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雨还在下。
那不是那种清脆的、能洗刷城市的暴雨,而是滨海市特有的烟雨。黏稠,细密,像是无数根看不见的蛛丝,把整座城市缠绕进一个湿漉漉的茧里。
“黑瞳刺青”的铁皮雨棚被敲打得并不响亮,发出一阵阵沉闷的、类似受潮皮革摩擦的钝响。
店里很冷。
立式空调的老旧扇叶在头顶“咔哒、咔哒”地转动,喷吐出带着一股发霉灰尘味的冷气。这股人造的寒意与空气中弥漫的消毒液、凡士林油膏、以及那种廉价线香燃烧后的甜腻烟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令人鼻腔发紧的、独特的“地下室味道”。
宋隅坐在前台角落的高脚凳上。
那把凳子的皮革坐垫已经裂开了,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坐久了会有一股潮气渗进裤子里。
他的一只手按在鼠标上,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冰凉的马克杯。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他的指尖滑落,滴在深色的实木台面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水渍。
屏幕上是一张高清的特写。
那是一个男人的后背。皮肤粗糙,毛孔粗大,上面刚刚纹好了一只狰狞的般若。针眼还在渗着组织液,红肿的皮肤在闪光灯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泽。
宋隅需要把那些多余的反光修掉,把皮肤磨得更有质感。
放大。涂抹。液化。
这是一个机械的过程。
他的眼睛盯着屏幕,但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
那是一种生理性的警觉。
二楼的阁楼,也就是方恪平时的工作间兼休息室,那扇厚重的木门并没有关严。
起初,只是一些细微的声响。
像是赤脚踩在木地板上的摩擦声,又像是某种重物被拖拽时发出的闷响。
紧接着,是一声极其短促的、像是被捂住嘴后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
“唔……嗯……”
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的尾音,像是一根极细的鱼线,瞬间勒紧了宋隅的神经。
他握着鼠标的手僵住了。
他屏住呼吸,甚至不敢吞咽口水,生怕自己喉咙滚动的声音会盖过楼上的动静。
空气似乎凝固了。
“啪!”
一声脆响。
极其清晰。那是手掌狠狠扇在裸露皮肤上的声音。皮肉撞击产生的震动,甚至顺着空气传导到了宋隅的耳膜上。
湿润。清脆。暴虐。
随着这声脆响,楼上那种压抑的沉默彻底崩塌了。
“哈……啊……方……”
是冉秋。
那个平日里总是穿着素色长裙、戴着金丝眼镜、坐在前台看书的知性女人。此刻,她的声音完全变了调。沙哑,破碎,像是被撕裂的帛,又像是溺水者在濒死前的最后一口喘息。
没有了平日那种温柔的克制,只剩下一种赤裸裸的、令人面红耳赤的兽性。
宋隅感觉一股热流瞬间冲上了头顶,炸开了头皮。
他应该戴上耳机的。他应该把音乐开到最大,假装自己是个聋子。
但是,他的手却像是被胶水粘在了桌面上,根本抬不起来。
那种声音太有穿透力了。
“咯吱……咯吱……”
那是老旧的纹身椅不堪重负发出的呻吟。伴随着这有节奏的摇晃声,还有一种更加隐秘、更加令人疯狂的声音。
“噗嗤……咕叽……”
那是水分充足的软体组织被硬物强行撑开、进出、搅动时发出的水声。黏腻,潮湿,像是有人穿着雨靴在泥泞的沼泽里用力踩踏。
每一次声音的响起,都意味着一次深入的撞击。
宋隅的呼吸乱了。
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那是恐惧,是羞耻,更是一种无法言说的、肮脏的兴奋。
他慢慢地转过头,看向那架通往二楼的铁楼梯。
楼梯尽头,那扇虚掩的门缝里,透出一缕暗红色的光。
那光线很暗,很浑浊,像是一块正在变质的猪肝。
鬼使神差地,宋隅站了起来。
他的双腿有些发软,像是踩在棉花上。他像个被蛊惑的梦游者,一步,一步,走向那扇门。
铁楼梯在他的脚下发出极其轻微的震动。
每走近一步,那股夹杂着麝香、汗水和体液的腥膻味道就浓烈一分。那味道像是有了实体,变成了一只湿漉漉的手,抚摸着宋隅的脸颊,钻进他的鼻孔。
他停在门边。
距离那道门缝只有不到十厘米。
他甚至能感受到从里面透出来的热浪。那是两个成年人在剧烈运动时散发出的高热,把这个狭小的阁楼蒸腾成了一个充满欲望的桑拿房。
宋隅把脸贴了上去。
那只在镜头后训练有素的左眼,对准了那道缝隙。
那一瞬间,世界被切割成了一条狭长的红。
在这条红色的光带里,两具白花花的肉体正在纠缠。
没有丝毫的美感可言,只有一种原始的、粗暴的肉搏。
方恪背对着门口。
那个背上纹着过肩龙的男人,此刻像是一头正在进食的野兽。他赤裸的脊背上布满了汗水,在那盏暗红色的理疗灯下泛着油光。随着他每一次凶狠的挺动,那些青色的肌肉就像是有老鼠在皮下窜动,背上的龙纹也随之扭曲、狰狞。
他的一只大手死死按着身下女人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抓着那纤细的腰肢,指甲深深陷入了那雪白的皮肉里。
而冉秋……
宋隅的瞳孔猛地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她被反剪着双手,脸被压在黑色的皮革软垫上,挤压得有些变形。那头平日里柔顺的长发此刻已经被汗水湿透了,凌乱地糊在脸上、脖子上,像是一团纠缠的水草。
她身上那件丝绸吊带裙已经被推到了腰间,堆叠成一团皱巴巴的布料。
在那红色的光影下,她的身体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惊肉跳的粉色。
“啪!啪!啪!”
