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篇老哥定制的文,本来已经埋好了其余两位女主的伏笔,但是老哥让我在20万字截稿了,我这人有点强迫症,埋好的伏笔不填上有点闹心,所以我打算把剩下的伏笔补全,预计35-40万字左右
另外接定制稿,万字300,想要定制的老哥可以联系我qq:3831079631
第一章
我叫温瑶,是一个地道的南方姑娘。
我出生长大的那座江南小镇并不大,青石板铺就的街巷弯弯绕绕,宛如水墨画里晕开的细长枝脉。临河岸边栽满的垂柳一到了早春时节便抽出生机盎然的嫩绿新芽,微风轻轻一拂,满街巷里便漫天飘舞着毛茸茸的柳絮。
我家一直住在镇子东头一栋略显陈旧的老式职工居民楼里,三楼,正房朝南,推开阳台的木质雕花窗,正对着一条幽深逼仄的石板窄巷。窄巷的拐角处扎根着一棵有些年岁的老桂花树。每逢金秋时节,微风穿堂而过,整栋居民楼便如浸泡在一汪甜腻清冽的幽香之中,经久不散。
我爸当年是镇上国营机械厂里一名老实巴交的机械技术员,我妈则是厂财务科里一名会计。家里的日子虽然算不上什么大富大贵,但平淡安稳,衣食无忧,童年里该有的小确幸从未短缺过分毫。
每日清晨六点半,我妈总会准时轻轻扣响我卧房的木门。她的声音里永远裹挟着江南女子特有的软糯温存:
“瑶瑶,快起床啦,白米粥已经给你熬好盛出来晾着了。”
我总习惯在被窝里磨蹭上几分钟才恋恋不舍地爬起身来。洗漱收拾完毕坐到餐桌前,眼前永远是一碗冒着腾腾热气的白米稠粥、一小碟自家腌制清脆爽口的咸菜酱瓜,偶尔母亲还会特意为我剥上一枚水煮鸡蛋。
彼时我爸早已吃完了早饭,正捧着印着红字的大瓷茶缸,安稳地坐在客厅发黄的旧布艺沙发上看早间电视新闻。每当瞥见我睡眼惺忪地迈步走出房门,父亲总会从老花镜上方抬起带着笑纹的眼眸,温和地笑着叮嘱:
“书包出门前仔仔细细检查一遍,可别又像上礼拜那样把作业本落在书桌上。”
我一边嘴里含糊不清地“嗯”着应承,一边低头小口小口吸溜着温热香甜的白粥。
后来,机械厂迎来了大规模改制扩建,我们一家三口也顺理成章地跟随着搬迁进城的新厂子,告别了那座伴随我长大的宁静水乡小镇,正式搬到了喧嚣繁华的市里安家。
在那个不谙世事的懵懂年纪里,我总觉得这般日复一日、毫无波澜的清晨平淡得近乎乏味,甚至打心底里泛起过一丝微弱的厌烦与叛逆。年少的心气总渴望着自己能够快一点长大成人,渴望着能够早日挣脱家庭的庇护,去看看外面那座辽阔繁华、光怪陆离的大千世界。
直至历经世事沧桑、家破人亡后如今再去回望……我方才痛彻心扉地明白过来。那些曾经被我视作寻常甚至平淡无奇的日子,竟是我这一生之中,最幸福、最温暖、也最无可替代的时光。
可惜,当年的自己并不懂得这些,更不懂得命运在暗中早已标好了价码。
那一天的变故发生在深秋的一个周五。
江南入秋之后,淅淅沥沥连绵不断地下了整整几天的冷雨,湿漉漉的空气里又湿又凉。
放学铃声敲响的时候,深秋的天色早已彻底黑沉了下来。窗外的秋雨依然在下着,雨势算不上倾盆暴烈,但密密匝匝、连绵不绝,织成了一张水网。
我独自一人瑟缩着站在学校正门口的水泥屋檐下,静静等待着父亲像往常一样骑着摩托车赶来接我回家。校门外街道两旁昏黄微弱的路灯光晕,将半空中倾斜飘落的密集雨丝,映照得宛如一根根在黑暗中闪烁着的细密银针。
在我的身侧周围,同样三三两两簇拥着几个等待家长接送的同班同学。有人撑开雨伞迈步走入雨幕;有人则在鸣笛声中,雀跃着钻进了一辆在路边闪烁着双闪应急灯的私家轿车后座。车轮在湿滑的路面上飞速碾压过一汪汪积水,溅起一片水花,随后喷吐着白烟疾驰远去。
我下意识地缩了缩脖颈,身上的秋季校服外套略显单薄,冰冷的湿风夹杂着雨丝,顺着敞开的领口一个劲儿地往衣襟内侧钻,冻得我忍不住轻轻打了个寒颤。
在校门口的屋檐下等待了大约整整十分钟的光景,熟悉的摩托车引擎轰鸣声,终于隐隐约约自街角的深处穿透雨幕传了过来。
我对那个声音再熟悉不过了。
父亲那辆陪伴了全家多年的旧摩托车发动机早已严重老化,在怠速空转的时候,总会从排气管深处发出极其规律而沉闷的“突突突”声响,与马路上那些崭新流畅的车辆有着截然不同的辨识度。
破旧的摩托车在溅起的水花中稳稳停驻在了我的面前。
只见我爸周身套着那件略带油污的深蓝色老式塑料雨衣;而我妈则身披着一件黑色的宽大雨衣,坐在爸爸的身后。两人的雨衣帽檐尽数被狂风压得很低很低,豆大的雨水正顺着帽檐边缘啪嗒啪嗒地不断往下滴落。
母亲从宽大的雨衣怀抱深处,掏出了一件用体温捂得温热的备用黄色雨衣,穿透雨幕递到了我的面前,软糯的声音里满是掩饰不住的心疼与关切:
“瑶瑶快披上,外头风大雨急的,可千万别把身子给淋着受了凉。”
我伸手接过来利落地套在校服外侧。雨衣的尺码是成人规格,对我而言略显宽大松垮,长长的衣袖直接超出了手腕一大截。我熟练地将袖口向上整齐卷了卷,随后轻巧地抬腿跨坐上了摩托车后座。
“你妈方才在路上还跟我念叨呢,说你姥姥今晚特意炖了一大锅你最爱喝的排骨莲藕汤,咱们回了家就能热腾腾地直接盛出来吃。”
父亲浑厚温和的声音隔着厚重湿漉的雨衣布料,穿透呼啸的风雨声传进我的耳中,字里行间全是对平淡生活的满足。
“嗯!”我脆生生地应承了一声,伸出一双纤细的手臂,极其自然而依赖地紧紧搂住了父亲宽阔坚实的腰身。
摩托车拐出了狭窄的校前小巷,平稳地汇入了城市主干道的滚滚车流之中。
此时此刻,天空中原本细密的冷雨不知不觉间变得愈发狂暴密集起来。我将整张被冷风吹得生疼的面颊,紧紧贴靠在父亲宽厚温暖的后背上。
父亲的脊背宽大而坚实,宛如一座不可动摇的高山,替后座的我遮挡住了绝大部分呼啸而来的狂风与冰冷暴雨;而坐在我身后的母亲,则在风雨中伸出温热轻柔地环护着我的后背,一遍又一遍温声叮嘱着我把身子坐稳、抓紧爸爸的衣服。
我做梦都不曾预料到……
那温馨平淡的三言两语,竟然会是我这一生之中,最后一次与生我养我的至亲父母开口说话。
当摩托车在绿灯指引下穿行至城市主干道十字路口正中央的同一瞬间——
一道刺目的雪白强光毫无预兆地撕裂了冰冷的雨夜!
紧接着,伴随着刺耳欲聋的刹车尖啸与金属摩擦声。
“砰——”的沉闷巨响!
天旋地转,血光漫天。
在剧痛与冲击之中,我瞬间彻底丧失了所有的知觉与意识。
后来赶到现场处置的交警满含同情地向我还原了惨剧的真相。
那是一辆自侧向道路高速狂飙而来的轿车,不仅公然闯了红灯,行车速度更是严重超标,肇事司机血液里的酒精浓度更是早已达到了严重的醉驾标准。
旧摩托车在被数吨重的钢铁狠狠撞击的刹那,整辆车连带着车上的三个人,当场如断线的风筝般被撞飞出了足足十几米远。
我的父亲在落地的瞬间,便因颅脑严重破裂当场停止了呼吸;
而我苦命的母亲……在被救护车紧急送往市中心医院的抢救途中,也因内脏大出血没能挺过来,永远地闭上了双眼。
在意识彻底沉沦前的最后一刹那,我依然能够隐约记起,在死亡降临的生死关头,母亲用尽全身上下最后的一丝力气,将我从摩托车后座狠狠向外推离开,而她自己则被车体碾压在了最底下。
我甚至在撞击发生的瞬间,分明听见了母亲用尽生命力气发出的一声撕心裂肺的凄厉呼喊……
可任凭我在此后无数个失眠的黑夜里如何拼死回想,我都再也无法听清母亲在人世间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究竟在喊着什么。
我想哭。
我疯了一样想要放声痛哭。
然而干涸的眼眶里却流不出一滴眼泪。
一名身着洁白护士服的年轻护士快步走了过来,极其温柔地半蹲在我的面前,轻声询问着我的姓名与家属联系方式。
我无助地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个音节。
护士伸出温热的手掌,轻柔而坚定地握住了我那双小手。她的掌心是那么温暖、那么柔软:
“别怕……没事了孩子,一切都已经过去了,没事了……”
她的声音是那么轻柔缱绻,恍惚之间,像极了我那再也无法睁开双眼的亲生母亲。
可是……我的内心深处却比这世上的任何人都清楚——
怎么可能没事?
天塌了。
我的人生,在今夜彻底塌陷崩碎成了无法挽回的万丈绝渊。
在车祸发生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整日整夜如一具行尸走肉般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大脑不受控制地反复陷入无休止的痛苦假设之中——
如果那天傍晚,我的爸爸妈妈没有冒着暴雨骑车赶来学校接我放学;
如果那辆轿车在经过路口时没有丧心病狂地闯下那个红灯……
脑海中有太多太多苍白无力的“如果”,但残酷冰冷的现实,却从未给过我任何一个能够改写生离死别结局的机会。
我父母的遗体告别仪式,是在车祸发生整整一周之后的一家市属殡仪馆内举行的。
那一天,连绵数日的深秋阴雨终于奇迹般彻底放晴了。
天空万里无云,金色的艳阳高悬在天际之上,刺目而灼热。
我身着一身宽大素黑的丧服,宛如一尊毫无生气的木雕般僵直地肃立在殡仪馆肃穆幽暗的告别厅正前方,双眼空洞地注视着正前方并排摆放着的两具遗体。
在厚重的棺木深处,静静安息着我在这人世间最亲、最爱的爸爸和妈妈。
平日里散布在各地的远近亲戚们破天荒地来了许多。
这其中有些人是我自幼相识的长辈,而有些面孔则陌生到了我甚至叫不出他们具体的称谓。灵堂内的人群络绎不绝,有人掩面嚎啕大哭,有人面带同情地连连叹息,更多的人则排着队走上前来,敷衍地紧紧拉扯着我的手掌,嘴里一遍又一遍重复着毫无意义的“节哀顺变”。
我的亲大姨——也就是我母亲一母同胞的亲生姐姐沈桂芝,自始至终寸步不离地紧紧贴靠在我的身侧。
大姨的一只手掌搭在我的单薄肩膀之上,每隔上一小会儿,便会暗暗捏按一下我的肩胛骨,仿佛在以这种隐秘的肢体语言,反复提醒着我一定要在众人面前撑住场面。
沈桂芝年过四十,烫着一头时髦张扬的大波浪卷发。
“瑶瑶不怕啊……可怜的孩子,别怕,往后不管天塌下来……都有你亲大姨在背后替你撑着呢!”
