤袜的一部分,从腰部被剪断了,只剩下两条腿和裆部以上的部分。丝袜的材质很薄,很软,在路灯下泛着淡淡的珠光。他把它展开,袜筒很长,从大腿到脚趾,完整的两条。袜尖的部分微微泛黄,是脚趾长期接触留下的痕迹。袜口的部分有一圈淡淡的勒痕,是穿的时候被撑开的。整条丝袜带着一种温热的、潮湿的触感,像是被体温捂了很久。
宫川京夜把它举到面前。
气味。
一股淡淡的、混合着洗衣液和皮肤的味道。不浓,但很近。像是把头埋进一个人刚脱下来的衣服里。袜尖的部分气味最重,带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咸味,是脚趾汗腺的分泌物。袜跟的部分有一点皮革的味道,是鞋子内里渗透进去的。
(这是她今天穿了一整天的。从早上出门到现在,十几个小时。一直贴着她的皮肤。)
他的手指在丝袜上摩挲。材质很细腻,织法很密,是高档的丝袜。袜尖的部分因为脚趾的撑开而变得很薄,几乎透明,能看到他手指的轮廓。他把丝袜凑近了一点,鼻尖几乎碰到袜尖。
(是她脚趾的形状。这上面有她脚趾的形状。)
他的呼吸变重了。
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这是不对的。这是变态。这是你一直假装不存在的东西。
但另一个声音在说:好闻。温热。柔软的。她今天一整天都穿着这个,包裹着她的脚,贴着她的皮肤,吸收着她的体温。现在它在他手里,还带着她身体的信息。
他的手指收紧了一些,把丝袜攥在掌心里。
(……好软。)
“穿过的。”白石飞鸟说,“今天下午刚换下来的。”
她的声音平静,没有一丝波动。宫川京夜抬起头看她。她坐在长椅上,光着脚,脚趾轻轻点着地面。她的表情很淡,但眼睛在路灯下微微发亮。
“你不想要的话可以扔掉。”
宫川京夜低头看着手里的丝袜。他的拇指在袜尖的位置轻轻蹭了一下。那里还残留着一点体温的余韵,温热,潮湿,像刚从脚上剥下来的一样。
(扔掉?不可能。)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很快,很重。他的手掌微微出汗,把丝袜浸得更湿了一点。他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一定很糟糕,但他控制不住。他的目光黏在丝袜上,从袜尖到袜跟,从袜跟到袜筒,一寸一寸地看。
他试着让自己移开视线。他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恶作剧,一个试探,一个陷阱。但如果这是陷阱,他已经掉进去了。他的脑子里已经开始想象她脱下这条丝袜的样子。手指勾住袜口,从腰上往下卷,卷过大腿,卷过膝盖,卷过小腿,最后从脚趾上剥下来。丝袜翻转过来,内面朝外,上面沾着她的体温和气味。
(她脱的时候,脚趾会蜷起来吗?)