撞击声越来越急。
方恪没有任何怜惜。或者是说,这种要把对方撞碎的力度,就是他表达怜惜的方式。
每一次撞击,冉秋的身体都会剧烈地向前耸动,像是一只被浪头拍打的小舟。
“啊……太深了……方……你会弄死我的……”
冉秋哭喊着,声音里带着一种濒死的恐惧,却又夹杂着极致的欢愉。她的脚趾死死地蜷缩着,在空中无助地抓挠,脚背绷成了一张拉满的弓。
宋隅看得浑身发抖。
他感觉自己的喉咙干得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了那个连接处。
方恪的那根东西。
那是一根令人绝望的凶器。紫黑,粗砺,上面暴起着青色的血管,像是一根烧红的铁杵。每一次拔出,都带出一片晶莹的拉丝;每一次捅入,都把那原本紧致的入口撑开到一个恐怖的圆形。
那是绝对的力量。绝对的征服。
那是宋隅这辈子都不可能拥有的尺寸和硬度。
一种巨大的、令他想要呕吐的自卑感,混合着一种想要跪拜的臣服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他死死抓着门框,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裤裆里那团软肉,在这一刻,竟然有了反应。它硬得发痛,顶着粗糙的牛仔裤布料,像是在渴望着某种施舍。
就在这时。
被撞得神志不清的冉秋,突然在一次剧烈的颠簸中,费力地转过了头。
她的脸全是汗水和泪水,眼镜早就不知道飞哪去了。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温婉笑意的眼睛,此刻翻着白眼,瞳孔涣散,满是迷离的雾气。
但她的视线,穿过了那层红色的迷雾。
穿过了方恪宽阔的肩膀。
精准地,落在了门缝外。
落在了宋隅那只窥视的眼睛上。
宋隅的心脏猛地停跳了一拍。
在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被发现了。
那一刻的恐惧,甚至超过了羞耻。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想要转身逃跑。
但冉秋的眼神定住了他。
她没有尖叫。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惊讶。
在看到那只窥视的眼睛时,她的嘴角,竟然缓缓地、极其诡异地勾了起来。
那个笑容,妖冶,堕落,带着一种邀请共沉沦的媚态。
“小……宋……”
她的嘴唇开合,声音断断续续,破碎不堪,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气音:
“看……看够了……吗?”
方恪似乎感觉到了身下人的分心。他不满地低吼了一声,双手抓着她的臀肉,更加用力地往上一提,然后以一种更凶狠的姿态凿了进去。
“啊——!”
冉秋发出一声高亢的尖叫,脖颈向后仰成了一个濒死的弧度。
但她的眼睛依然死死盯着门外。
在那极度的快感冲击下,她伸出一只自由的手,那涂着暗红色指甲油的手指,颤抖着,指向了门口那个置物架。
那里放着一台尼康相机。
“进来……”
她喘息着,眼神里闪烁着一种疯狂的光:
“拍……拍下来……别浪费了……”
宋隅的大脑一片空白。
这不合常理。这违背伦理。这甚至违背了生物的本能。
但那个声音,就像是海妖的歌声。
方恪也没有回头。他依然埋头苦干,那背上的肌肉随着动作剧烈起伏。
但他低沉的声音传了出来:
“没听见吗?滚进来。”
那是一个命令。
来自雄性领袖对底层雄性的命令。
宋隅的腿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他推开了那扇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肉体撞击声中显得格外刺耳。
那股浓烈的、腥膻的热浪扑面而来,像是要把人融化。
宋隅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走进了那个红色的地狱。
他走到置物架前,手颤抖着拿起了那台相机。
沉甸甸的机身压在掌心,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但随即又被眼前的画面拖入了更深的疯狂。
太近了。
不到两米的距离。
他甚至能看清方恪背上那条龙纹身鳞片间的汗珠,能看清冉秋大腿内侧因为充血而泛起的红疹。
“拍啊……傻愣着干嘛……”
冉秋的声音带着哭腔和笑意。她扭动着腰肢,把自己更深地送向那个男人的凶器,同时把那张满是潮红的脸转向镜头。
宋隅举起相机。
那种熟悉的、机械的触感让他找到了一丝安全感。
镜头就像是一层防弹玻璃,把现实隔绝在外。
在这个小小的取景框里,那些淫乱的画面变成了线条,变成了构图,变成了光影。
他在心里默念着参数,手指在拨轮上飞快地转动。
“咔嚓。”
第一声快门响起。
声音很轻,但在方恪的低吼声中,却像是一声发令枪。
方恪似乎被这声音刺激到了,动作变得更加狂暴。
“拍!给老子好好拍!”
他嘶吼着,一把抓起冉秋的一条腿,架在自己满是汗水的肩膀上。
这个动作让那个结合处完全暴露在了镜头前。
宋隅感觉喉咙发紧,但他没有退缩。
他反而往前走了一步。
又一步。
他蹲下身,镜头几乎贴到了那张黑色的纹身椅边缘。
他在拍那个点。
那个紫黑色的巨物进出的瞬间。
取景器里,那是一个充满暴力美学的特写。
每一次进入,都会带出一圈白色的泡沫;每一次抽出,那红肿的软肉都会被带出来一截,像是某种深海生物的口器。
体液飞溅。
“咔嚓。咔嚓。”
宋隅的手指疯狂地按动着快门。
他不再思考。他只是一个贪婪的记录者。
他拍冉秋那只死死抓着皮垫、指节发白的手。
他拍方恪背上那条仿佛活过来、正在吞噬猎物的龙。
他拍汗水顺着冉秋优美的脊背滑落,汇聚在腰窝里的那一汪亮光。
“啊……我不行了……太深了……拍我……拍我的脸……”
冉秋突然尖叫起来,她的眼神涣散,舌头伸出来,那种表情已经完全不像是一个人了,而是一只纯粹的、被欲望支配的母兽。
宋隅站起身,从高处俯拍。
这一张,他拍下了她翻白的眼睛,嘴角流下的津液,以及那张因为极度快乐而扭曲的脸。
那是一种毁灭性的美。
一种只有在最深的堕落里才能绽放的花。
宋隅感觉自己的裤子湿透了。
在那疯狂的快门声中,在他作为旁观者、记录者、窥视者的快感中,他甚至没有触碰自己,就已经达到了高潮。
那股浊液喷涌而出,黏糊糊地贴在腿上,让他感到一阵虚脱。
但这还不够。
“换个角度。”
方恪突然停了一下,声音粗重如牛。
他一把将冉秋翻了过来。
现在的姿势变成了正面。
冉秋像是一滩烂泥一样躺在椅子上,双腿大张,毫无保留地展示着自己的一切。
“拍这里。”
方恪指了指那个还在微微抽搐的入口。那里红肿不堪,流淌着混合的体液。
这是一种羞辱。也是一种展示。
宋隅没有犹豫。
他把镜头怼了上去。
微距模式。
在这个距离下,哪怕是一根体毛,哪怕是一点点充血的纹理,都清晰可见。
他在取景器里看着那个隐私的部位。
那种视觉冲击力比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他觉得自己正在侵犯她。用镜头,用光圈,用快门。
这种侵犯是无声的,是不接触的,但却是最深刻的。
“咔嚓。”
画面定格。
方恪似乎满意了。他重新压了上去,开始了最后的冲刺。
“唔……方……射给我……全射给我……”
冉秋的声音已经哑得听不出来了。
几秒钟后。
伴随着一声野兽般的低吼,方恪的身体剧烈地绷紧,背上的肌肉像是石头一样坚硬。
一切都静止了。