大姨一边用手帕擦拭着眼角挤出的几滴泪水,一边带着哭腔当着满堂宾客的面,悲痛地大声安慰着我。
我面无表情地木然点了点头。
我早已彻底记不清自己当时脸上究竟是一副怎样麻木的神情。整个人仿佛在车祸发生的那一刻,便被抽空了体内所有的灵魂与知觉,只是这般呆滞地伫立在原地,看着灵堂里的各色人群来来往往、虚情假意,听着那些苍白虚伪的客套话。
当冗长压抑的遗体告别仪式彻底画上句号的时刻,一名身着笔挺深黑色定制西装、打着暗色领带的中年男人迈着从容的步伐自门外走了过来。
男人神情肃穆地在我和沈桂芝面前停下脚步,双手毕恭毕敬地递上了一张烫金的名片。
男人沉稳地自我介绍道,他是本市赫赫有名的房地产巨鳄宋先生的专属法律事务全权代表。而那位权势滔天的宋先生,正是当晚那位醉酒驾车、夺走我父母双亲性命的肇事年轻司机的亲生父亲。
“温小姐,我们宋董事长对令尊令堂遭遇的这场不幸深表沉痛的歉意与哀悼。宋董特意委派我全权代表宋家,希望能尽快与您就后续所有的善后赔偿事宜,进行一次深入诚恳的面谈。”
当男人从容不迫地从嘴里说出“善后”这两个字眼时,他的语调平静得宛如在处理一起微不足道的商业合同纠纷,听不出哪怕一丝一毫真正的愧疚与波澜。
我伸出发颤的手指接过那名片,纯黑的卡面上印刻着一个律师的名字以及一串专属的私人联系电话。
然而,还没等我将名片握紧,身侧的沈桂芝便已然一把将名片从我手中夺了过去。
大姨低头飞速扫视了一眼名片上的烫金名头,眼底深处闪过一抹掩饰不住的贪婪,但仅仅在转瞬之间,又极其老练地重新迅速切换回了那副悲痛欲绝的慈爱模样:
“哎呀这位大律师……您放心,我们家瑶瑶年纪还小,刚刚痛失双亲,哪里懂得这些复杂的法律事务?这件事情后续全权由我这个亲大姨来替她出面把关处理就是了!”
说罢,沈桂芝利落地将名片塞进了包里,随后亲热地拍了拍我的手背。
我紧紧抿着嘴唇,自始至终也一言未发。
在遗体告别仪式结束后的随后的整整一周时间里,沈桂芝往我家那间旧房子里跑动的频率,变得前所未有地频繁起来。
有时候是大姨父开着车陪她一同登门,有时候则是她独自一人提着些水果登门。
每一次坐在客厅大姨都会拉着我的双手,苦口婆心地跟我讲上大半天。她翻来覆去向我灌输的核心大意无非只有几点——
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无论如何都要擦干眼泪继续活下去;
那肇事的宋家在整个市都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咱们普通平民老百姓跟人家硬碰硬,到头来根本讨不到任何便宜;
不如退一步海阔天空,顺水推舟接受对方开出的私下赔偿和解协议。只要签了字,不仅能够当场拿到一笔普通人几辈子都挣不到的天文数字赔偿金,宋家更是答应动用关系,直接将我保送安排进全市最好的贵族寄宿名校——圣约翰公学就读,往后高中毕业还能直接公派出国留学镀金,前途不可限量!
“瑶瑶啊,你可得好好替自己长远想想!那是什么学校?那可是全省多少人挤破了脑袋、托尽了关系都进不去的圣约翰公学啊!”
沈桂芝每一次拉着我的手提及这些的时候,那双化着浓妆的眼睛里都闪烁着贪婪的精光:
“你爸妈生前最挂念的就是你的学业,他们要是泉下有知,看到你能去那样名校念书、将来能有这样一个大好的前程,他们也一定会在九泉之下含笑瞑目的!”
我不知道我泉下的爸爸妈妈,究竟会不会如大姨所说的那般去想。
但当这些天花乱坠的话语被至亲的大姨不厌其烦地在耳边重复了无数遍之后,孤立无援的我,终究还是在浑浑噩噩之中一点点相信了。
那一年……我仅仅只有十五岁。
那时的我涉世未深,对这个充斥着利益交换的成人黑暗世界一无所知。
我唯知晓爸爸妈妈已经永远离开了我,冰冷空旷的家里从今往后只剩下了我孤身一人。
那和解协议书上写着的一长串赔偿数字,对我而言不过是一串毫无概念的虚无符号,我甚至从头到尾都未曾真正弄明白过那笔买断我父母性命的巨额赔偿金,究竟有着怎样庞大的实际数额。
沈桂芝拍着胸脯向我信誓旦旦地保证道,她身为我在这世上最亲的亲大姨,绝对不会贪图我半个子儿,她会亲自帮我设立一个专属账户,妥善保管打理这笔钱,承诺等我高中毕业年满十八岁成人之后,再将所有的本金与利息完完整整地全部交还到我的手上。
大姨拉着我的手信誓旦旦地说,她是我的亲大姨,骨肉相连,这世上谁都有可能害我,唯独她绝对不会害我。
我相信了她。
在那个下午,我在那份用父母鲜血与性命换来的刑事和解撤诉书的末尾,一笔一画地签下了我自己的名字。
直至很久很久以后,当我真正步入社会、看清了人性的险恶丑陋之后,我方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
当年宋家为了保住那个醉驾撞死两条人命的独生子免受牢狱之灾,私下支付给受害者家属的那笔天价封口赔偿款,足以在市中心最核心的地段全款买下好几套大平层,剩下的资金更是足够衣食无忧地支撑我一路读完博士乃至挥霍半生!
然而……那笔染满了至亲鲜血的赔偿金,在此后的岁月里,我自始至终再也未曾亲眼见过哪怕半个铜板。
沈桂芝在随后的日子里偶尔在电话中提及此事,也总是言辞闪烁地用那句“钱大姨都替你在银行里存着呢,等你将来长大了再给你”轻描淡写地敷衍带过。每当她说出这番话的时候,她的目光总是心虚地四处游移,根本不敢直视我的眼睛。
我只知道,从我颤抖着在那份和解书上签下名字的那一秒开始——
我原本平淡幸福的人生轨迹,便已被命运以一种极度残忍的方式,彻底撕扯改写得面目全非。
私立圣约翰公学的录取通知书,是在一个深秋闷热阴郁的阴天下午通过特快专递送达的。
那是一封定制纸质大信封,在信封左上角的醒目位置,用考究的工艺烫印着一枚贵族校徽。
撕开蜡封拆开信封,内里整整齐齐地叠放着厚厚一叠文件。全彩铜版纸印刷的新生入学指南手册、长达数十页的校纪校规、全英文的高级国际课程选修表、量身定制的四季校服尺码采集表,以及一张印有外籍校长亲笔烫金签名的欢迎信函。
那封用中英双语印制的欢迎信上,端端正正地写着这样一段文字:
【亲爱的温瑶同学:热烈欢迎你正式成为圣约翰公学大家庭中光荣的一员。我们无比期待与你在这片校园里,共同开启一段卓越、精彩而难忘的求学旅程。】
精彩。
卓越。
这两个光鲜亮丽的优美词汇,在此刻家破人亡孤苦无依的我看来,是那么荒谬、那么讽刺,离我真实的生活又是何其遥不可及。
正式开学报到的那一天清晨,我早早地便从床上爬了起来。
窗外的天色甚至尚未彻底亮透,整座城市的上空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空气中弥漫着深秋特有的微凉潮意。
我神情木然地换上了那套由校方提前邮寄送达的崭新校服。
深蓝色的羊毛混纺修身西装外套,洁白的纯棉衬衫、暗红色与深蓝相间的英伦百褶格子短裙,在领口正中央,系着一条丝质的暗红色领带。
站在卧房那面略显斑驳的穿衣镜前,镜子里倒映出的少女消瘦单薄,齐肩的乌黑长发被我用一根普通的黑色皮筋简单地扎成了一个略显朴素的马尾辫。
我深吸了一口气,默默背上了有些发旧的黑色双肩书包,转身拉开房门迈步走了出去。
在老旧居民楼单元门楼下,早早停靠着一辆亮着空车顶灯的黄色出租车。那是沈桂芝在昨晚通过电话帮我提前预约叫好的。
大姨在今天清晨并没有亲自现身来送我去新学校报到,电话里只是借口推脱说家里临时有要紧的琐事走不开。
其实在心底深处,我也自始至终未曾真正指望过她会亲自陪同我前往。
自从在律师协助宋家顺利办妥了所有的刑事和解撤诉手续的那一天起,沈桂芝登门看望我的次数便肉眼可见地急剧减少了下去,平日里偶尔拨打过来的问候电话也变得越来越敷衍简短。
我比谁都清楚——她在心虚,她在竭尽全力地躲避着我。
出租车在清晨微凉的薄雾中平稳穿过了繁华喧闹的市中心主干道,一路向着城东近郊疾驰了大约四十分钟的车程,最终】拐进了一条两旁栽满了参天法国梧桐的幽静林荫大道。
这条专属的私家林荫路极其宽阔平整,道路两旁高大挺拔的梧桐树枝繁叶茂,繁茂的枝叶在半空之中层层交错缠绕,宛如在道路正上方人工搭建出了一条绵延数公里的葱郁绿色长廊隧道。深秋金色的朝阳透过树叶之间密密麻麻的缝隙斑驳洒落而下,在平整光洁的柏油路面上投射下一片片宛如碎金般跳跃的光影。
在这条林荫大道的正尽头处,赫然矗立着一扇气势恢宏、令人望而生畏的巨型黑色铸铁雕花大门。
那扇宏伟的铁门足有数层楼高,通体泛着冷冽沉重的黑色金属光泽,在大门的最顶端正中央,威严地镶嵌着一枚足有半人多高、由纯金打造的圣约翰公学校徽。大门两侧则是用整块灰色花岗岩砌筑而成的石墙,厚重的墙体表面密密麻麻爬满了郁郁葱葱的常春藤蔓。
此刻巨大的铸铁大门正向两侧完全敞开着,透过宽阔的门洞向内望去,能够清晰一眼望见校园内部那一望无际、修剪得宛如高尔夫球场般平整翠绿的巨大草坪,以及远处那一栋栋依山而建、错落有致的欧式古典建筑群。红砖砌筑的典雅外墙、灰色天然石板铺就的复古尖顶,在清晨柔和温暖的金色阳光沐浴之下,泛着一股低调奢华的贵族底蕴。
出租车在距离校门口数米远的临停区域平稳停下,司机师傅透过后视镜有些惊异地回过头来打量了我一眼:
“小姑娘,圣约翰公学到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钱结清了车费,伸手推开车门迈步走了下来。
孤身一人肃立在那扇高耸森严的黑色铁门正前方,仰望着眼前这片充斥着金钱与特权的陌生世界,我的心脏在瞬间不受控制地剧烈狂跳起来,脚步竟在刹那间产生了一丝无法自控的退缩与胆怯。
一阵清晨微凉的秋风自校园深处的开阔草坪上迎面吹拂而来,风中夹杂着修剪后的新鲜青草香气、湿润的泥土气息,以及一股若有若无混合香水的芬芳,那些香气想必是来自于身旁那些正陆续步入校园的豪门少爷与千金小姐们的身上。
一阵阵清脆的欢声笑语,自不远处翠绿的草坪中央随风悠悠飘荡了过来。
我深深吸入了一大口微凉的空气,攥紧了双肩包的背带,硬着头皮迈开步伐,正式跨过了那道高耸的校门门槛。
开阔平整的巨大草坪两侧,正三三两两地伫立着不少刚刚抵达学校的年轻学生。
他们周身穿着与我一模一样的深蓝色校服制服。
那些衣着光鲜的同龄男女们正姿态从容地聚在一起惬意谈笑或者互相挥手致意问候。在他们的举手投足与眉宇顾盼之间,无时无刻不在自然而然地流露着一种我这种底层平民子弟从未曾拥有过的自信、松弛与从容。
我下意识地将头深深低垂了下去,加快了脚下的步伐,想要尽快穿过这片令我自惭形秽的开阔草坪。
“哎,那边那个……你是新转来的插班生?”