他的耳朵在发烫。
“你就不怕我拿去做什么?”他问。声音有点哑。
“你会吗?”白石飞鸟反问。
宫川京夜没有回答。他把丝袜重新叠好,放回布袋里,系上绳子。他的手指有点抖,系了两次才系紧。然后他把布袋放进口袋里。
“你收了。”白石飞鸟说,“就等于承认了。”
她站起来,穿上鞋。穿鞋的时候她单脚站立,脚趾在鞋里动了动,找好位置,然后把脚后跟塞进去。
“我们扯平了。”她说。
然后她走了。
宫川京夜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里,握着那个布袋。布袋的表面温热,里面的丝袜还残留着一点温度。他的手指隔着布袋的布料,轻轻摩挲着丝袜的轮廓。
(她穿了一整天。从早上出门到现在。一直贴着她的脚。)
他深吸了一口气。
(完了。)
他转身往宿舍走。路上经过便利店,他没有进去。经过食堂,他没有停下。他直接回了宿舍,锁上门,坐在床上。
他从口袋里拿出布袋,放在膝盖上。布袋很小,深蓝色的布料上系着白色的棉绳。他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绳子解开了。
丝袜被他重新拿出来。在宿舍的灯光下,它比路灯下看起来更白,更薄。袜尖的部分微微泛黄,脚趾的痕迹清晰可见。他把丝袜展开,从袜尖到袜筒,慢慢地看着。
气味还在。淡淡的,温热的,像某种残留的体温。
他把丝袜凑到鼻子前面。
(……白石飞鸟的味道。)
他的心跳很快。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这不对。但他停不下来。他的手在抖,他的呼吸在变重。他把丝袜贴在脸上,感受着那层薄薄的布料接触皮肤。很软,很滑,带着一点点湿润。
(她今天坐在长椅上的时候,这条丝袜就贴着她的脚。她的脚趾在丝袜里动,脚背的皮肤贴着布料,脚底的汗腺分泌着水分。)
他深吸了一口气。
(我在干什么啊。)
他把丝袜从脸上拿开,但手没有松开。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看着它在他掌心里皱成一团。
(这是证据。她说的没错。她把它给我,就等于给了我一个把柄。但同时,我也拿到了她的把柄。她把自己的丝袜给了我,这件事本身就说明她也有不想被人知道的一面。)
(但问题是,谁拿到的“把柄”更致命?)
他把丝袜重新叠好,放回布袋里。他没有把它扔掉,也没有把它藏到角落里。他把它放进了抽屉的最深处,和那个深蓝色的布袋一起。
然后他关上抽屉,洗了个澡,躺到床上。
黑暗中,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白石飞鸟脱鞋时的样子。脚后跟从鞋里滑落,脚趾在空气中微微蜷缩,脚底踩在地面上的触感。
还有那条丝袜。温热的白丝。带着她的体温。
(烦死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三天后,宫川京夜在图书馆遇到了坂柳有栖。
准确地说,是坂柳有栖让人来找他的。神室真澄面无表情地走到他的桌前,把一张纸条放在他面前。
“坂柳同学在等你。三楼阅览室。”
宫川京夜看了看纸条,上面只写了一行字:“三楼,靠窗。有栖。”
他站起来,跟着神室真澄走了。路上他的目光扫过神室真澄的脚。她今天穿了黑色的短袜,袜口勒在脚踝上方,露出一截细白的脚踝骨。走路的时候,她的脚跟先着地,然后过渡到脚尖,步伐很稳,像受过某种训练。
(踢我的时候也是这个步伐。脚跟先着地,然后转腰,把力量送到脚尖。)
他收回目光。
三楼阅览室人很少。坂柳有栖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杖靠在桌边,面前摊着一本书。她的身形娇小,坐在椅子上脚甚至够不到地面。她穿了一双白色的长袜,袜子很长,一直拉到了膝盖下方,勒出了一圈浅浅的痕迹。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圆头皮鞋,鞋面很亮,鞋跟很低。她的脚在椅子下面轻轻晃着,脚尖点着空气,像是在打拍子。
“请坐,宫川同学。”她说。
宫川京夜在她对面坐下来。
坂柳有栖打量了他几秒。她的目光带着一种审视的锐利感,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的成色。
“D班的学生。”她说,“入学考试刻意控制分数,平时成绩维持在中上游,不引人注目。但同时,却在私下里向B班和C班出售学校规则的情报,获利超过六十万点数。”
宫川京夜没有说话。
“你的才能和你选择的位置,完全不匹配。”坂柳有栖微微歪头,“这让我很感兴趣。”
(她全都知道。B班和C班的交易,她全知道。)
“你想说什么?”宫川京夜问。
坂柳有栖笑了。她的笑容很浅,嘴角只是微微上翘,但眼睛里有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光亮。
“我要你成为我的棋子。”
宫川京夜看着她。
“更准确地说,”坂柳有栖说,“成为我的狗。”
阅览室很安静。窗外的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宫川京夜靠在椅背上。
“不了。”
坂柳有栖的笑容没有变化。
“你拒绝得很快。”
“因为我没有理由答应。”宫川京夜说,“我是D班的人,你是A班的人。我帮你,对我没有任何好处。”
“你刚才已经帮我了。”坂柳有栖说,“你揭穿了神室的事。虽然结果不太理想,但你确实试图阻止她偷窃。这件事让我确认了一件事。”
“什么?”