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液体滴落的声音。
宋隅放下相机。
他的手臂酸痛得几乎抬不起来,全身上下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大汗淋漓。
房间里弥漫着那股浓烈的、几乎让人窒息的腥膻气味。
那是精液、汗水、爱液混合在一起发酵的味道。
方恪翻身下来,瘫倒在一旁的单人沙发上,随手扯过一条毛巾扔在冉秋身上。
冉秋闭着眼,胸口剧烈起伏,那是缺氧后的生理反应。
宋隅站在那里,像个多余的幽灵。
但他不想走。
他看着这两个人。看着这片狼藉的战场。
一种前所未有的归属感涌上心头。
这里没有裴以宁的高高在上,没有林宛的纯洁无瑕。这里只有欲望,只有肮脏,只有赤裸裸的交易和发泄。
他觉得自己属于这里。
就像一只阴沟里的老鼠,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下水道。
“拍得不错。”
方恪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点了一根烟,深吸了一口,然后把烟盒扔向宋隅。
烟盒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准确地落在宋隅怀里。
“抽一根。”
那是一种接纳。
一种从“局外人”变成“共犯”的接纳。
宋隅接住烟盒。那是软壳的中华,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角。
他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方恪凑过来,用那只刚刚摸过冉秋身体的手,打燃了火机。
“啪。”
蓝色的火苗窜起。
照亮了方恪那张带着餍足笑意的脸,也照亮了宋隅那张苍白、潮红、却带着一种病态兴奋的脸。
宋隅凑过去,点燃了烟。
深深吸了一口。
辛辣的烟雾呛进肺里,让他有一种眩晕的快感。
他转过头,看向躺在椅子上的冉秋。
冉秋也睁开了眼。
她侧过头,看着正在抽烟的两个男人。
她的眼神已经恢复了一丝清明,但依然带着那种湿漉漉的媚意。
她冲着宋隅笑了笑。
那个笑容里,没有任何被窥视后的愤怒,只有一种“欢迎来到地狱”的温柔。
“小宋。”
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含着一口沙砾:
“以后……常来玩啊。”
宋隅吐出一口烟圈。
青白色的烟雾在红色的灯光下缭绕上升,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看了一眼手里那台沉甸甸的相机。
里面的内存卡里,存着几百张照片。
那是罪证。
也是投名状。
“好。”
宋隅听到自己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坚定:
“我会常来的。”
窗外的雨还在下。
淅淅沥沥,像是在为这场堕落的仪式伴奏。
第二十四章
早晨六点。
宿醉般的剧痛像是一根生锈的长钉,从后脑勺狠狠地凿了进来。
宋隅是被疼醒的。并没有喝酒,但他感觉自己的脑浆像是被那台老旧的离心机搅了一整夜,晃荡出一种令人作呕的酸腐气。
睁开眼的瞬间,世界是惨白的。
滨海市雨后难得的暴晒。那种过分刺眼的晨光穿透了宿舍劣质的蓝色涤纶窗帘,把空气里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光线像是一把把白色的刀片,毫无遮拦地扎在宋隅布满血丝的眼球上。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挡在眼前。
手掌贴上额头。
那一瞬间,鼻尖嗅到了一股极淡、却极具穿透力的味道。
那是凡士林油膏混合着某种腥膻体液干涸后的味道。
“呕……”
胃袋猛地抽搐了一下,一股强烈的酸水瞬间涌上喉咙。
宋隅猛地掀开被子,连鞋都顾不上穿,赤着脚跌跌撞撞地冲向阳台。
“哗啦——”
水龙头被拧到了尽头。
冰凉的水柱像是一条鞭子,狠狠抽打在那只满是老茧的右手上。
宋隅死死地盯着这只手。
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看起来只是一只普通的、属于勤工俭学大学生的手。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只手在几个小时前干了什么。
在“黑瞳刺青”那间充满了红光的阁楼里,就是这只手,握着那台沉重的单反,手指像痉挛一样在快门上跳动。也是这只手,在最后那一刻,接住了自己那肮脏、温热、充满了背德感的浊液。
哪怕昨晚回来已经在公用浴室里搓了三遍,但他依然觉得那上面覆盖着一层看不见的膜。
一层滑腻的、带着温度的油膜。
宋隅抓起洗手台角落里那块已经干裂发黄的硫磺皂。
这种两块钱一块的肥皂,碱性极大,表面粗糙得像块砂纸。平时他很少用,只有在洗沾了油墨的工装裤时才会拿起来。
但现在,他像个疯子一样,用车轮战般的速度,把那块硬邦邦的肥皂在手背、指缝、掌纹里疯狂摩擦。
泡沫从白色变成了灰浊色。
“刷刷刷。”
皮肤被搓得发红,接着发烫,最后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指关节处的皮肤破了,渗出了细密的血珠,被肥皂水一杀,疼得像是有无数只火蚁在啃噬。
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只觉得不够。
哪怕把皮搓掉了,那股味道似乎还是顺着毛孔渗进了骨头里。那股属于纹身店的、属于方恪和冉秋的、属于糜烂性爱的味道。
“宋隅?你大早上的发什么疯?”
身后传来上铺舍友翻身时床板发出的吱呀声,紧接着是带着起床气的抱怨:“水声小点行不行?还要不要人睡觉了……”
宋隅的动作猛地停滞。
水还在流,冲刷着那一池带着血丝的泡沫。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面前那块布满水渍的镜子。
镜子里的人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一层青黑色的胡茬,脸色惨白如纸,唯独那双眼睛,充血肿胀,透着一股野兽受惊后的神经质。
那根本不是宋隅。
那是一张戴着人皮面具的鬼脸。
“没……没事。”
他关掉水龙头,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
他看着镜子里那个陌生的男人,嘴角极其缓慢地扯出了一个难看的弧度。
早安,变态。
……
中午十二点。
热浪裹挟着饭菜的油烟味,在巨大的食堂里翻滚。
这里是全校最吵的地方,充斥着不锈钢餐盘碰撞的脆响、阿姨打菜的吆喝声,以及几千名学生混杂在一起的声浪。
宋隅端着餐盘,像是走在棉花上,每一步都轻飘飘的。
周围那些青春洋溢的面孔,在他眼里都是模糊的色块。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刚刚从下水道里爬出来的幽灵,误入了人间的宴席。
他找到了靠窗的位置。
林宛已经在那儿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棉布长裙,那种很素净的白,没有任何花纹。她坐在阳光里,整个人像是被一层柔光滤镜包裹着。头发随意地用一根铅笔挽在脑后,露出一段修长、细腻得近乎透明的脖颈。
太干净了。
干净得让宋隅觉得刺眼,甚至感到一种生理性的灼烧感。
“宋宋,这里!”