一道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男声,冷不丁自斜侧方不远处的花坛旁传了过来。
我的脚步微微一顿,有些局促不安地转过头去循声望去。
只见一名体型微胖的男生正双手插兜站在不远处。男生的校服领带有些随意,手中正漫不经心地握着一瓶玻璃樽装的可口可乐。
男生此刻正微微挑着眉毛,自上而下肆意打量着我。
我局促不安地点了点头。
“哪个班的?”男生随口问道。
“高一……高一三班。”我小声作答。
男生闻言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目光再次将我从头到脚仔仔细细重新扫视了一整遍,嘴角上扬撇了撇:
“三班啊……原来是那个林老师亲自带的特级班啊。”
男生一边说着,一边侧转过身,对着身旁聚在一起的几个同伴压低声音嗤笑着说了句什么。
下一刻,那学生齐刷刷爆发出一阵肆意的哄笑声!
我根本无从知晓他们方才那阵嗤笑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含义,但我那敏感自卑的直觉却无比清晰地告诉我,那阵充满优越感的轻蔑笑声,百分之百与我这个寒酸突兀的闯入者脱不开干系。
我十指抓紧书包背带,头也不回地快步朝着正前方的宏伟教学楼疾步走去。
教学楼内部的挑高与空间极其开阔,走廊宽阔得足以容纳数辆轿车并排行驶。脚下铺设的浅色天然大理石地砖打磨得光可鉴人,宛如一面巨大的水银镜面,清晰无比地倒映出行色匆匆的每一个人的倒影。
高耸白皙的走廊墙壁之上,错落有致地悬挂陈列着一幅幅装裱极其考究的艺术画作有古典写实的风景油画、色彩浓烈的印象派人物肖像、以及诸多我根本看不懂其内在寓意的现代抽象派先锋画作。
每一幅名贵画作的右下角,都贴附着一块纯铜打磨的铭牌标签,上面工整地铭刻着创作者的中英文全名、创作年代,在某些声名显赫的名字正后方,更是密密麻麻跟随着一长串我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学术头衔与艺术协会勋章。
我顺着宽敞的走廊一路摸索寻觅,终于在教学楼主楼的三层正中央,找到了高一三班的教室大门。
我推门迈步走了进去。
宽敞明亮的现代化多媒体教室内部,此刻早已稀稀落落端坐着不少同班同学。有人聚在窗边低声闲聊,有人正捧着全英文的原版书籍安静阅读,也有人正戴着降噪耳机百无聊赖地玩着掌上游戏机。
当教室大门被我从外界轻轻推开的同一刹那,原本喧闹的教室内有数道目光下意识地齐刷刷抬起,在我身上冷淡地扫视了一眼,随后便重新低下头去,继续忙着自己手上的事情。
我在教室好不容易找寻到了一个空置无人的靠窗座位小心地坐了下来,将双肩书包轻手轻脚地平放在了整洁的实木课桌之上。
深色课桌光洁的木质台面边缘处,隐约用圆规尖端刻画着几行模糊细小的英文字母,想必是过往某一届毕业生在此留下的青春印记。
“你……就是今天新转来的那位温瑶同学吧?”
一道极其清脆悦耳的甜美少女嗓音,冷不丁自我的头顶正上方温柔地传落了下来。
我有些受宠若惊地抬起头来循声望去。
只见一名容貌娇俏可人的年轻女生正亭亭玉立地站在我的课桌正前方。女生生着一张圆润白皙的精致鹅蛋脸,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清澈透亮,嘴角微微向上勾勒上扬的瞬间,脸颊两侧便极其自然地绽露出了两个浅浅动人的可爱小梨涡。
女生周身上的全套校服制服打理得平整妥帖,在修身白衬衫规整的立领正中央,别致地别着一枚小巧精致的纯银蝴蝶结发卡,整个人周身上下散发着一股令人如沐春风的甜美。
“你好呀温瑶,我叫苏见秋,也是这个班上的学生。”
自称苏见秋的女生微微歪了歪头,微笑着主动向我伸出了一只白皙娇嫩的小手,声音软糯甜美得宛如初春融化的蜜糖:
“刚来到新学校不用太拘谨害怕哦,往后在班里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地方,你随时都可以来问我呢。”
我的嘴唇蠕动了几下,极力想要在这个散发着善意光芒的女孩面前说出一句真诚的“谢谢”,然而在自卑与局促压迫之下,最终却仅仅是用力地朝着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苏见秋见状并未介意我的木讷局促,只是极其灿烂地再次展颜甜甜一笑。
第二章
清脆急促的上课铃声响起。
教室前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着深色西装套裙的年轻女人走上了讲台。
她大约三十岁出头的年纪,鼻梁上架着一副细黑框眼镜,长发在脑后盘成了一个圆髻,面部的妆容淡雅精致。
她伫立在讲台中央,视线将教室里的每一个座位都缓缓扫视了一圈,最终带着一种温和目光定格了坐在角落里的我身上。
“同学们安静一下。今天我们班迎来了一位新转来的插班生——温瑶同学。”
她开口说道,声音温润柔和,带着一种能够抚平人内心不安的质感:
“温瑶同学初来乍到,大家在接下来的学习和生活里,一定要多加照顾她。”
教室里稀稀拉拉地响起了几声敷衍的掌声。
我低垂着头觉得四面八方数十道带着好奇排斥乃至轻蔑的陌生视线,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
“温瑶同学,先简单跟全班同学做个自我介绍吧。”讲台上的老师微笑着示意道。
我握紧了校服衣角,迟缓地从座位上站直了身体,走向了讲台。
我有些怯生生地抬起眼,望向台下那一张张衣着光鲜的陌生面孔。
“大家好……我叫……温瑶。”
我的声音带着一丝无法控制的局促:
“我……我是从榆镇一高转过来的。”
话音刚落,前排几个男生里出了一声嗤笑声。
“好啦,都安静。温瑶同学先请回去坐下吧。”
女老师适时地开口替我解了围,巧妙地化解了尴尬的氛围:
“我是高一三班的班主任林薇。在接下来的三年时间里,无论你在学习上遇到任何跟不上的问题,还是在日常生活里碰到了什么难处,随时都可以来三楼的教师办公室找我。”
那一节课我连半个字都没有真正听进去。
当第一节下课铃声终于响起的那一刻,我整个人如释重负般长长舒了一口气。
前座一个扎着高马尾的漂亮女生转过身来,她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轻轻推放在了我的桌面。
“这瓶水给你喝吧。”
她眉眼弯弯地看着我,语气友好:
“我刚才在后面看你做自我介绍的时候,嘴唇都干得快起皮了。”
我明显愣怔了一下,有些手足无措地捏着指尖,随后小声感激地道了一句:“……谢谢你。”
她大方地笑了一下,转头冲着门外等候的几个闺蜜招了招手,快步走出了教室。
……
上午第二节是全英文授课的英语课。
任课教师是一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老师,一口纯正流利的伦敦腔英式发音在多媒体音响里回荡。他上课时的教学风格极其严苛,热衷于点名抽取学生站起来进行即兴口语对话与段落翻译。
当他念出“温瑶”这两个字的一瞬间,我手足无措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我盯着课本上那一行行长难句与生僻词汇,脑一片空白。
“温瑶同学,请你把第三自然段关于经济全球化影响的长难句,流利地口头翻译成中文。”
我张了张嘴,但是那些单词我根本念不全。
教室内陷入了诡异死寂,紧接着四周便响起了几声若有若无的窃窃私语。
男老师眉头明显地微微蹙起,有些不耐烦地用教鞭敲了敲讲台,用英文再次重复了一遍提问。
我只能深深把头低下盯着课本页面,那些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母在我的视野宛如无数只黑色的小蚂蚁,从未接触过外教与高阶词汇的我,根本连一句完整的从句结构都不认识。
“算了,你先坐下吧。”
男老师语气中带着一丝显而易见失望:
“课后自己多花点时间把初高中的衔接词汇和基础语法好好补一补,别拉了全班的平均进度。”
我面红耳赤地跌坐回椅子上,整张面颊火烧火燎般发烫,羞耻感几乎要将我吞噬。
……
中午放学吃午饭的时候,我独自一人端着餐盘穿梭在学生综合食堂内。
这所全省顶尖的私立名校食堂面积大得惊人,整整两面巨大的落地观景大玻璃窗外,是精心修剪打理的欧式下沉花园与喷泉水系;炽烈温暖的金色阳光透过窗棂积洒入,将整座宽敞用餐大厅映照得一片金碧辉煌。
身着校服的少男少女们三三两两围坐在卡座嬉笑打闹。
我独自端餐盘在偏僻的角落里找到了一张空无一人的小方桌,默默坐了下来。
我默默注视着餐盘里那些我过去十几年人生中从未尝过的的食物,胃里却因为局促而没有半点食欲。
然而为了不浪费餐费,我依然抓起金属叉子,一口一口木然地将食物送入口中细细咀嚼。
“请问……这里有人坐吗?”