“你是一个会在不确定的情况下出手的人。”坂柳有栖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这种人很好预测,也很容易利用。”
(被看穿了。)
“我不打算帮你做事。”宫川京夜站起身,“如果你想用今天的事来威胁我,随便。我在D班待着也没什么损失。”
“你会有兴趣的。”坂柳有栖说,“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宫川京夜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时,坂柳有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你口袋里的东西,最好收好。”
宫川京夜停下脚步。
“白石飞鸟给你的那个。”坂柳有栖的语气轻描淡写,“你以为她为什么要把那个给你?因为有人需要你留下一个可以被拿捏的把柄。而那个把柄,最好掌握在‘自己人’手里。”
宫川京夜没有回头。
“你在挑拨。”
“我在提醒。”坂柳有栖说,“白石飞鸟不是你的朋友。我也不是。但这所学校里,你迟早需要选一边站。”
宫川京夜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无一人。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白石飞鸟给我的东西,是坂柳计划的一部分?还是她自己的判断?)
他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口袋里的那个深蓝色布袋,忽然变得很重。
而坂柳有栖坐在阅览室里,看着窗外的夕阳,嘴角的笑意一直没有消失。
“你跑不掉的。”她轻声说。
神室真澄站在她身后,沉默地看着宫川京夜离去的方向。
“要我跟着他吗?”
“不用。”坂柳有栖说,“他会自己回来的。”
她把书翻到下一页,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划过。
“因为他身上的那个弱点,迟早会被更多人发现。到时候,他只能来找我。”
窗外,白石飞鸟站在教学楼一楼的走廊尽头,看着三楼阅览室的灯光。
她的手里握着一罐咖啡。就是那天从售货机里拿的那罐,她一直没有喝,放在口袋里随身带着。罐子已经被体温捂热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咖啡罐,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把罐子放进口袋里,转身走了。
教学楼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熄灭。夜色笼罩了高度育成高中,像一只缓缓合拢的手。
而那间小小的宿舍里,宫川京夜坐在书桌前,看着桌上那个深蓝色的布袋。
他没有打开它。
但也没有扔掉。
(先放着吧。)
他把它放进了抽屉的最深处。抽屉关上的那一刻,他的手指在布袋上停了一瞬。隔着布料,他仿佛还能感觉到那条丝袜残留的体温。
他关上抽屉。
翻开笔记本,写下今天的日期,和一行字:
“短期目标不变。升上A班。但路线需要重新规划。”
他合上笔记本,关灯,躺到床上。
黑暗里,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坂柳有栖最后那句话——“他会自己回来的。”
还有白石飞鸟坐在长椅上脱鞋的样子。脚后跟从鞋里滑落,脚趾在空气中微微蜷缩。
还有那条丝袜。温热的白丝。带着她的体温和气味。
宫川京夜闭上眼睛。
(烦死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再说。)
第三章
月底。
宫川京夜站在D班教室的门口,看着里面的人,没有立刻进去。
教室里的气氛像是被抽掉了空气。三十几个人坐在各自的座位上,没有一个人说话。有人低着头看桌面,有人靠着椅背盯着天花板,有人把脸埋在胳膊里。平田洋介坐在前排,双手交握放在桌上,嘴唇抿成一条线,表情平静但微微发僵。堀北铃音坐在窗边,翻着书,但翻页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很多,目光也没落在字上。
茶柱佐枝站在讲台上,面无表情地宣布了本月的班级点数结算结果。
“D班,本月最终班级点数,四百六十七点。”