林宛看到了他,挥了挥手,脸上绽开一个明媚的笑。
宋隅下意识地眯了一下眼睛,像是被阳光晃到了。他走过去,动作僵硬地坐下。
餐盘里是那道他平时最爱吃的红烧肉。
但此刻,看着那油汪汪、泛着红光的肉块,宋隅的胃里却一阵翻涌。
那颜色……太像了。
太像昨晚纹身店里那盏红灯照在冉秋皮肤上的颜色。太像那种充血的、被反复拍打后的皮肉质感。
“你怎么才来呀?我都等你半天了。”
林宛并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她今天的心情似乎格外好,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藏着星星。
她把自己的餐盘往中间推了推,里面是一条清蒸鱼。
“快吃,今天的鱼很新鲜。”她用筷子夹起一块鱼腹肉,细心地挑去刺,放进宋隅的碗里。
宋隅低头看着那块白嫩的鱼肉。
“……谢谢。”
他拿起筷子,手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
“对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林宛放下筷子,双手托腮,身体微微前倾,那股淡淡的栀子花香气瞬间包围了宋隅。
“那成学长说,我的那一组《城市边缘》的草图非常有灵气。”
提到那个名字,林宛的眼睛更亮了:“他说我的色彩感觉很好,但是笔触还是太拘谨了,不够‘野’。他说艺术需要一点破坏力,需要撕开表面的那层皮……”
宋隅机械地咀嚼着嘴里的米饭,像是在嚼蜡。
“破坏力……”他喃喃地重复着这个词。
“是啊!”林宛兴奋地比划着,“他说这周末让我去他的私人画室,那里有一批从法国运回来的矿物颜料,质感完全不一样。他还说可以教我怎么用刮刀做出那种粗粝的肌理感……”
宋隅抬起头,看着林宛。
阳光打在她的侧脸上,细微的绒毛清晰可见。她的嘴唇红润饱满,正在一张一合,吐出那些关于艺术、关于未来的美好词汇。
“滋——”
宋隅的大脑里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电流声。
眼前的画面毫无征兆地跳了一帧。
阳光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浑浊的红光。
林宛那张清纯的脸,在宋隅的视网膜上扭曲、变形,渐渐与另一张脸重叠。
那是冉秋的脸。
那张翻着白眼、张着嘴、嘴角流着津液的脸。
“小宋……进来拍……”
幻听在耳边炸响。
宋隅死死盯着林宛的嘴。
那张正在说着“矿物颜料”的嘴,在他的幻觉里,变成了正在急促喘息、正在发出那种下流呻吟的嘴。
他看到林宛原本白皙的脖颈上,似乎浮现出了几道青紫色的指痕——那是方恪昨晚掐住冉秋时留下的。
他看到林宛那双握着筷子的手,变成了涂着黑色指甲油、死死抓着黑色皮垫的手。
“宋宋?你怎么不吃肉啊?”
现实中的林宛夹起一块红烧肉,递到嘴边,轻轻咬了一口。
酱红色的油脂沾在她的嘴唇上,泛着一层油光。
“轰——”
宋隅的脑子里那根弦断了。
那一抹油光,瞬间变成了昨晚镜头特写里,那个被撑开的、泥泞的部位分泌出的液体。
恶心。
兴奋。
一种巨大的、背德的快感混合着强烈的自我厌恶,像岩浆一样冲刷着他的理智。
他竟然在期待。
期待面前这个纯洁如天使的女孩,也能露出那种被欲望彻底摧毁的表情。期待她也能像冉秋一样,像条母狗一样趴在地上,求着别人弄坏她。
我是个畜生。
宋隅的手剧烈地抖动了一下。
“啪嗒。”
筷子撞在碗沿上。
那块油腻的红烧肉从筷子尖滑落,掉进了面前的紫菜蛋花汤里。
褐色的汤汁飞溅起来。
几滴油点子,精准地落在了林宛那条洁白的长裙胸口处。
在那片纯洁的白色上,这几点污渍显得如此刺眼,如此肮脏。
就像是他这个人,溅在了她的人生里。
“啊!”
林宛轻呼一声,低头看着裙子上的污渍,眉头微微皱起:“哎呀,这可是柯依刚送我的……”
“对……对不起!”
宋隅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椅子在地板上摩擦出刺耳的尖叫声,引得周围的同学纷纷侧目。
宋隅慌乱地抓起桌上的纸巾,手忙脚乱地伸向林宛。
“我……我给你擦擦……”
他的手伸到一半,突然僵在了半空。
他的指尖离林宛的胸口只有几厘米。
在那个距离,他又闻到了那种干净的栀子花香。
而他自己的手上,那股洗不掉的硫磺皂味混合着昨晚残留的幻觉气味,正在疯狂地叫嚣。
这只手,昨晚握过充满精液气息的相机。这只手,在黑暗中撸动过自己那肮脏的器官。
如果碰到了她。
如果这只手碰到了她那层白色的布料。
她会被弄脏的。
她会像冉秋一样烂掉的。
宋隅的瞳孔剧烈收缩,像是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
“没事没事,我自己来。”
林宛并没有察觉到他眼底的惊恐。她接过纸巾,有些心疼地擦拭着裙子,嘴里嘟囔着:“宋宋你今天怎么魂不守舍的?是不是昨天修图修太晚了?”
她抬起头,眼神关切,自然地伸出手,想要去摸宋隅那满是冷汗的额头。
“你的脸色好差……”
那只手纤细,温暖,掌心透着健康的粉色。
在即将触碰到的瞬间。
宋隅像是触电一样,猛地向后仰头,整个人踉跄着退了一大步。
“别碰我!”