一道清脆悦耳的声音忽然在头顶上方响起。
我有些受惊般抬起头,只见苏见秋正双手端着盛满水果的餐盘俏生生地站在我的桌前。
我慌忙摇了摇头。
她在我的正对面落座,低头扫视了一眼我几乎没怎么动过的餐盘,好奇地问道:
“温瑶,你怎么吃得这么少呀?是食堂的饭菜不合你的胃口吗?”
“不……不是的,”我有些局促地小声解释,“我只是……刚才课间喝了水,现在还不算太饿。”
她轻轻“哦”了一声,体贴地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只是安安静静地吃着自己盘子里的东西。
我们两人就这般默默无言地对坐着吃了一会儿。
苏见秋忽然抬起眼眸直直注视着我:
“温瑶……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有些不太适应这所学校的环境与节奏?”
我握着叉子的指尖一顿,沉默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没事的啦,这种事情慢慢适应几天就好了。”
她唇角扬起一抹轻松开朗的笑意,语气真诚地安抚道:
“我当初刚从中考统招考进来的时候其实也特别不习惯。这里的大多数同学……怎么说呢,他们的家庭背景、成长环境和日常接触的话题圈子,跟我们这些普通人……确实不太一样。”
我当时其实并不完全理解她口中所说的“我们”与“他们”究竟划定着怎样一道天堑般的阶级鸿沟,但我心底深处却本能地觉得,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无比正确。
生活在这所名校里的这群天之骄子,举手投足、谈吐气质,跟我这个从小镇走出来的孤女相比,确实完完全全不属于同一个世界。
……
整个下午的三节正课,我上得浑浑噩噩。
当最后一节自习课的放学铃声终于敲响的那一刻,我迅速将所有的讲义与课本胡乱塞进书包,低垂着头混迹在人流最边缘,快步朝着教室门外走去。
教学楼走廊里人声鼎沸摩肩接踵,我只想以最快的速度逃离这个让我感到无处容身的地方。
“温瑶。”
一道温润柔和女人声音忽然自前方响起。
我下意识地停步抬起头——
班主任林薇老师此刻正站在教室楼梯旁静静注视着我。
“林老师好……”我局促地走上前去,在距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林薇目光在我满是局促的脸上细细了一下,随后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
“第一天正式进入新班级上课,感觉整体节奏怎么样?还跟得上老师们的讲课进度么?”
“挺好的……老师讲得都很细致。”我有些心虚地低声撒谎应付道。
“那就好。”
林薇温柔地微笑着,抬起手极具亲和力地在我的肩膀上轻轻拍抚了两下:
“在新的环境里如果遇到任何学习上跟不上、或者生活上受了委屈的困难,随时都可以来办公室找老师倾诉。我是你的班主任,在学校里竭尽所能照顾好你,本就是老师分内应该做的事情。”
她说话时的语调轻柔,眼神流露出的关爱与包容没有丝毫作假;然而不知为何,每一次只要迎上她那看似温润的注视,我的心口便会本能地泛起一阵不适。
那种异样的预警感我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只觉得有些不自在。
“谢谢林老师关照……我记住了。”
“嗯,时间不早了,路上注意安全,快回家去吧。”林薇语气温柔地叮嘱道。
我如蒙大赦般转过身快步向前走出了几米,却又在走出连廊转角的前一秒,忍不住下意识地悄悄回过头去张望了一眼——
林薇老师依然站在那。
她双交叠在裙摆上目送着我离去的背影,脸上依然挂着那一抹标志性的得体浅笑。
然而——
在走廊尽头那片昏暗的背光阴影笼罩之下,那一抹原本温婉动人的微笑,此刻看起来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阴森与诡异,宛如一张毫无温度的人皮假面。
我慌忙收回视线,加快脚步冲出了综合教学楼的大门。
夕阳西下的校园林荫道上到处斗式喧闹的学生身影。
落日熔金般的橘红色晚霞铺洒在整片开阔的草坪伤,将远方巍峨典雅的欧式钟楼与哥特式建筑群轮廓,勾勒渲染得宛如一幅静止在画布上的油画。
我站在巨大的草坪边缘,默默注视着那些穿着光鲜亮丽的同龄人们欢声笑语地钻进校门外一辆辆排队等候接送的私家豪车之中。
在这一刹那,我忽然觉得这个校园实在太广袤、太宏伟、太冰冷了。大到让我觉得孤苦无依的自己,渺小得宛如一粒微尘。
我默默把头埋低一步步走出了高耸的校门。
风自街道两侧茂密的法国梧桐树冠间穿堂而过,将宽大的树叶吹拂得沙沙作响。
我迈步走到公交车站牌下,挤上了一辆公交车,在车厢后排找了一个靠着车窗的空位坐了下来。
车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街景随着车轮的滚动而不断蜕变,那些大楼一点一点逐渐蜕变成了破旧老城区街景:
弯弯绕绕的小巷,路边大排档的塑料雨棚,街道两侧大多数小商铺已早早卷闸打,唯剩下几家小吃烧烤摊前,依然在升腾着呛人的白雾。
公交车在站台前停稳,我背着书包走下车门,顺着小巷一路走回了那栋外墙皮早已斑驳的八十年代老旧居民楼前。
来到家门钱。
咔嗒一声脆响,防盗门被缓缓推开。
屋内静得针落可闻。
我抬手找到开关向下一按。
啪嗒。
天花板中央那盏白炽灯泡骤然亮起,投射下一片光晕。
客厅里的一切保持着他们离开时的模样,旧布艺沙发、脱漆的旧木质茶几、老旧的电视柜,依然安安静静地伫立在原本的方位。
玻璃茶几上,还平放着我爸生前每天清晨必看的本地晚报,报纸顶端的出版日期,永远定格在了那个突遭横祸的倾盆暴雨天之前。
我默默走进自己的小卧室,将书包轻轻卸放在书桌一角,随后脱力般坐在了床沿上。
窗外的天色此刻已经暗淡了下来。
对面老式居民楼密密麻麻的窗户,一盏一盏亮起了温暖温馨的灯光;下班归家的邻居们正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地煎炒烹炸,浓郁的葱花炝锅油烟香气顺着半开的窗户缝隙徐徐飘入。
闻到那股充满人间烟火气的饭菜香味,我胃里忽然不可遏制地泛起了一阵饥饿感。
中午在学校食堂里,我因为自卑与局促根本没吃几口东西,此刻胃里早已空空如也饥肠辘辘。
我起身快步走进厨房,拉开冰箱门,冷藏室内部空空荡荡,唯剩下底层角落里静静躺着的两枚新鲜生鸡蛋,以及灶台塑料袋里剩下的小半包挂面。
我默默接了一铁锅自来水搁在单眼燃气灶上点火烧开,等锅底翻滚起水泡时,将挂面折断下入沸水之中,随后顺手打进了一枚生鸡蛋,用筷子搅拌煮了一大碗荷包蛋素挂面。
面条出锅之后,我双手端着白瓷大海碗走到餐桌前坐下,有些迫不及待地大口挑起一筷子面条送入口中咀嚼吞咽。
舌尖所感知到的滋味极其寡淡,根本没有任何咸香。
我起身从调料盒里舀了小半勺食盐撒进汤里搅拌均匀,再次大口吃了一筷子。
口中的面条依然寡淡无味。
我无力地将手中的竹筷子缓缓搁置在碗沿上方,双手撑着桌面,注视着眼前那一碗升腾着袅袅白色热气的清汤面。
最终我依然强迫着自己重新抓起筷子,一口接着一口将那大半碗寡淡的面条与汤水全部吞咽下去。
吃完晚餐之后,我把瓷碗与铁锅仔细刷洗干净沥干水分摆回原位,随后重新走回自己的卧室,伸手拧开了书桌上那盏护眼台灯,从书包里掏出了课本摊开在桌面上。
窗外的晚风自缝隙间灌入,将窗帘吹拂得轻轻摇曳。
我脑海里再次浮现出了数个月前那个倾盆暴雨之夜——
刺耳的刹车金属刮擦声、漫天飞溅的挡风玻璃残渣、以及在千钧一发之际,我妈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将我一把推开的撞击!
“呼——!!”
我惊恐地重新睁开了双眼!
心脏在胸膛剧烈跳动,两只手掌心浸透了一层冷汗!
足足过了好几分钟的时间,才勉强地让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率平复下来。
我站起身走到了窗台边。
夜风吹拂在脸上让我清醒了一些。
我仰头目光越过居民楼斑驳的楼体,凝视着夜空那一颗颗繁星。
我在心底无声地喃喃自语着——
此时此刻天堂是不是有双温柔眼睛……
正在跨越生死的界限充满担忧地在天上凝视着我?