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读一张无关紧要的表格。
四百六十七。比初始的一千点少了五百三十三点。也就是说,下个月每人能领到的个人点数将从十万降到四万六千七百。教室里有人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像是被掐住喉咙的叹息。
宫川京夜靠在门框上,把这个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五百三十三点。不是小数目。学校扣分扣得很厉害,说明这个月D班至少犯了十几个足以被记录在案的错误。迟到、缺席、课堂表现不佳、内部矛盾,每一条都在扣。)
茶柱佐枝说完就走了。教室里的沉默又持续了十几秒,然后才有人开始小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
宫川京夜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旁边的同学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转回去了。
(所有人的士气都被打没了。这个班本来就没有什么凝聚力,现在更难了。)
他翻开课本,准备上课。但脑子里想的完全是另一件事。班级点数的规则他已经从白石飞鸟那里了解了一部分,但实际数值的变动比他预想的还要剧烈。D班这个月被扣了五百多点,说明有一些扣分项是重复的、持续性的。迟到、缺席、课堂纪律,这些日常行为每天都在被记录。一个人迟到一次扣一点,三十几个人加起来,一个月就是一大笔。
(也就是说,日常行为的管理比考试成绩更重要。考试一学期才几次,但迟到缺席每天都在发生。如果能把出勤率提上去,把日常行为规范起来,班级点数就能稳住。问题是,D班这些人根本不听劝。)
他扫了一眼教室。须藤健趴在桌上睡觉,山内春树在玩手机,池宽治在跟旁边的女生聊天。这些人对班级点数被扣完全没有概念,或者说,他们根本不在乎。
(一群蠢货。)
宫川京夜合上课本,闭上眼睛。
(算了。升上A班这件事,不能指望这些人。我得自己找出路。)
那天傍晚,宫川京夜从图书馆回来,走的是教学楼后面的小路。天色已经暗了,路灯还没亮。他经过一栋旧校舍的拐角时,听到了声音。
一个女生的声音,很甜,很温柔,像是在跟谁说话。
“……你们真的让我很困扰。我已经说过了,不要再这样做了,好吗?”
宫川京夜停下脚步。
他认出了这个声音。栉田桔梗。D班的人气王,对谁都温柔体贴,全班男生有一大半暗恋她。她的声音总是软软的,带着一种天然的亲切感。
但此刻,这个声音里多了一层东西。一种冰冷的、像玻璃渣子一样的东西。
宫川京夜从拐角处探出头,看了一眼。
栉田桔梗站在旧校舍的阴影里,面前是三个外班的女生。那三个女生低着头,其中一个在哭。栉田桔梗背对着宫川京夜,看不到她的表情,但能看到她的姿势。她的双手交叠在身前,站姿端庄,像在参加什么礼仪活动。
“你们在背地里说我什么,我都知道。”栉田桔梗说,声音依旧很甜,“但我不会生气。因为你们不配让我生气。我只是想让你们知道,如果再有下次,我会让你们在这所学校待不下去。我说到做到。”
三个女生没有一个人敢回话。其中一个拉了一下另外两个人的袖子,三个人低着头快步走了。
栉田桔梗站在原地,看着她们走远。然后她转过身。
宫川京夜在她转过来之前就缩回了拐角后面。但他慢了半拍。他的手机已经拿在手里了,刚才那一幕,他下意识地拍了一张照片。画面里是栉田桔梗的背影,和三个低头哭泣的女生。
他按下快门的时候,闪光灯亮了。
非常轻微的亮光,在暮色中几乎看不出来。但栉田桔梗看到了。
她的目光转过来,精准地锁定了拐角后面的宫川京夜。
宫川京夜把手机塞进口袋里,转身就走。但他走了不到三步,身后就传来了脚步声。很快,很轻,像猫一样。
“宫川同学。”
声音还是甜的,但宫川京夜的后背一阵发凉。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栉田桔梗站在他面前,脸上挂着完美的笑容。嘴角上扬的角度,眼睛弯起的弧度,都恰到好处,温柔得像一幅画。
“你刚才看到了什么?”
“没什么。”宫川京夜说,“路过。”
“路过。”栉田桔梗重复了一遍,笑容没有变化,“那你为什么要拍照呢?”
宫川京夜沉默了。
栉田桔梗歪了歪头,像是一个好奇的女孩子在问一个简单的问题。“把手机给我看看,好吗?”