他的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那语气里的惊恐和排斥,却像是一根刺,扎得林宛的手僵在了半空。
林宛愣住了。
她看着宋隅。那个平日里哪怕自己受了再大委屈也会温柔地哄她的男朋友,此刻正死死地贴在食堂的玻璃窗上。
他的眼神里没有爱意。
只有一种看见了脏东西般的躲闪,和一种令人心寒的恐惧。
“宋宋……?”林宛的声音有些发颤。
宋隅大口喘着气。
他看到了林宛眼里的受伤。但他没法解释。
他只能逃。
“我……我突然想起来……学生会那边还有个急活。”
宋隅不敢看她的眼睛,抓起桌上的手机,语无伦次地编造着蹩脚的理由:
“裴主席……裴主席找我。我得走了。你自己吃。”
说完,他甚至没敢等林宛回答。
他像是一个刚刚作案后被发现的小偷,在几千人的食堂里,狼狈地、跌跌撞撞地冲向了出口。
把那个还在发愣的、穿着脏了白裙子的女孩,孤零零地丢在了喧闹的人群里。
他像是一个刚刚作案后被发现的小偷,在几千人的食堂里,狼狈地、跌跌撞撞地冲向了出口。
“砰。”
厚重的透明隔温门帘被重重撞开,又在他身后沉闷地弹回,将来自身后的喧嚣、冷气和饭菜香彻底切断。
世界瞬间安静了。
只剩下滨海正午那令人窒息的蝉鸣,像是一种高频的电流,疯狂地钻进耳朵里。
热浪扑面而来。
那是一种黏稠的、带着沥青味道的热气,瞬间糊住了宋隅的口鼻。
他一口气跑到了食堂背面的阴影里,靠着粗糙的水泥墙壁,剧烈地喘息着。
肺部像是被塞进了一把滚烫的沙子,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的痛感。
他慢慢地滑坐下去,把自己缩进那片狭窄的阴影里。
透过食堂那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
他看到了里面的景象。
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里面的一切都像是无声电影。
几千个穿着鲜亮衣服的学生在走动、大笑、进食。那个世界明亮、恒温、充满了秩序。
而在靠窗的那个角落。
林宛还坐在那里。
她依然维持着那个被抛弃的姿势,手里拿着那张纸巾,呆呆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对面。
阳光穿透玻璃打在她身上。
那件白色的棉布裙子上,胸口那一小块褐色的油渍,在强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那是他留下的。
是他这个生活在阴沟里的人,给她那完美无瑕的人生,留下的第一个无法洗掉的污点。
宋隅死死地盯着那个污点。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那只还在微微颤抖的右手。
在正午惨白的阳光下,手掌上的掌纹清晰可见,里面似乎还残留着昨晚并没有洗干净的灰烬。
看着那个污点。
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作呕的快感,竟然像是一条冰冷的蛇,顺着他的脊椎爬了上来。
他毁了那件裙子。
就像他正在毁了她一样。
宋隅在这个燥热的、充满了蝉鸣的中午,靠在肮脏的墙角,嘴角慢慢地、不受控制地勾起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玻璃窗上倒映出他的脸。
扭曲,苍白,与阴影融为一体。
他缓缓地闭上眼睛,将头靠在膝盖上。
在那片黑暗里,他终于不用再躲避阳光了。
第二十五章
下午三点。
裴以宁的办公室里,冷气开得很足,甚至让人觉得有些阴冷。
厚重的遮光纱帘拉了一半,将窗外那个暴晒的现实世界过滤成了某种灰蓝色的冷调。空气里弥漫着那股标志性的、昂贵的苦橙叶香氛,像是一层看不见的薄膜,隔绝了一切尘埃。
宋隅站在那张巨大的实木办公桌旁。
他的任务是从那堆积如山的文件里,挑出这一季度需要裴以宁签字的报销单和策划案。
这是一项枯燥、机械,但需要极度专注的工作。
若是以前,宋隅能做得很好。他甚至能根据裴以宁批阅文件的习惯,把不同类别的纸张按厚度分好。
但今天,他的大脑罢工了。
他手里拿着一份《艺术节场地租赁合同》。
目光落在上面的数字“80000”上。
那个数字像是一个黑洞,瞬间把他吸了进去。
八万块。
那是那成的镜头。
画面一闪。
变成了昨晚纹身店里,方恪那只青筋暴起的手臂,和冉秋那声“进来拍”。
画面再闪。
变成了刚才食堂里,林宛胸口那滴褐色的油渍,和她伸过来的、干净得让他害怕的手。
最后,定格在裴以宁那双踩在地毯上的、黑色的漆皮高跟鞋上。
红色的鞋底。红色的灯光。红色的烧肉。
无数个画面像万花筒一样在他脑子里疯狂旋转、撕裂、重组。快门声、喘息声、林宛的笑声、裴以宁的冷哼声,混杂在一起,变成了一股巨大的耳鸣。
宋隅的手指僵硬地在文件堆里翻找,但他的眼神是直的,没有焦距。他像是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只剩下肌肉还在维持着站立的姿势。
他机械地拿起一份文件,看都没看,就放在了“待签字”的那一摞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直到——
“嘭。”
一声闷响。
宋隅的小腿迎面骨上,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感。
那不是普通的撞击。那是硬物精准地踢在骨头最薄弱处产生的钻心剧痛。
宋隅浑身一激灵,手里的文件哗啦一下散落在桌上。
他惊慌地抬起头,从那些混乱的幻觉中猛地惊醒。
裴以宁正站在他面前。
她今天穿了一件剪裁极其合体的黑色丝绒连身裙,双臂抱在胸前,那张精致得像是瓷器般的脸上,此刻布满了寒霜。
她的一只脚微微抬起,那个尖锐得像是锥子一样的漆皮鞋尖,正抵在宋隅的小腿上。
“你今天怎么回事?”
她的声音很冷,像是一把手术刀,直接划开了宋隅那层脆弱的伪装:
“让你找个文件,你在这儿发什么呆?魂被勾走了?”
宋隅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对……对不起,主席。”
他慌乱地蹲下身去捡文件,手指却不听使唤,哆哆嗦嗦地怎么也抓不住那几张薄薄的纸。
“这份是……是外联部的……”
他胡乱抓起一份文件,站起来递给裴以宁,试图掩饰自己的失态:“这是您要的……签字文件。”
裴以宁接过文件,扫了一眼。
下一秒。
“啪!”
那份文件被狠狠地甩在了宋隅的脸上。
纸张锋利的边缘划过他的脸颊,留下一道红印,然后像是一只死掉的白鸟,飘落在地毯上。
“宋隅,你脑子是被驴踢了吗?”
裴以宁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
“这是去年的作废文件!我要的是这一季度的报表!你是不是不想干了?不想干就给我滚出去!别在这儿浪费我的时间!”
滚出去。
这三个字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撞击着墙壁,又狠狠地反弹回来,砸在宋隅的胸口。
那一瞬间,宋隅听到了自己心里那座大坝崩塌的声音。
昨晚的疯狂、今早的恶心、食堂的逃离、那成的阴影、林宛的白裙子、还有自己那双怎么洗都洗不干净的手……
所有的委屈、恐惧、自我厌恶,在这一刻找到了决堤口。
宋隅的膝盖软了。
他没有去捡文件。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卑微地道歉。
他在裴以宁惊讶的目光中,直挺挺地、没有任何缓冲地——
跪了下去。
不是那种有尊严的单膝跪地,而是双膝重重地砸在地毯上,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一样瘫软下去。
他双手捂住脸,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悲鸣。
“呜……”
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瞬间从指缝里涌了出来。
他崩溃了。
“对不起……我什么都干不好……”
他哭着,声音破碎不堪,身体剧烈地颤抖着,缩成小小的一团。
裴以宁愣住了。
她原本还准备再骂几句,甚至准备让他滚去门口罚站。
但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总是温吞、隐忍的男人,此刻却像个孩子一样跪在地上嚎啕大哭,她那张冷若冰霜的面具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
办公室里只剩下宋隅压抑的抽泣声。
裴以宁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她那只原本准备收回的脚,停在了半空。
一种奇怪的感觉在她心里蔓延。
她见过无数男人在她面前献殷勤、装深沉,也见过宋隅为了那八万块钱低声下气。但她从未见过这样彻底的崩溃。
那是一种完全被打碎后的赤裸展示。
没有尊严,没有伪装,只有最原始的痛苦。
不知为何,裴以宁心里的那股无名火突然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她自己都觉得荒谬的……怜悯?或者是,掌控欲得到极大满足后的宽容?