我不知道答案。
但我真的好希望他们没有离我远去。
……
第二天清晨,天边刚刚泛起一抹鱼肚白,我便从睡梦中醒来。
起床洗漱完毕,将校服穿戴妥当。背上书包走出了家门。
清晨的旧城区老街显得格外空旷而静谧,几个身着运动装晨跑的人与几位牵着小狗慢步散步的白发老人零星穿梭在路面上。
空气令人心旷神怡,扑鼻而来尽是带着晨露与青草芬芳的气息。
我快步走到公交车站台前,安静地等候了不到五分钟的时间,早班的公交车便滑行进站。
清晨的车厢内部空空荡荡没有几个乘客,我挑了一个靠窗的单人座位坐下,双手抱着书包,静静注视着车窗外东方天际处那一片一点一点破晓撕裂开来的明亮晨曦。
当公交车抵达校门口时,整座占地辽阔的现代化学府园区内,早已洋溢着一片生机勃勃的青春朝气。
几个身材高大的高年级男生正光着膀子在塑胶篮球场上打着篮球,球鞋与地面剧烈摩擦所发出的尖锐声响,在清晨的空气中激荡;另一侧开阔草坪上,身穿蓝色工服的后勤绿化工人正拖着长长的黑色橡胶水管在浇灌,水珠在初升红日映照下折射出一片片璀璨的五彩碎光。
我迈步走进综合教学楼,顺着楼梯一路快步走上三楼,轻轻推开了高一三班那扇紧闭的教室门。
教室内只有一个男生正独自一人安静地坐在靠窗的第一排位置上。
他鼻梁上架着一副细金边眼镜,正全神贯注的着手中那本微积分教材。
听到前门轴承转动传来的声响,他微微抬起了头淡淡扫视了我一眼:
“早。”
“……早。”我有些局促地小声回了一句。
他重新低垂下眼帘,指尖轻轻翻动了一页书页。
我轻手轻脚地走回到了属于自己的座位上,卸下书包将需要用到的课本与笔袋逐一在课桌上摆放好。
清晨静谧的教室中,书页翻动的声音沙沙作响。
过了大约七八分钟的时间,那个坐在窗边的眼镜男生忽然合上了手中书,踱步走到了我的课桌前方。
“你就是昨天新转学过来的插班生,温瑶?”他注视着我开口问道。
我有些紧张地抓紧了桌面边缘,乖巧点了点头。
“我是高一三班的班长,陈昭年。”
他扶了扶鼻梁上的细金边眼镜框架:
“在接下来的班级日常管理中,如果你在各科作业的提交流程、或者对学校内部的各种规章制度有任何不清楚不明白的地方,都可以随时来找我”
他的这番表态虽然字里行间所表达的照应意图与昨天苏见秋的说辞大同小异,然而两人说话时所流露出的语调与微表情却截然不同——
苏见秋的笑容与关怀是发自内心、带着纯粹善意的真诚示好;
而陈昭年此刻的言行举止,却透着一种特有的公事公办,仿佛眼前这一切仅仅只是他在履行自己身为班长所必须完成的指标罢了。
“好的……谢谢班长关照。”我小声低头应答。
陈昭年客套地微微颔首致意,随转身回到了自己的窗边座位前重新坐下。
我默默注视着他的背影,心底忽然泛起了一阵无力感——
在这间汇聚了全省无数权贵子弟的学校,每一个人身上都仿佛天生裹挟着一层透明玻璃;
看似近在咫尺,实则无论你如何都永远无法真正打破那层无形的壁垒。
……
随后上课铃声敲响。
这一整天的学习与校园生活,整体节奏与昨天并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枯燥漫长的数理化讲授、下课后走廊里的喧嚣打闹、食堂角落里食不知味的独自进餐,随后再次上课、再次解题、再次等待下课。
然而唯一产生的不同,发生在下午最后一节年级统练自习课结束的放学时刻——
班主任林薇老师再次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教室后门,将正在收拾书包准备离开的我单独叫到了位于综合楼三层的教师主办公室。
林薇老师的这间教师办公室宽敞明亮采光极佳。
靠窗那张办公桌台面上,静静摆放着一盆郁郁葱葱的绿萝;办公桌后方的白色墙壁正中央,装裱悬挂着一幅横幅,铁画银钩般雕琢着四个大字:“厚德载物”。
“温瑶,别在门口站着发愣,过来坐吧。”
林薇坐在椅子上,手指指向了办公桌正对面那把供家长和学生谈话专用的扶手椅。
我走了过去拘谨地在椅子边缘坐了下来,双手贴在膝盖上。
林薇双手十指交叠在桌面上,脸上再次浮现出标志性温婉笑容:
“温瑶,老师今天下午抽空把你在榆镇中学转学过来的完整学籍档案与过往成绩单仔细审阅了一遍。你过去在乡镇中学接受的教学模式与基础教育资源,跟咱们这种全省拔尖的体系相比,客观上确实存在着相当巨大的断层差距。”
她说话时的语温和:
“你刚来到这个全新的环境,在头几周里跟不上各科老师的快节奏,这都是正常的过渡现象。这一点你完全不需要在心里给自己施加过多的思想负担与自卑心理。今天中午的时候,老师就已经跟各科任课教师都逐一打过招呼了,让他们在接下来的课堂提问与课后辅导中多给你一些关照。当然了,你自己私下里也一定要加倍刻苦,不管在任何一门功课上碰到了问题,放学后随时都可以拿着卷子直接来三楼办公室单独问我。”
“谢谢林老师……我一定加倍努力。”我连连道谢。
林薇脸上的笑突兀地泛起了一抹耐人寻味的幽光:
“另外……关于你爸爸妈妈在几个月前那场不幸惨剧……老师私下里也已经从教务处和监护人那听说了。”
“对此……老师深表遗憾与同情。”
我手指在校服裤腿上用力掐紧。
“好啦,今天就先沟通到这里吧,天色不早了,收拾东西早点回家休息。”
我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鞠躬行了一礼,转身朝着办公室大门的方向走去。
身后的林薇老师再次开口唤住了我:
“温瑶。”
我下意识地转过头去望向她。
林薇不知何时已经从椅上站了起了来,正站在窗前。
窗外西沉的晚霞自将她的面孔完全笼罩在了一片昏暗模糊的逆光阴影中,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老师最后再嘱咐你一句,往后在学校里无论遇上了任何事都可以来找老师求助。”
“老师可是非常关心你呢。”
我有些不知所措地点头应承,随后慌忙拉房门仓皇地快离了这间办公室。
咔哒一声轻响,办公室大门在身后闭合。
空旷的长廊此刻早已空无一人。
“老师可是非常关心你呢……”
那句在耳畔不断盘旋的话语,字面意思听上去慈爱与温暖;然而不知为何,我的心底深处泛起一阵阵恶寒。
我无法解释那究竟代表着什么。
但我内心最的本能却在示警——
在眼前这个看似温柔的女教师身上……
似乎藏着什么东西。
我快步走出了综合教学大楼的大门。
抬头视着西边天际线上那一整片暗红色晚霞。
晚风将我额前的头发吹动。
我一步一步走下台阶,逆着晚风朝着校门外的街道缓缓走去。
明天……又将是全新的一天。
第三章
那天沈桂芝又来了。
我听见防盗门外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金属刮擦声时,正一个人安静地坐在客厅的地板上,整理那些已经泛黄卷边的旧课本。
那是我上初中时,我妈坐在灯下一张一张亲手替我包好的书皮。用的是当年挂历上裁下来的厚铜版纸,每一处边角都被她用指甲细细压得平整笔直。哪怕纸面边缘已经被磨出了白色的毛边,我也始终没舍得将它们扔掉。
伴随着一声门轴声,防盗门被一把推开。沈桂芝手里提着一个半透明的红色塑料袋走了进来,看见我正盘腿坐在光地板上,脚下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了笑容。
“哎哟,瑶瑶啊,怎么一个人大冷天地坐在地上收拾东西?地上多凉啊,女孩子家可不能受了寒。”
我默默从地上站起身,将手掌在裤腿上蹭了蹭,低声唤了一声:“姨。”
沈桂芝随手将那个塑料袋搁在餐桌上。袋子里装着四五个青红相间的苹果,表皮已有些发蔫凹陷着几道干瘪的褶皱。
她自顾自地拉开一把餐椅坐了下来,抬起有手在身旁的空椅子上拍了拍:
“来,瑶瑶,快过来坐姨身边,姨今天特意过来,是有件正经事要跟你好好商量商量。”
我依言走过去坐下,低着头等着她开口。
沈桂芝双手用力搓了搓,极其做作地发出了一声叹息。
“瑶瑶啊……你表哥他……你也知道,他这年纪不小了,谈了这么久的女朋友,过几个月两家就张罗着要正式办婚礼结婚了。”
她说完这句话,刻意停顿了数秒钟,精明市侩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的面部表情。
我低垂着眼,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搭话,便只能沉默着没有吭声。
“你看啊,他们小两口新买的那套期房,开发商那边拖拖拉拉的还迟迟没法交房。”沈桂芝再次重重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苦口婆心,“你哥和你嫂子总不能结了婚连个落脚处都没有吧?办喜事总得有个体面。姨私下里反复琢磨了好几宿,你这丫头一个人孤零零地守着这么大一套房子住着,姨心里也实在放心不下,与其这样,不如直接搬去学校住校。”
她紧接着又语速飞快地补充了一句:“学校住宿那边的事情你完全不用操心,我已经托人跟宋老板呼通了气了,这个周日你就可以收拾好行李直接搬过去住。这套房子呢……就权当是先借给你哥暂住几年。等你顺顺利利高中毕业考上大学了,他们那边的期房也差不多能正式交付装修好了,到时候姨自然会让你哥他们一家搬走还给你。”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脸上的神情与口吻听上去像是在跟我有商有量;然而那种所谓的“商量”,不过是在走个形式单方面通知我立刻腾房罢了。
我动了动嘴唇,想要开口争辩些什么。
可我面对眼前这个以长辈自居早已把算盘打得噼啪作响的亲戚,我竟然连半句反驳都说不出来。
沈桂芝见我没有开口拒绝,原本紧绷的表情也松弛了下来,亲热地在我的肩膀上拍了拍:
“瑶瑶,你可得明白,姨做这一切全都是为了你好!你一个小姑娘家无依无靠地独自住在这空屋子里,万一碰上个三长两短,姨到了底下怎么向你爸妈交代?学校全托那边的寄宿条件多好啊,怎么着也比你一个人孤苦伶仃地守着老屋强百倍千倍!”
我攥着衣角沉默了几秒,最终只能轻轻应了一声:“……嗯。”
沈桂芝那张略显刻薄的脸上,绽放出了灿烂的笑容。好像终于将一个棘手的累赘甩脱了一般。
她迫不及待地站起身来,伸手拍了拍身上那件花呢外套。
“行!那这事儿就这么定下来了!明天一早,我就让你哥开车过来送你去学校。”
她指了指那个装了几个蔫苹果的塑料:
“这几个苹果你留着吃,姨家里还有一堆事要忙,就先走了。”
防盗门在身后合拢,空旷的老屋里再次陷入了寂静。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握着的那本初中课本。封面上手写的黑色字迹早已在岁月的侵蚀下模糊褪色,只能依稀辨认出母亲当年写的“语文”两个小字。
我将那本旧书放回了脚边的纸箱里,缓缓站了起来,走进了我爸妈曾经居住的房间。
房间里的一切陈设原封不动地保持着他们几个月前突遭横祸时的原样。
双人床上那床洗得有些褪色的棉被被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摆放着我妈平日里用来喝水的那只杯子,老旧大衣柜的木门没有关严实,缝隙间露出我爸常穿的那件衬衫的一角袖口。
我就这般静静伫立在床边,看着眼前这个再也等不到主人归来的房间。
……
第二天清晨,一辆灰色轿车停在了我家楼下。
那是表哥的车子,他比我大了七八岁,在市区一家小企业里做着朝九晚五的文员。
他将车子大剌剌地斜停在单元楼洞口,不耐烦地连续按了两声车喇叭。
我双手拎着一只行李箱顺着楼梯走了下来。箱子里面仅有几件当季换洗的衣服、几套内衣,以及一摞舍不得丢弃的旧教材。
车子没有熄火,他将主驾的车窗玻璃摇下了一半,露出半张长满暗疮满是不耐烦的侧脸,上下扫视了我一眼:
“折腾了半天,一会我还要去公司呢”
“……麻烦表哥了。”我低声应道。
“行了,别磨磨蹭蹭的,赶紧把东西塞后面上车。”
我费力地将行李箱塞进堆满了杂物的后备箱,随后拉开后排车门坐进了后座。
在长达四十分钟的颠簸车程中,表哥始终没有跟我主动搭过半句话。
中途他接了一通单位领导打来的电话,他语气谄媚的解释了几句说一会就去公司,然后点头哈腰的挂断了电话。
我静静地蜷缩在后排座椅上,两只手抓着书包肩带,怔怔地注视着车窗外一栋接着一栋向后倒的楼宇。
轿车开进了学校在寝室楼下停稳。
表哥甚至连手刹都没有拉起,发动机依旧在低沉地轰鸣着,他只是冷漠地转过头瞥了我一眼:
“到了,赶紧下车。”
我伸手推开后车门走下车,快步绕到后备箱前伸手去取行李箱。
表哥从半开的车窗里敷衍地探出半个脑袋,语气生硬地丢下一句:
“单位上午还有晨会要点名,我先走了,你自己进去找老师办手续。”
话音未落他便一脚油门,灰色的轿车喷吐出一股难闻的尾气,头也不回地绝尘而去。
我独自站在寄宿部宿舍楼前,默默注视着那辆灰色轿车的红色尾灯消失在转角尽头;随后拖着行李箱顺着台阶朝宿舍大厅走去。
这是一栋刚刚落成启用不久的学生宿舍楼,外立面的墙壁被刷成了明亮温馨的米黄色。
我顺着指示标牌找到了位于大厅一侧的宿管值班室门前,抬起手在门板上轻轻叩击了两下。
过了一会房门从内侧被拉开。
一个五十多岁身形发福的宿管阿姨走了出来。她身上穿着一套深蓝色的后勤工作服,手里端着一只不锈钢保温杯打量了我一番:
“有什么事么同学?”