“不好。”
“这样啊。”
栉田桔梗的笑容终于消失了。她脸上那层温柔的壳在一瞬间碎裂,露出来的东西让宫川京夜的瞳孔微微收缩。冷漠的、精于计算的、带着敌意的。和刚才那个对谁都很温柔的栉田桔梗完全不是一个人。
“把手机给我。”她说,声音不再是甜的,而是平的,像一把没有温度的刀。
宫川京夜往后退了一步。但栉田桔梗的动作比他快得多。她的右脚抬起来,裙摆微微掀起,露出大腿的一截白色皮肤,然后——
皮鞋的鞋尖踢在他的两腿之间。
这一次,力度比神室真澄那次更大。神室踢他的时候是精准的、克制的一击,像在警告。栉田桔梗踢他的时候带着一种发泄式的狠劲,像要把什么东西踩碎。
疼痛炸开的瞬间,宫川京夜的眼前白了一瞬。他的膝盖本能地弯了,但没有跪下去。他咬着牙,单膝着地,一只手撑在地面上。
“把手机给我。”栉田桔梗又说了一遍。
宫川京夜摇了摇头。
第二脚。
鞋尖再次精准地踢在同一个位置。这一次比上一次更疼,因为那个地方已经被踢过一次了,皮肤和神经都处于极度敏感的状态。宫川京夜的双手都撑在了地上,他的身体在发抖,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但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来了。疼痛的下面,有一层温热的、酥麻的暗流。像是被灼烧的同时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包裹住了。他的身体在抗拒,但他的神经末梢在欢呼。他的呼吸变得急促,但不是因为疼。
(不对。这种感觉不对。)
“还不给?”
栉田桔梗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宫川京夜抬起头,看到她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她的右脚又抬起来了,黑色的制服皮鞋在暮色中泛着冷光。鞋面很干净,鞋尖很圆,鞋跟大概两厘米。脚踝很细,皮肤白得像瓷,跟腱的线条清晰利落。脚背上绷着一层薄薄的皮肤,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脚趾在鞋尖里微微蜷着,像是蓄势待发。
(她的脚很好看。)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宫川京夜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第三脚。
这一次,他的身体没有撑住。他的膝盖完全弯了下去,整个人跪在了地上。双手撑着地面,低着头,头发遮住了他的脸。疼痛从两腿之间往上窜,经过小腹,经过胃,一直冲到喉咙口。他干呕了一下,但没有吐出来。
他的腿在抖。他的手在抖。他的呼吸急促而紊乱。
但在他身体的深处,在疼痛的另一面,有什么东西在膨胀。一种羞耻的、失控的快感。被踩在脚下的、被彻底压制的、完全没有还手之力的感觉。他的大脑在说“站起来”,但身体不想动。他的神经在说“疼”,但另一些神经在说“别停”。
“跪下来了。”栉田桔梗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评价一件小事,“我还以为你能撑得更久一点。”
宫川京夜没有说话。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栉田桔梗走到他面前。她蹲下来,伸出手,从他口袋里把手机拿了出来。宫川京夜没有反抗。他也没有力气反抗。他的身体还沉浸在那种矛盾的、撕裂的感觉里。疼痛和快感像两条蛇在他体内绞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栉田桔梗翻了翻手机相册,找到了那张照片。她看了一眼,然后删掉了。她没有把手机还给他,而是站起来,把手机放进了自己的书包里。
“这个我先保管。”她说,“你什么时候想拿回去,什么时候来找我。”
然后她抬起脚。
皮鞋的鞋尖抵在宫川京夜的下巴上,微微用力,把他的脸抬了起来。宫川京夜被迫仰起头,看着她的脸。暮色里,栉田桔梗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满足的光。