“……哭什么?”
她开口了。语气虽然还是硬邦邦的,带着惯有的高傲,但那种刺骨的寒意却消融了大半:
“我对你太凶了?骂两句就受不了了?”
宋隅没有回答,依然捂着脸,哭得更凶了。
裴以宁叹了口气,有些烦躁,又有些无奈。
“行了,别嚎了。难听死了。”
她伸出脚,用那个尖锐的鞋尖,轻轻地、甚至带着一丝安抚意味地踢了踢宋隅的膝盖:
“赶快起来。文件还没整理完,今天要是弄不好,你别想走……”
话还没说完。
那个跪在地上的男人,突然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他猛地扑了过来。
他没有站起来。
他张开双臂,死死地抱住了裴以宁的小腿。
那个拥抱太紧了。紧得让裴以宁甚至隔着丝袜感觉到了他掌心的湿热,感觉到了他脸颊贴在自己脚背上的颤抖。
“别赶我走……求你……”
他的声音含糊不清,混杂着鼻涕和眼泪,蹭在裴以宁那双昂贵的漆皮高跟鞋上:
“别赶我走……我听话……我会听话的……”
他像是一只在外面被淋透了、被打怕了的流浪狗,终于找到了一个愿意让他停留片刻的屋檐。哪怕这个屋檐的主人刚刚才踢过他。
因为除了这里,除了这双鞋下,整个世界对他来说都是冰冷的、危险的。只有在这里,做一条狗,他才觉得安全。
裴以宁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理智告诉她,应该一脚把他踹开,骂他脏,骂他放肆。
但她的脚没有动。
她低头看着脚边这个黑色的脑袋。看着他那脆弱的后颈,看着他为了抓住自己而泛白的指节。
在这个封闭的、只有他们两个人的空间里,权力的天平彻底倾斜,却又达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裴以宁慢慢地放下了抱在胸前的手。
她的指尖在空中停顿了一下,然后,轻轻地落在了宋隅凌乱的头发上。
不轻不重地,顺着他的发丝抚摸了一下。
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吓的宠物。
“……真没用。”
她低声骂了一句。但那语气里,分明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纵容,和一种将对方完全掌控在手中的满足感。
宋隅浑身一颤。
头顶那只手的温度,透过发丝传到了他的头皮上。那种轻柔的抚摸,像是一剂强效的麻醉剂,瞬间抚平了他炸裂的神经。
他停止了哭泣,呼吸依然急促。
他感受着那只手的抚摸,像是一种本能的、病态的回应。
他微微抬起头。并没有看向裴以宁的脸,而是看向了近在咫尺的那只脚。
那双黑色的漆皮高跟鞋,鞋面光亮如镜,映出他那张狼狈不堪的脸。
他慢慢地伸出了舌头。
带着一种虔诚的、绝望的依恋,他低下头,将舌尖贴在了那冰冷的鞋面上。
“滋……”
舌苔划过漆皮。
他把刚才自己滴落在鞋面上的眼泪,一点一点地舔舐干净。
那是咸的。涩的。
混合着鞋油的味道,地毯的灰尘味,以及裴以宁身上那股冷冽的香气。
裴以宁的手指在他的发间停住了。
她没有阻止。
她就这样静静地看着。看着这个曾经清高的才子,此刻正像条狗一样,用舌头清理着她的鞋。
一种从未有过的快感顺着脊椎爬了上来。那不是性,那是比性更高级的权力。
这种温存并没有持续太久。
大概过了半分钟。
裴以宁像是突然从那种氛围中醒过神来。作为女王的洁癖重新占领了高地。
她猛地把脚往回抽了一下。
“够了。”
她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淡,甚至带上了一丝嫌恶,但这嫌恶里,却少了几分疏离:
“脏死了。全是你的眼泪和口水。”
宋隅有些茫然地松开手,跪坐在地上,嘴角还沾着一点晶莹的液体。
裴以宁后退一步,扶着桌沿,抬起一只脚,脚尖点了点地。
“脱了。”
她命令道。
宋隅怔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伸出那双刚才还被自己嫌弃脏的手,小心翼翼地握住那只脚的脚踝,帮她脱下了那只沾满了他体液的高跟鞋。
鞋子落地。
裴以宁的脚从鞋子里解脱出来。
那是一只被极薄的黑色丝袜包裹着的脚。
足弓弯曲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脚趾在丝袜的束缚下微微蜷缩,透出一种朦胧的、禁欲的肉色。
“擦干净。”
裴以宁指了指地上的鞋,又指了指旁边的纸巾盒:
“里面也要擦。我不喜欢那种黏糊糊的感觉。”
宋隅跪着挪过去,抽了几张纸巾。
他捧起那只高跟鞋,开始细致地擦拭。
但他擦得很慢。
他的眼睛,不受控制地越过手中的鞋,看向了裴以宁那只踩在地毯上的丝袜脚。
那层黑色的尼龙丝袜,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脚踝处的骨骼突起,显得格外脆弱又精致。
刚才就是这只脚,在他最绝望的时候,并没有踢开他。
宋隅的手指无意识地在鞋面上摩挲着,眼神发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那种刚才在纹身店被唤醒的、属于偷窥者的贪婪目光,此刻又浮现了出来。
他就那样盯着那只穿着丝袜的脚,看得出了神。
像是在看一件救赎他的神迹,又像是在看一件足以毁灭他的凶器。
裴以宁很快就察觉到了这道过于赤裸的视线。
她并没有立刻发火。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宋隅。看着他那双还红肿着的眼睛里,此刻却燃烧着一种令人心惊的痴迷。
那种眼神,不再是恐惧,也不仅仅是讨好。
那是欲望。
一种混合了崇拜、依赖和性欲的,卑微而狂热的欲望。
裴以宁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她随手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
“啪。”
一份文件轻飘飘地落在宋隅的头顶,顺着他的额发滑落,掉在地毯上。
那是一声极其轻微的闷响,却像是一个开关,切断了宋隅那道近乎黏稠的视线。
“看够了吗?”