“阿姨您好……,我叫温瑶,我是高一年级新转来申请全托住校的学生,”我攥着行李箱的拉杆,有些局促不安地低声说道,“家里的大人之前跟学校打过招呼了,让我这个周末直接把行李搬过来入住宿舍。”
宿管阿姨闻言眉头蹙紧成了一个川字。
她转身走回办公桌前,抓起桌上一本蓝皮住宿学生登记花名册,戴上老花镜哗啦啦地前后反复翻阅核对了几遍,随后啪的一声将本子放回了桌面上。
“没有啊!本子上根本就没有你的名字,我这里没接到教务处或者后勤科的入住通知。”
我愣在了原地:“啊……?可是我家里……”
“你现在去问你们班主任老师,看看究竟是哪个审批环节的手续没走完。”宿管阿姨的语气带着一股公事公办意味,“我这里只认教务科盖了章的正式住宿批条和系统录入名单,名单上没有你的学籍编号,我没法给你办理入住。”
我手足无措地站值班室门口,心里有一种无处可去的茫然与恐慌。
宿管阿姨低头抿了一口保温杯里的热茶,透过老花镜的镜片瞥见我通红的眼眶与满脸无助的模样,语调终于极稍微放软了一丁点:
“行了行了,小姑娘,你也别在这干站着堵门了,赶紧给你班主任打个电话问问清楚吧。”
我从校服口袋里摸出手机,在通讯录里翻找出了林薇老师的手机号码。
我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拨号键。
听筒里仅仅只响了两声忙音,电话便被那头接通了。
“喂?是温瑶吗?”
林老师温润柔和嗓音在听筒传出,她温和的声音驱散了我心底的大半恐慌。
“林老师……对不起打扰您休息了,”我吸了吸鼻子压抑着哭腔,“我……我现在已经拖着行李箱到学校宿舍楼底下了,可是……可是值班室的宿管阿姨查了登记名册,说教务处那边根本没有收到我的住宿审批名单,不准我搬进去住……”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过了大约三四秒钟,林老师那温和的声音再次从听筒中传来:“温瑶,你先别着急,就站在宿舍楼下的大厅里等我一会儿,老师现在就在附近,马上开车过去。”
挂断电话之后我紧紧抱着自己的书包,默默退到了宿舍楼外侧遮阳棚下方的台阶安静等待着。
正午的阳光明媚炽烈,倾泻铺洒在水泥地面上,将空气烘烤得泛起一阵阵微热的燥意。
三三两两结伴同行的寄宿女高生有说有笑地从宿舍大门里鱼贯而出,她们身上穿着当季最新款的便服,彼此亲昵地挽着手臂低声嬉笑打闹着。在经过我身侧时,她们的目光漫不经心地在我身上以及脚边掉漆的旧行李箱上短暂停留打量了一下,随后便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快步走远。
我把头埋得更低,十根脚趾在帆布鞋里蜷缩,有些窘迫的盯着自己磨损的鞋尖。
过了大约二十多分钟,一辆白色的日系家用小轿车自校道尽头缓缓驶来,最终在宿舍楼前的空地上停下。
车门推开,林薇老师快步从车上走了下来。
她今天身上穿了一件米白色的半袖,长发垂落在双肩上,脸上挂着温柔的浅笑。
“温瑶。”
我抬起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有些哽咽地轻唤了一声:“林老师……”
林老师快步走到了我的身前,看了一眼我脚边那只破旧的行李箱,随后伸出手指替我将额前凌乱的碎发轻轻拨开,柔声询问道:
“怎么好端端的突然要全托住校了?家里是出了什么事情吗?”
我鼻尖一酸,强忍着眼眶里打转的泪水,断断续续地将昨天下午沈桂芝登门通知我腾出房子给表哥当婚房的原话,原原本本地向林老师复述了一遍。
林老师安静地听完了我的讲述,沉默了片刻。
随后,伸出掌心在的发顶上轻轻摸了摸:
“你从小到大一直都习惯了跟爸爸妈妈生活在一起,如今他们二位突然遭遇横祸意外撒手人寰……你一个人突然搬进这种集体宿舍里,老师真的很担心你一个人会忍不住胡思乱想。”
她目光直直注视着我通红的双眼,用一种带着一丝商量口吻柔声说道:
“要不这样吧……在你真正彻底调整好心态之前,先搬去老师家里借住一阵子怎么样?正好老师平日里也是一个人独居,家里空着一间客房,也能有个照应。等你什么时候觉得心理状态完全调适过来了,咱们再申请搬回学校宿舍住,你看好不好?”
我猝然抬起头,满脸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班主任老师。
林老师脸上挂着如沐春风的温暖笑意,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眸倒映着我狼狈不堪的倒影,神情真诚得没有掺杂一丝一毫的虚伪。
“好啦,别在这发呆发愣了,走吧,老师先带你上去跟值班的宿管打声招呼。”
林老师转过身,领着我再次走进了宿舍大门。
林老师抬手在半开的木门上轻叩了两下。刚才还一脸公事公办的宿管阿姨闻声抬起头,在看清来人是林薇的瞬间,脸上挤出了一副热络的笑容:
“哎哟,这不是高一年级的林薇老师嘛!怎么还专程跑过来一趟?”
“王阿姨,这孩子是我班上的学生温瑶,”林老师脸上维持着得体的职业微笑,语气温婉地解释道,“她家里这两天突发了点变故,本来想着今天先临时办理入住,结果教务科那边的跨部门交接手续可能走得有些耽搁了。我想着女孩子一个人在外面不方便,就索性先接她回我家里借住一段日子,等后续系统手续办齐了再搬过来,今天就先不给您这边添麻烦了。”
宿管阿姨闻言,目光在我和林老师之间来回逡巡打量了一圈,随即连连点头赞叹:
“哎呀呀,现在的年轻老师里,像林老师您这样对学生尽职尽责的好老师可真是不多见喽!行行行,既然有林老师您亲自作保把关,那自然是全听您的安排!”
“真是麻烦您多费心了。”林老师客气地欠了欠身,随后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不过按学校的安全规定,我还是得提前跟孩子的监护人家长正式电话报备确认一声。”
林老师转头看向我:“温瑶,把你姨妈的电话号码报给老师。”
我迅速将沈桂芝的十一位手机号码念了出来。
林老师在屏幕上迅速完成拨号,电话响了三声被那接通。
林老师拿着手机缓步走到了走廊的窗台边低声交涉着。
她说话时的语调温和而礼貌,我隔着数米远的距离无法听清具体的对话细节,只能隐隐约约听见几句“沈女士您放心”、“都是身为班主任分内应该做的”、“生活起居和晚自习辅导由我亲自盯着”之类的措辞。
过了三四分钟的时间,林老师挂断了电话走回到了我的身前。
“你姨妈在电话里已经同意了。”林老师说话间,唇角的笑意似乎比方才显得愈发深邃柔和,“正好你的行李都还在楼下没搬上去,省得待会儿还要大费周章地搬上搬下折腾。走吧,老师帮你拿箱子。”
话音未落,林老师主动一把拎起了我那只破行李箱把手,朝着停靠在宿舍楼前树荫下的白色轿车走去。
我满心感激,亦步亦趋地紧紧跟在她身后。
那是一辆白色家用小轿车,虽然算不上什么豪车座驾,但车身内外收拾得一尘不染。
林老师打开后备箱,将我的行李箱放置妥当,随后主动伸手拉开了副驾驶一侧的车门,侧过头来温柔地回眸注视着我:
“傻站着干什么?快上车吧。”
我有些拘谨地坐进了副驾驶,小心翼翼地拉过安全带扣好。
林老师坐进主驾驶座按下了一键启动按钮。
伴随着发动机低沉的运转轰鸣,白色的轿车一路开出了校门汇入了城市干道的车流之中。
我坐在副驾驶上,两只手紧紧抓着安全带的斜边,目光有凝视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道路两旁高大葱郁的法国梧桐树一棵接着一棵呼啸着向后飞逝,午后耀眼斑驳的金黄阳光穿透茂密的枝叶缝隙,投下一块块不断跳跃变幻的光斑。
车厢内很安静,唯有空调的出风口正源源不断地向外喷吐着微凉的气流。
林老师专注地握着方向盘直视前方路况没有开口说话,而我局促不安地蜷缩在一旁,同样不敢随意出声打破这份难得的静谧。
车子最终拐进了一座住宅小区。
小区内部的道两侧整齐栽种着一排排正值花期的金桂树,清风徐徐吹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而不甜腻的淡淡桂花香气。
林老师将车子停靠在单元楼前划定的车位上,随后熄火拔掉了安全带。
“到家了,下车吧。”
她率先推门下车,快步绕到车尾打开后备箱,将我那只行李箱提了出来。
我紧紧抱住怀里的书包,寸步不离地跟在她的身后迈进了单元门,电梯一路上行。
叮咚一声清脆的梯门提示音响起。
电梯门向两侧滑开。
林老师迈步走到左侧那扇门前,自随身手袋里取出钥匙插进锁孔轻轻拧动;随着门锁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她将房门向内推开,随后侧过身向我做出了一个邀请的手势:
“进来吧,温瑶,别在门口站着了。”
我小心翼翼地迈步跨进了这间属于林老师的私人领地。
入户玄关的面积并不算拥挤,一侧的鞋柜台面上,摆放着一盆生机盎然的翠绿水培绿萝,长长的青翠藤蔓顺着白色的柜体边缘垂落蔓延而下长势极佳。
我脱下脚上那双帆布鞋,换上了林老师递过来的一双崭新的粉色拖鞋,有些战战兢兢地踩着地板走了进去。
整座公寓客厅的内部格局开阔宽敞,视野明亮通透。
中央摆放着一套L型组合沙发,前方的长方形钢化玻璃茶几上,整齐叠放着几本全英文的原版教学参考期刊,以及半杯尚未喝完的柠檬温水。
正前方巨大的落地大飘窗前,悬挂着一层轻薄如烟的双层雪纺纱帘;风自半开的玻璃窗缝隙间徐徐吹拂灌入,将白色的窗帘轻柔地吹拂扬起了一角,隐隐露出了外侧的阳台。
在天阳台晾衣架上,晾晒着几件女式贴身衣物,在穿堂而过的微风吹拂下,在空中一左一右地轻轻晃动摇曳着。
“从今往后……你就踏踏实实住在这吧。”
林老师抬起食指,指向了那扇紧闭的白色木门:
“这间朝南的次卧自打买下这套房子起就一直空置着,平日里家里就我一个人,完全不用担心会打扰到别人。”
我不好意思的点了点头,拖着行李箱缓步走了过去,伸手轻轻推开了次卧的房门。
房间的内部空间虽然不算特别宽阔,但采光与通风极佳,正中央摆放着一张铺着浅蓝色四件套的双人床,床头靠墙一侧是一张学习书桌,另一侧则是深色推拉门大衣柜。
朝南的大窗户此刻正敞着通风,将窗前浅蓝色的棉质窗帘吹拂得翻飞飘动。
我将行李箱小心翼翼地推放到房间的墙角边缘,拉开拉链,将里面的几件衣服和课本取出来在书桌上简单归置分好,随后轻手轻脚地走出了次卧。
此时的林薇正斜倚在客厅的沙发上。
她右手握着电视遥控器,随手切换着电视频道。液晶屏幕里此刻正播报着一档热搞笑综艺节目。
我有些手足无措地缓步挪移走到了沙发侧面的茶几旁,双手贴着裤缝用近蝇般微弱的声音恭敬说道:
“林老师……这次真的……真的太谢谢您了……给您添了这么大的麻烦……”
林薇闻声缓缓停下了手中按动遥控器的动作,抬起了头。
她微微侧过脸,一双狭长明亮的眼睛看着我,唇角浮现出温婉的笑容:
“你是老师的学生,跟老师还用得着这么客气地说‘谢谢’么?”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并没有刻意做作的痕迹。
然而——
就在我战战兢兢地迎上她视线的那一瞬间,我却敏锐地自她那双看似清澈温柔的眼眸深处,捕捉到了一抹我完全无法理解诡异光芒!