“你刚才的表情,我看到了。”她说。
宫川京夜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被我踢的时候,你的表情很奇怪。”栉田桔梗说,“一般人会疼得闭眼,你没有。你看着我,你的眼睛很亮。你的呼吸变重了,但不是因为疼。”
(她看出来了。)
宫川京夜的心跳漏了一拍。
栉田桔梗的鞋尖从他的下巴滑到他的脸颊上。皮鞋的皮面很光滑,带着一点凉意。她用鞋尖轻轻蹭了一下他的脸,像是在摸一件有趣的东西。
然后她把鞋底贴了上来。
整个鞋底。她抬起脚,把皮鞋的鞋底整个踩在了宫川京夜的右脸上。鞋底是橡胶的,纹路很清晰,带着地面的颗粒感和微凉的触感。栉田桔梗的体重不大,但脚踩在脸上的压力很实在,把他的脸往一侧挤压,他的左脸被迫贴向自己的肩膀。
“你硬了。”栉田桔梗说。
宫川京夜没有动。
“被我踩的时候,你硬了。”栉田桔梗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她的脚在他脸上慢慢移动。鞋底从他的右脸滑到他的鼻梁上,然后滑到他的额头上。每一次移动,她的脚都在用力,把他的头往不同的方向推。皮鞋的鞋尖偶尔碰到他的嘴唇,带着一点橡胶和皮革混合的味道。
(她的鞋底很干净。几乎没有灰尘。说明她平时走路很注意,鞋子保养得很好。)
宫川京夜在心里这么分析着,但他的身体已经背叛了他的大脑。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剧烈跳动,血液在往两个方向涌,一个是脸,一个是下面。他的裤子很紧,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体的变化,那种无法掩饰的、让他羞耻到想死的变化。
(完了。)
栉田桔梗把脚收回来。她低头看着他的脸,上面还留着鞋底压过的红色痕迹。
“起来吧。”她说。
宫川京夜撑着自己的膝盖,慢慢站了起来。他的腿还在抖,站姿不太稳。他的脸很烫,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肯定很红。
栉田桔梗把手机从书包里拿出来,对着他拍了一张照。
“这个我也留着。”她说,“你的脸,刚才的样子,拍得很清楚。”
宫川京夜看着她。
“你想怎么样?”
“不怎么样。”栉田桔梗说,“我们需要互相保密。你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我也可以看到不该看的东西。这样我们就扯平了。”
她把手机还给他。宫川京夜接过来,放进口袋里。
“但有一点,”栉田桔梗凑近了一点,声音又变成了那种甜甜的、软软的语调,“以后我心情不好的时候,你来找我。我需要一个出气筒。”
宫川京夜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好。”
栉田桔梗笑了。这一次的笑容是温柔的,和平时一模一样的温柔。
“谢谢你,宫川同学。”她说,声音甜得像蜜,“你真是个好人。”
她转身走了。脚步轻快,裙子在暮色中微微摆动,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宫川京夜站在原地,用手背擦了擦脸。鞋底留在脸上的触感还在,那种被压扁的、被踩在脚下的感觉,残留在他皮肤的每一个毛孔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子。
(烦死了。)
那天晚上,他没有回宿舍。他在学校的医务室里坐了一个小时,谎称自己肚子疼。校医给他开了一点胃药,让他回去休息。
他走出医务室的时候,看到了坂柳有栖。
她坐在轮椅上,停在走廊的拐角处。手里拿着那本硬壳封面的书,拐杖靠在扶手旁边。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看风景。
“晚上好,宫川同学。”她说。
宫川京夜停下脚步。
“你在这里做什么?”
“散步。”坂柳有栖说,“顺便等一个人。”
(等我。)
“你看到了。”宫川京夜说。
“看到了。”坂柳有栖说,“从头到尾。”
宫川京夜沉默了。
“栉田桔梗。”坂柳有栖翻了一页书,“D班的隐藏王牌。表面上是对谁都温柔的优等生,实际上有着另一面。这个情报,值不少点数。”
“你拿这个威胁我?”