裴以宁并没有看他。她重新拧开钢笔的笔帽,视线落回面前那份还没批完的策划案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擦干净就起来。那一堆报表今晚做不完,你就睡在这儿。”
宋隅如梦初醒。
那一瞬间的痴迷像潮水般退去,留下一片狼藉的羞耻。
他慌乱地低下头,喉咙里发出两声含糊不清的应答,手里抓着那团纸巾,更加用力、也更加细致地擦拭着怀里的那只高跟鞋。
纸巾摩擦着漆皮,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他擦得很慢。
先是鞋尖,那是刚才被他蹭脏的地方。然后是鞋跟,那是曾经踩在他身上留痕的地方。最后是鞋内侧,那里残留着裴以宁的体温。
黑色的漆皮在纸巾的打磨下重新变得光亮如镜。宋隅低着头,在那黑色的曲面上,看到了自己变形、扭曲、却显得格外安定的倒影。
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
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的轻微嗡鸣,和钢笔尖在纸张上划过的“唰唰”声。
阳光穿过半掩的纱帘,光柱中无数微小的尘埃在飞舞。它们在那束冷光里翻滚、沉降,最终无声地落在地毯上,落在宋隅的肩膀上,落在裴以宁那双裹着黑色丝袜的脚边。
宋隅终于擦完了。
他双手捧着那只鞋,并没有直接帮她穿上。他不敢。
他只是小心翼翼地、像是在归还一件圣物般,将鞋子轻轻摆放在裴以宁的脚边。位置正对着她的足尖,分毫不差,只要她微微探脚就能穿进去。
做完这一切,他撑着有些发麻的膝盖,慢慢站了起来。
裴以宁始终没有抬头。
她只是在宋隅站起来的瞬间,那只穿着丝袜的脚极其自然地向前一伸,滑进了那只被擦得锃亮的鞋子里。
“哒。”
鞋跟轻轻磕在地板上。
这是一个信号。归位的信号。
宋隅低着头,退回到那张巨大的办公桌旁。他弯下腰,重新捡起那份散落在地的文件,拍了拍上面的灰尘,然后默默地回到那堆如山的工作前。
他拿起笔,开始核对数据。
窗外的太阳一点点西沉,光影在墙面上拉长、变形,最后吞没了房间的一角。
在这个封闭的、充满了苦橙叶冷香的空间里,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空气黏稠而静谧。
桌下那块地毯上,那一小块还没干透的、深色的泪痕,在夕阳的余晖里,还在泛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水光。
第二十六章
电梯以每秒六米的速度无声攀升。
失重感压迫着耳膜,发出一阵轻微的嗡鸣。林宛站在镜面不锈钢的轿厢里,看着数字从“1”疯狂跳动向“48”。
随着高度的攀升,那种属于地面的、潮湿闷热的暑气仿佛被一层层剥离了。
“叮。”
电梯门滑开。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极度干燥、恒温的冷气。
这股冷气里没有泥土味,没有汽车尾气,也没有那股无处不在的、属于雨天的霉味。它带着一种昂贵的、经过精密过滤后的纯净感,混合着松节油、亚麻仁油以及某种高级木质香薰燃烧后的雪松味道。
那是那成的味道。
林宛走出电梯,脚下是哑光色的水泥自流平地面。她的帆布鞋踩在上面,发出那种廉价橡胶底摩擦过地面的艰涩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
在即将推开那扇厚重的原木大门之前,她突然停住了。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猛地冲向了旁边的洗手间。
洗手间里灯光惨白,亮得让人无处遁形。
林宛站在镜子前,死死地盯着自己的胸口。
那件原本洁白的棉布长裙上,胸口正中间的位置,那几滴红烧肉留下的褐色油渍,虽然已经在来时的公厕里用水拼命搓过了,但并没有消失。
相反,因为没有洗涤剂,油渍反而洇开了。
它变成了一大块淡黄色的、边缘模糊的水痕,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透出一种令人难堪的透明感。
“怎么还是这么明显……”
林宛急得眼眶发红。她打开水龙头,接了一捧水,再次用力地搓洗那块布料。
指甲刮擦着棉布纤维。
“滋滋。”
布料起球了。那块污渍却像是有生命一样,顽固地抓着纤维不放。湿透的布料紧紧贴在胸口,冰凉,黏腻,透出里面内衣的轮廓。
那不仅仅是一块油渍。
在镜子里那惨白的灯光下,它看起来像是一个巨大的、充满了烟火气和油脂味的烙印。它是宋隅中午那个慌乱的失误留下的,是那个拥挤嘈杂的食堂留下的,是她那个贫穷、狼狈、总是充满了意外的生活留下的。
林宛颓然地松开手。
越洗越脏。
她深吸一口气,把帆布包的带子缩短,紧紧地抱在胸前,试图用包身挡住那块尴尬的痕迹。
“没事的,没事的……那是学长,他不会在意的。”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喃喃自语,像是在进行某种心理建设。
……
推开画室大门的那一刻,林宛感觉自己闯入了一座神殿。
巨大的落地窗占据了整面墙壁,将滨海市那灰蒙蒙的天空和密密麻麻的楼宇全部踩在脚下。阳光透过白色的百叶窗切进来,变成一道道笔直、锋利的光栅,将宽敞的空间切割成明暗分明的几何块面。
那成正站在一幅巨大的画布前。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亚麻衬衫,袖口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手里拿着一把刮刀,正在往画布上堆叠厚重的赭石色。
听到脚步声,他没有立刻回头。
“来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在创作中特有的沉浸感,并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压迫,反而透着一丝让人放松的温和。
“学……学长好。”
林宛站在门口,声音发颤。
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带着一身泥点子、误闯入无菌实验室的带菌体。她甚至不敢大口呼吸,生怕自己呼出的那股带着暑气的热风,会破坏这里完美的温湿度平衡。
那成放下了刮刀。
他拿起一块洁白的棉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上沾染的一点颜料,然后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很平静。
那种平静,不是冷漠,而是一种艺术家特有的、近乎解剖般的审视感。
视线扫过林宛的脸,那是满意的;扫过她的脖颈,是欣赏的;最后,视线落在了她紧紧抱在胸前的包,以及包带缝隙里,怎么遮也遮不住的那一角湿痕上。