那一抹隐秘的情绪被掩盖得很好,但那种感觉却真实的存在着!
她脸虽然挂满了毫无破绽的笑容,然而那笑容在这一刻给我的感觉,却宛如一毫无温度的面具,严丝合缝贴合在她的的脸上!
我完全不知道那究竟意味着什么。
我失措地再次深深弯下腰,语无伦次地连声重复道:
“谢……谢谢林老师!我……我数学和英语作业都还没写完……我就……就先回房间写作业温习功课去了……”
林薇脸上的笑容愈发温和,微微颔首点头:
“好的,快去吧。待会儿写卷子要是碰上解不开的题,随时都可以拿来客厅找老师问。”
“好的……谢谢老师……”
我忙不迭地点头应承,转过身快步逃回了次卧。
当咔哒一声将次卧的房门关合的那一刹那,我听到客厅里电视机原本喧闹的综艺被人用遥控器极调小了音量。
我背靠在木门后面,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那一股诡异的感觉让我如芒在背。
我在心底拼命安慰劝解着自己,这一定是我寄人篱下所产生的敏感与幻觉;林薇老师愿意收留无家可归的我,她是个好人……
然而——
那种直觉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消散。
我走到了书桌前缓缓坐了下来,伸手翻开了面前的数学练习册。
窗外的风虽然带着闷热但却让我的脊背有些发凉。
……
然而,温瑶永远也想象到的是——
就在次卧那扇木门被合拢的同一秒钟内!
外侧客厅沙发上的林薇老师,脸上原本维持着的温婉柔和笑容,在刹那间扭曲蜕变成了一副截然相反的恐怖模样!
她慵懒地倚靠在沙发的软垫上,两道阴鸷的视线,正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一扇刚刚被紧闭次卧木门。
女人娇艳的唇角露出了病态的狰狞笑意,一点一点在客厅光影深处勾勒绽放开。
那根本就不是一位教师在关爱自己班级学生的慈爱眼神。
那分明是一位潜伏在黑夜中的猎手,在亲眼目睹着一只毫无防备的小动物,一步一步主动跳进自己精心编织的陷阱之后……所流露出的贪婪与病态狂喜的凶芒!
她就这么凝视着那扇紧闭的白色房门。
随后——
女人自嘴里轻柔地发出了一声呢喃。
那声音宛如一条在草丛深处吐着猩红信子的毒蛇:
“只要……能乖乖住进老师的家里来……就好。”
客厅大飘窗吹拂而入的风骤然大了几分,将阳台上悬挂晾晒着的几件衣物吹拂得剧烈晃荡,一下接着一下宛如无数条在黑夜挣扎摆动的绞索。
为了等待这梦寐以求的一刻,她早已经耐心地蛰伏了太久太久。
从她新学期第一天站在讲台正前在纷乱嘈杂的教室角落里第一眼瞥见温瑶的那一刹那起,她内心深处那股压抑扭曲了数年的疯狂支配欲与施虐本能,便在瞬间被激活!
她一眼便看穿了这个女孩,那种孤苦无依的无助,那种无处可逃的迷茫……
这一切的弱点恰到好处地为她提供了可以肆意将她拉进地狱的绝佳契机!
她太需要这样一个人了。
一个从身躯到灵魂每一寸皆沦为她私人专属的卑微玩物;
一个在极致的支配与摧残之下,永远不敢反抗,永远无法逃跑,更绝对不可能向外界任何人告密求救的完美奴隶。
而眼前这个被遗弃的孤女温瑶……
正是上天赐予她最完美的素材!
林薇凝视着那扇紧闭的房门,胸腔的每一根神经,皆在病态兴奋中颤栗着。
猎物……此刻已经跌落进了囚笼中。
而接下来所需要做的……
仅仅只是按照她设计好的剧本……一点一点……收紧绞索罢了
第四章
接下来的那几周,竟透出一种超乎预期的安宁。
清晨,次卧的房门门都会传来规律的叩击声:
“温瑶,该起了。再赖床,早高峰可要堵在路上了。”
我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翻身坐起。窗帘的缝照进了白晃晃的晨光。我低声应承着下床梳洗。餐桌上往往已经齐整地摆着热气腾腾的早点,或是皮蛋瘦肉粥配刚出笼的小笼包,或是烤得微焦的吐司夹火腿煎蛋配温热的鲜奶。林薇坐在桌旁翻看教研,闻声抬眼见我出来她笑了一下:“洗漱完了?快趁热吃,吃完老师载你过去。”
我拉开餐椅,默默低头进食。
平心而论,林薇烹饪的手艺算不上多好,不过是寻常人家的烟火滋味。然而对于当下的我而言,这份温度却显得尤为奢侈。自双亲在暴雨夜骤然离世后,我独自留在老房子的那段时日,早餐不是胡乱对付半碗寡淡的白水挂面,便是任由胃里空转挨到中午,反正空荡荡的屋子里也无人过问。
如今,有人在清晨张罗温热的早餐,有人相送,更有人在放学的人潮中驻车等候。
这种被庇护照料的错觉,令我产生了一种恍惚。
我反复在心底宽慰自己:林老师是好人,她对我的照拂,大抵只是出于为人师者的仁善与怜悯。
当初入住那夜察觉到的那抹异样恶寒,想必只是我骤失双亲后过于草木皆兵的神经质罢了。
日子周而复始地轮转,我已经渐习惯了这套日常轨迹。早晨坐在副驾驶座上,车厢内往往播放着舒缓的大提琴曲,她偶尔温和地询问两句学习进度,我答得拘谨简练,她也从不刨根问底,仅是含笑颔首,专注地开着车。
傍晚放学,她那辆白色轿车总会停靠在校门斜对面的林荫道旁。有时她到得早,便倚着车门翻看教案,远远望见我背着书包走出校门,便抬手轻招。我小跑着迎上去,她顺手替我拉开车门,随后载着我穿过繁华的市区街景返回公寓。
归家后,她在厨房忙碌备餐,我则在客厅茶几旁摊开习题册。晚饭过后,我主动收拾碗筷进厨房清洗,她则陷在沙发收看新闻或翻阅期刊。偶尔她会询问一句“今晚的几何大题解得开么”,得到我肯定的答复后,便不再多言。
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
安稳得几乎要将我的警惕磨平,令我险些忘却自己其实早已是个无处立足丧失退路的浮萍。
直到那一天深夜,风向骤然变了。
我洗净碗碟擦干双手折回次卧,正准备旋开台灯写物理试卷,林薇轻轻叩响了半开的房门。她迈步走近,脸上依然挂着那一副标志性的温婉笑意。
“温瑶,老师帮你给你姨妈拨通电话吧。把你在我这边的情况成绩跟她报备一声,免得长辈在家里挂念。”
我呼吸微微一滞,目光落在她掌心那部手机上。
手机上那道裂痕是父母车祸当晚跌落时磕碎的,虽不影响通讯,却宛如一道无法愈合的旧创。通讯录里存留的联系人寥寥无几,沈桂芝的名字赫然在列,但我极少主动联系她。
“应该……不用特意打过去了吧,”我迟疑着低声道,“我姨她忙着操持我哥的婚事……大概没心思惦记我。”
“那也理应知会一声。”林薇的语调依旧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辩的笃定,“你如今寄住在老师家中,于情于理都该让法定监护人掌握动向。”
话已至此,我无法再出言推脱,只得讷讷地点了点头。
林薇调出沈桂芝的号码,按下外放拨出。听筒内回荡了数声忙音随后被接通,沈桂芝那大嗓门的粗俗热络声瞬间在空旷的卧室内响起:
“喂?是瑶瑶啊?”
“沈女士您好,”林薇微微敛起笑意,吐字清晰端庄,每一句话都透着教师特有的修养,“我是温瑶的班主任林薇。前些日子咱们在电话里沟通过的。”
“哎哟!原来是林老师啊!”沈桂芝的腔调在刹那间完成了转折“您好您好!这丫头住在您家里,没少给您添乱找麻烦吧?”
“温瑶这孩子在生活和课业上都极省心懂事。”林薇轻声细语地回应着,目光却漫不经心地扫过我,“今晚打扰您,主要是向您反馈一下,孩子在我这儿一切安好,晚自习和饮食起居我都亲自盯着,各科测验成绩也稳中有进,请您尽管放心。”
“那就太好了,有林老师您亲自照看,真是这丫头的福气!”沈桂芝在听筒那头连声附和,语气里的敷衍几乎要溢出屏幕,“真是劳烦林老师多费心了。这孩子全靠您多担待多管教了!”
“这是我身为班主任分内之责。”林薇得体地应酬了几句场面话,随后切断了通话。
她将手机递还到我手中:“你看,同家里长辈如实报个平安,彼此都能踏实,何乐而不为?”