“不。”坂柳有栖合上书,看向他,“我拿这个邀请你。”
她把轮椅转了个方向,面向走廊深处。
“跟我来。”
宫川京夜跟着坂柳有栖到了她的房间。A班的学生住在单独的一栋楼里,房间比D班的宿舍大了一倍不止。坂柳有栖的房间布置得很简洁,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书架,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套茶具和几本书。
她让宫川京夜把门关上。
“坐。”
宫川京夜在椅子上坐下来。坂柳有栖把轮椅移到床边,然后撑着扶手,从轮椅上挪到了床上。她的动作很慢,很吃力,但她拒绝了宫川京夜的帮忙。她坐在床边,双腿悬在空中,脚尖离地面还有一段距离。她穿的是白色的长袜,袜口拉到了小腿肚中间,勒出了一圈浅浅的痕迹。脚上是一双深蓝色的室内鞋,鞋面上绣着小小的蝴蝶结。
“你知道我为什么坐轮椅吗?”她问。
“不知道。”
“小时候生过一场病。腿没有完全恢复。”坂柳有栖说,“走路可以走,但不能长时间站。跑跳都不行。”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白色的长袜包裹着她的脚趾,袜尖的部分因为脚趾的撑开而变得很薄,隐约能看到趾头的轮廓。她的脚很小,即使隔着袜子也能看出来,脚型纤细,脚背不高。
“你刚才被栉田桔梗踩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她问。
宫川京夜没有说话。
“我看到了你的表情。”坂柳有栖说,“很痛苦。但也很享受。”
(她看得很清楚。从头到尾。)
“我不打算评判你。”坂柳有栖说,“你的喜好和我无关。我只关心你能给我什么。”
她从床上滑下来,双脚落在地面上。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宫川京夜面前。她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但宫川京夜能看到她的腿在微微发抖。她走路的姿势不太自然,重心偏向一侧,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维持平衡。
她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跪下。”
宫川京夜看着她。
“你已经跪过一次了。”坂柳有栖说,“再跪一次应该不难。”
宫川京夜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在了地板上。他的膝盖碰到地面的时候,发出了一声闷响。他仰起头看着坂柳有栖,她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白色的长袜就在他面前,近得能看清每一根纤维。
坂柳有栖把右脚从室内鞋里抽出来。她的动作很慢,脚后跟先从鞋里滑出来,然后脚掌,然后脚趾。白色的长袜包裹着她的脚,袜尖的部分因为脚趾的撑开而变得透明,能看到她脚趾的形状。脚趾很小,很整齐,大脚趾略微向上翘,其他的趾头微微向下弯。袜口的松紧带在她脚踝上方勒出了一圈浅浅的印子,皮肤在那里被压得微微凹陷。
她把穿着白色长袜的脚伸到宫川京夜面前。
“舔。”
宫川京夜看着面前这只脚。白色的长袜,包裹着她纤细的脚趾。袜尖的位置有一点淡淡的湿痕,是她脚趾分泌的汗液渗透出来的。袜子的织法很密,但很薄,薄到能看出她脚趾之间的缝隙。她的脚很干净,没有异味,只有一种淡淡的、像是洗衣液和皮肤混合的气味。
(坂柳有栖。A班的领袖。现在让我舔她的脚。)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你需要。”坂柳有栖说,“你需要被人踩在脚下。你需要被人支配。你一直在假装自己是一个正常人,但你不是。你被栉田桔梗踢的时候,你硬了。你被踩在脸上的时候,你快要射了。”
宫川京夜的耳朵在发烫。
“你这种人不适合在D班混日子。”坂柳有栖说,“你需要一个主人。一个能给你方向的人。”
她把脚往前伸了一点,脚趾碰到了他的嘴唇。隔着白色的长袜,他能感觉到她脚趾的温度。温热的,柔软的,带着一点微微的潮湿。
“舔。”她又说了一遍。
宫川京夜的嘴唇在发抖。他的大脑在抗拒,但他的身体已经做出了选择。他的舌头伸出来,隔着白色的长袜,碰到了她的脚趾。
触感。
袜子的布料很细,很滑,带着一点微微的涩感。透过袜子,他能感觉到她脚趾的形状,一个一个,小小的,圆圆的。他的舌尖从她的大脚趾滑到第二趾,从第二趾滑到中趾。每一个趾头都很小,像一粒粒珠子。袜子吸收了他的唾液,变得湿润,紧贴在她脚趾的皮肤上,让她的趾头轮廓更加清晰。
(我在舔坂柳有栖的脚。我在舔她的白袜子。她的脚趾在我舌头上,一个一个的。)
他的呼吸变得很重。他的心跳很快。他的身体在发抖,但那种发抖里,羞耻的成分正在被另一种东西取代。他的舌头沿着她的脚背往上滑,从脚趾滑到脚背,从脚背滑到脚踝。她的脚背很光滑,袜子的布料在那里绷得很紧,贴着她的皮肤,勾勒出脚背的弧度。他的舌尖感觉到她脚背上的血管,细细的、微微凸起的、像小蛇一样蜿蜒。
坂柳有栖低头看着他。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满足的光。
“继续。”
宫川京夜的舌头滑到她的脚踝。袜口在那里勒出了一圈印子,他的舌尖沿着那个印子舔过去,尝到了袜口松紧带的纹理和皮肤的味道。他继续往上,舔到她的脚踝骨,小小的、圆圆的,凸出来一块。
“好了。”坂柳有栖说。
她把脚收回去。宫川京夜的舌头还伸在外面,嘴唇湿漉漉的,脸上是白色的袜子留下的湿润痕迹。
坂柳有栖坐回床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脚。白色的长袜已经被他的唾液浸湿了,袜尖和脚背的部分变成了半透明的,紧贴着她的皮肤。她用手指轻轻碰了碰袜尖,那里还残留着他舌头的温度。
“从今天开始,”她说,“你是我的。”
宫川京夜跪在地板上,低着头。他的裤子紧得发疼,他的脸烫得像发烧,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我被两个人抓住了把柄。栉田桔梗和坂柳有栖。一个要我做出气筒,一个要我当奴隶。)
(但我为什么……不觉得害怕?)
他抬起头,看着坂柳有栖。她坐在床边,双腿悬在空中,白色的长袜包裹着她纤细的脚,袜尖的部分被他舔得湿透,变成了半透明的颜色,贴着她的脚趾。她的脚趾在袜子里微微动了一下。
“起来吧。”她说。
宫川京夜站起来。他的腿还在抖,但他站住了。
坂柳有栖从床头拿了一个小瓶子,递给他。
“这是什么?”
“洗剂。”坂柳有栖说,“去洗个澡。你身上有栉田桔梗的鞋底味。”
宫川京夜接过瓶子,转身往门口走。
“宫川。”
他停下脚步。
“你今天做了一件好事。”坂柳有栖说,“你选择了正确的方向。”
宫川京夜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坂柳有栖的房间里有一股淡淡的香气,是某种清淡的花香,可能是洗衣液的味道。现在这股香气附在他的皮肤上,和他脸上的鞋底味、嘴里的袜子味混在一起。
(我嘴里还有她袜子的味道。白色的长袜。她的脚趾在我舌头上的触感。)
他的身体还在发热。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洗剂瓶子。透明的液体,在走廊的灯光下微微晃动。
(洗剂。她让我去洗掉栉田桔梗的鞋底味。但她没让我洗掉嘴里的味道。)
他拧开瓶子,往手心里倒了一点。液体是凉的,带着一种淡淡的药味。他把洗剂涂在脸上,抹在刚才被栉田桔梗踩过的地方。他的皮肤在洗剂的作用下微微刺痛,但那种痛感很快就被另一种感觉取代了。
(我做了。我舔了坂柳有栖的脚。穿着白色长袜的脚。)
他站在走廊里,闭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从今天开始,我是她的了。)
他回到宿舍,洗了个澡。热水冲在他身上,把洗剂和汗水一起冲走。但他嘴里那种淡淡的袜子味,怎么漱口都漱不掉。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栉田桔梗的皮鞋。坂柳有栖的白袜。一个让我疼,一个让我舔。)
(我是不是已经回不去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下面,那个深蓝色的布袋还在。白石飞鸟的温热白丝。他伸手摸了一下布袋的表面,柔软的,带着一点残余的温度。
(白石飞鸟,栉田桔梗,坂柳有栖。)
(三个把柄。三个人。)
(我到底在做什么啊。)
他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的嘴唇还在微微发烫。坂柳有栖的脚趾在他舌头上留下的触感,像一道刻痕,怎么都消不掉。
看完了,还行,起码是有同人小说看了,风格也还行,可以的,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