我接手机沉默地垂下眼帘。
我不知道该作何回应。
沈桂芝在通话中的看似堆满了对老师的恭维,可透出的凉薄与嫌弃却清晰可辨。她自始至终未曾询问我一句冷暖饱饥,甚至在挂断前,连一句形式上的“让瑶瑶接听电话”都未曾提及。
仿佛我这个人在腾出父母那套老房子时,便已失去了价值。
我默默将手机搁在书桌边缘,紧紧抿住了下唇。
林薇意味深长地瞥了我一眼,转身带上房门离去。
然而到了次日晚间,几乎是相同的时间,林薇再度敲开了我的房门。
“再给你姨妈去个电话吧,”她的语气与前一夜别无二致,依然带着如沐春风的柔和,“多沟通几次,也好让她彻底放下顾虑。”
我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将手机递了过去。
林薇按下了拨号键。这一次,听筒内的忙音足足回荡了半分钟之久,才终于被极不情愿地接起。沈桂芝的声音夹杂着麻将馆的洗牌噪杂声,明显透着一股被打扰的烦躁:
“喂?瑶瑶?大晚上的又折腾什么事儿呢?”
“沈女士,不好意思又在休息时间打扰您,依然是我,林薇。”林薇从容自若地微笑着“还是跟您简单通报一声,温瑶今日在校内各科随堂测验发挥稳定,特意向您报个喜。”
“哦……林老师啊。”听筒那头的麻将碰撞声骤然一顿,沈桂芝勉强压下火气,语气里的敷衍却再也掩饰不住,“行行行,劳您费心惦记了。那个……我这边正跟亲戚对账商量婚庆的事儿呢,手头忙得脚不沾地,要是没别的大事儿,我就先挂了啊!”
“好的,您先忙正事。”林薇得体地回应。
嘟、嘟、嘟……
急促的盲音地在房间内回荡。
林薇垂眸凝视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唇角依然保持着微微翘起的弧度。然而那一抹笑意,却已然与平日里的温和判若云泥,她的眼尾微微收拢,深邃的瞳孔深悄然翻涌起一种宛如猎手在暗处反复验看陷阱的冰冷。
她将手机放回我的书桌,一言不发地退出了房间。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在随后的几天晚上,林薇每天固定在九点整准时拨通沈桂芝的号码。
沈桂芝接听的速度一日比一日迟缓,言辞间的虚伪客套更是以惊人的速度迅速瓦解。从最初的堆笑寒暄,到后来的敷衍应答,再到后来毫不掩饰的暴躁抢白“知道了知道了,以后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不用天天打电话,人搁您那儿您看着办就行!”那种恨不得将我这个累赘推得远远的嫌恶,隔着扬声器传来。
而在这个过程中,林薇的面部神情在一寸寸发生着微妙而诡异的蜕变。
起初是为人师表的端庄与严谨;随后,那双掩映在细黑框眼镜后的眼睛逐渐变得森冷幽暗,唇角勾勒出的笑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玩味。
那不是寻常的家校联络,那是步步试探。
直至第六天晚上。
林薇再度当着我的面拨通了那一串熟悉的数字。
听筒内仅仅响了两声短促的忙音,便被那头直接掐断拒接。
屏幕变暗。林薇再次按下重拨键。
这一次,铃声甚至只响了半秒,便再次传来“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的机械女声。
林薇慢条斯理地将手机搁在茶几上,随后向后倚靠进沙发的软垫里。
她的下颌微微扬起,眉梢眼角间缓缓绽放出一抹浅笑,仿佛历经数日的反复验证得到了想要的结果。
她缓缓转过脸,两道带着不明意味的目光落在了我身上:
“看来……你那位姨妈如今连敷衍的耐心都彻底消耗殆尽了呢。”
我僵立在沙发一侧,完全不知该如何接这句话。
客厅中央悬挂的暖黄吊灯洒下柔和的光晕,将林薇那张端庄的脸勾勒得格外温婉,然而她此刻凝视我的眼神,却好像退去了伪装。
那双眸子里没有半分怜悯,唯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欲望。
宛如一扇尘封已久的重铁门,正当着我的面缓缓被推开了一条足以窥见深渊的缝隙。
“温瑶,你想听一听……关于老师的过往么?”她轻声开口语气平静。
我浑身紧绷,下意识地轻轻颔首。
林薇自嘲般牵了牵唇角,视线投向茶几边缘的一角:
“我出生在一座偏远的贫瘠县城,那是我们市有名的贫困县。我的爸爸是个不折不扣的烂赌鬼,酗酒,家暴,赌博,每逢醉酒便会抄起一切能砸的东西打我,骂我,说我是赔钱货。至于我的母亲……在我尚未记事的年纪便早已跟人私奔了,我至今不知她在哪里,更从来没有回来看过我。”
她顿了顿,十指缓缓收紧:
“在那个暗无天日的泥潭里,我从懂事起便学会了如何察言观色。他酗酒买醉,我便缩在门后不敢出声;他深夜破门发酒疯,我便用被子死死蒙住头装睡。可这一切忍受都毫无意义,门会被他踹烂,皮带与拳脚依然会如暴雨般落在我的身上。”
她说起这番充斥着血泪的童年经历时,语调竟听不出半点波澜,唯有膝盖上那双骨节凸起的手暴露了她内心深埋的滔天戾气。
“后来,我拼了命地考上省重点大学,终于彻底逃离了那座吃人的家。我天真地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刻苦足够出类拔萃,便能有着光明的未来。”
林薇低笑了一声,眼底翻涌着浓烈的讥诮:
“然而现实很快便将我这可笑的幻想击得粉碎。五年前我满怀抱负应聘进入圣约翰公学执教,我原本立誓要成为全校最认真的老师。我以为只要自己倾囊相授恪尽职守,便能在这所学校里博得真正的尊严。”
她猛然抬起眼,目光望向我:
“直到有一回,我当堂严厉斥责了一名屡次违纪霸凌的学生。”
我屏住呼吸,不敢作声。
“那名学生的父亲,仅仅动用关系给校董会打了一通电话。随后,校长便将我厉声传唤到办公室,逼迫我当场低头认错。我当着校领导的面,卑躬屈膝地向电话那头的大人物连续鞠躬道歉,说了整整十七遍‘对不起’。”
她眼角的肌肉微微抽动,笑容透着病态:
“在那一刻我才彻底明白,在这世界上所谓的个人奋斗与师道尊严不过是平民老百姓自欺欺人的笑话。你穷尽心血筑起的梦想,甚至抵不过权贵阶层随意翻动的一根手指。”
林薇注视着我:
“温瑶,你当真听懂老师这番话里的意思了么?”
我茫然无措地站在原地,既顺从地点了头又本能地摇了摇头。
我隐约能够共情她在特权阶层面前遭受践踏的屈辱与不甘,可我那贫瘠的认知却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这些积怨与我这个无依无靠的孤女之间,究竟存在着怎样的关联。
林薇凝视着我满脸的迷惘,忽然低声轻笑了起来。
那一抹笑容脱离了以往的人类情感维度,没有虚伪的温柔亦没有试探,只有一种长久压抑后骤然得逞的释放与贪婪占有。
“看来……你依然没有真正明白呢。”她微微前倾身躯,温热的气息混杂着香水的冷香拂过我的面颊,“那老师索性便将话挑得更明白些。”
她优雅地交叠起双腿,语气平静:
“这几日我之所以执意用你的手机频繁给沈桂芝打电话,你真当老师是尽职尽责的向你家里人汇报你的情况?”
我心头猛然剧颤,讷讷地张了张嘴:“难道……不是为了让长辈安心吗……”
林薇眼眸深处泛起一抹怜悯,缓缓摇了摇头:
“愚蠢。我自始至终,都只是在有计划地斩断你在这座城市里残存的最后一丝退路。”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
“你双亲横死,你那位市侩的姨妈早就将你视为避之不及的丧门星,巴不得将你父母遗留的房产、赔偿金、积蓄彻底侵吞占为己有。这几天我连番用言语试探,为的便是逼她亲手撕破伪善的假面。如今结果显而易见,她连逢场作戏的耐心都没了,你已经被她弃若敝履了。”
林薇嘴角扬起一抹愉悦的弧度:
“换言之……在这座城市里,你已经变成了一个孤魂野鬼了。哪怕今晚你在这间屋子里人间蒸发,也绝不会有任何一个所谓的亲人为你报警追查。”
我呆滞地僵立在原地,大脑神经宛如遭受了毁灭性的雷击,嗡鸣巨响不绝于耳。
那层一直笼罩在林薇身上的高尚师德外衣,在这一刻被她亲手撕扯得粉碎,露出了其下狰狞可怖的本质。
“温瑶。”林薇缓步走至我的面前,声音轻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我颤抖着抬起惨白如纸的面孔,惊恐地迎上那道目光。
“我之所以将自己的身世毫无保留地说给你听,只为了向你阐明一个事情——”
女人微微俯下身,修长的指尖轻轻托起我的下颌,吐气如兰却字字诛心:
“在这个充斥着不公的世道里……我这颗早已扭曲的心……极度需要一个能够全盘接纳我所有阴暗、支配与施虐欲念的……‘专属容器’。”
她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只是在审视一件早已归属于自己的私有器具:
“而无论是身世、性格、还是退路皆被斩断的你……恰恰是上天赐予我最完美最无可替代的容器。”
整座客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窗外的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连墙面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微弱机械音都仿佛在这一刹那定格冻结。
我浑身如坠冰窟,两只瞳孔剧烈向内收缩,颤抖的嘴唇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容……容器……?”
林薇并未给予多余的释义,只是居高临下地凝视着我,眼底流动着一种主宰者审视宠物的目光。
心跳声在我的胸膛发了疯般剧烈撞击,掌心与后背早已被虚汗浸透。我想要求饶,想要拔足狂奔逃离这间魔窟,可我的双腿却宛如灌满了铅块一般动弹不得分毫。
林薇收回手指,抬手头顶上温柔地轻轻揉抚摸了两下。
随后,她转身朝着主卧的方向走去。
在即将跨过门槛的瞬间,她微微侧过半张侧颜,留下了一句轻描淡写的话:
“夜深了,早些歇息吧。”
咔哒。
主卧的门闭合上了。
空旷的客厅内,只剩下我独自一人脱力的跌坐在沙发边缘。
容器。
她竟然将我定义为一个盛放污秽欲望的容器。
她究竟想要往这具身体里倾倒怎样的恶念?
我无从知晓。
但我知道,那天晚上那种怪异的感觉,不是我想多了。
林老师看我的眼神,从一开始就不对。
只是我现在才明白。
自转学踏入这间学校、坐上她那辆白色轿车的第一天起,我便已经彻彻底底沦为了她精心驯化的笼中之鸟。
踉跄着站起身,迈着虚脱的步伐一步步挪移回自己的次卧。
我逃难般冲进次卧,死死反锁上了房门,后背紧紧抵在门板后方,大口大口地剧烈喘息。
窗外的夜风再度呼啸而起,吹拂得浅蓝窗帘在黑暗中摇曳,宛如一只只在暗夜中肆意狂舞的狰狞鬼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