林宛的心跳停了半拍。
她下意识地把包抱得更紧了,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那个……对不起学长。”
她慌乱地低下头,语无伦次地解释着:“我中午吃饭的时候……不小心弄脏了。本来想回去换的,但是怕迟到……我……”
她没敢提宋隅。
潜意识里,她觉得把“男朋友”、“红烧肉”、“食堂”这些字眼带到这里,是对这个神圣空间的亵渎。
那成走了过来。
他身上的味道越来越浓。那是干燥的颜料味和高级香水的混合,让人联想到深秋的森林。
他在林宛面前一米处停下。
“别动。”
他轻声说。
林宛僵住了,像是一只被探照灯锁住的兔子。
那成伸出一根手指。并没有触碰她的皮肤,而是隔着空气,虚虚地在那块污渍的轮廓上画了一个圈。
“这是一块……意外的颜色。”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分析一幅画的色调:“熟褐色,带着油脂的光泽。它本身没有错。”
林宛愣了一下,紧绷的肩膀稍微松弛了一点。
学长没有骂她脏。他果然是懂艺术的,他是包容的。
但紧接着,那成的话锋一转。
“但是,宛宛。”
他的声音依然温柔,却像是一把裹着丝绒的刀:“在画布还是空白的时候,任何一笔非理性的涂抹,都会破坏整幅画的基调。”
他看着林宛的眼睛,眼神里透着一种遗憾:
“你今天带来的‘气场’乱了。你身上带着油脂味,带着慌乱,带着一种对生活琐碎的妥协。这种状态下,你握不住画笔。”
生活琐碎的妥协。
这几个字精准地击中了林宛最脆弱的神经。
她的脸瞬间涨红,羞耻感像是一盆滚烫的热水,从头顶浇了下来。
是啊。她的生活就是一地鸡毛。是打折的饭菜,是拥挤的食堂,是慌乱的男朋友,是洗不掉的油渍。
“我……我可以去洗……”
“洗不掉的。”
那成摇了摇头,转身走向旁边的休息区。他的背影挺拔、松弛,与林宛的局促形成了残酷的对比。
“有些痕迹,一旦沾染了,就会渗透进纤维里。不管你怎么洗,那个印子都在。它会时刻提醒你那个狼狈的瞬间。”
他随手从衣架上取下一件白衬衫。
“唯一的办法,是换掉它。”
他走回来,把那件衬衫递到林宛面前:
“去换上吧。把那些不属于艺术的东西,都脱下来。我不希望我的学生在作画的时候,还要分心去遮挡胸口的污渍。”
林宛看着那件衬衫。
那是一件男式的、宽大的白衬衫。领口挺括,布料是那种带着自然纹理的高级亚麻。
那是那成的衣服。
那一刻,林宛感到了一种巨大的恐慌。
这不仅仅是一件衣服。这像是一张皮。那成要她把属于宋隅的那层“皮”脱掉,换上属于他的。
“学长,这……这不合适……”
林宛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脑海里闪过宋隅那张虽然疲惫但总是温柔的脸。
如果穿了别的男人的衣服……宋宋会难过的。
那成并没有强迫她。
他只是依然举着那件衬衫,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和一丝淡淡的失望:
“宛宛,你想画出那组《城市边缘》吗?你想突破瓶颈吗?如果你连一件脏了的衣服都舍不得,你怎么舍得打破你那个平庸的壳?”
平庸。
这个词像是一记重锤,砸碎了林宛最后的防线。
她想到了自己那些被退回的画稿,想到了在画室里只能用廉价颜料的窘迫,想到了宋隅那个洗得发白的双肩包。
她是爱宋隅的。
可是,她更怕平庸。
她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最终,她还是伸出了手,颤抖着接过了那件衬衫。
“谢谢……学长。”
……
更衣室里四面都是镜子。
林宛脱下了那件湿漉漉的长裙。
当那层冰凉、黏腻的布料从皮肤上剥离的那一刻,她并没有感到轻松,反而感到一阵刺骨的寒冷。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只穿着白色的棉质内衣,显得那么单薄,那么无助。
她颤抖着穿上了那成的衬衫。
太大了。
袖子长出一大截,必须要卷好几道才能露出手腕。下摆一直垂到大腿中部,空荡荡地罩着她的身体。
亚麻粗糙的质感摩擦着她娇嫩的皮肤,带来一种微妙的酥麻感。
扣上扣子的瞬间。
一股浓郁的、属于那成的气息瞬间包裹了她。
那是雪松、烟草和松节油混合而成的味道。这味道太霸道了,无孔不入地钻进她的鼻腔,渗透她的毛孔,仿佛要把她原本的味道彻底覆盖。
她抬起手腕,闻了闻袖口。
没有宋隅身上的洗衣粉味,没有食堂的油烟味。
只有“高级”的味道。
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宋宋……对不起……”
她在心里默念着。她觉得自己背叛了什么。
可是……当她再次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个穿着宽大男式衬衫的女孩,头发微乱,锁骨若隐若现,眼神脆弱而迷离。那样子,不像是一个贫穷的女大学生,而像是一个电影里的缪斯,像是一幅画。
一种从未有过的、关于“美”的战栗感,压过了心底的愧疚。
她擦干眼泪,推开门,走了出去。
……
那一下午,林宛画得很痛苦,也很亢奋。
那成一直站在她身后。
“用力。”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几乎贴着她的背。他的体温透过那层薄薄的亚麻布料传导过来,烫得林宛后背发麻。
但他并没有做什么越界的动作。他的手只是覆在林宛的手上,握着那把刮刀。
“不要去想那块油渍,不要去想那些柴米油盐。”
那成的声音在她耳边低语,呼吸喷洒在她的耳廓上,像是一种催眠:
“宛宛,艺术是残酷的。你要学会把那些软弱的东西剔除出去。”
“呲啦——”
他握着她的手,铲起一大坨昂贵的深红颜料,毫不犹豫地在那张原本画得规规矩矩的画布上狠狠刮了一刀。
那一抹深红像是一道伤口,横亘在画面中央。粗粝,狂野,充满了暴力美学。
“疼吗?”那成问。
林宛看着那道像伤口一样的红色,心脏抽搐了一下。
“疼。”
“疼就对了。”那成松开手,指尖轻轻划过她穿着衬衫的肩膀,“只有剥离了那些腐烂的肉,新的皮肤才能长出来。”
林宛怔怔地看着画布。
她知道那成在说什么。
他在说宋隅。
他在说那段贫穷、温暖、却充满了油烟味的关系,是她身上“腐烂的肉”。
不……不是的……
宋宋不是腐肉。他是我的爱人,是他一直在打工供我买颜料,是他……
林宛在心里拼命反驳。她想要告诉那成,宋隅很好,很温柔。
可是,看着眼前这幅充满张力的画作,闻着身上这件衬衫散发出的高级香气,再看看窗外那个灰蒙蒙的、平庸的世界。
她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她被这种“高级”的审美绑架了。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对宋隅的爱,是不是真的只是一种软弱的、对平庸生活的妥协?
……
晚上十一点。
滨海大学的夜晚总是潮湿的。路灯昏黄,周围的灌木丛里传来不知疲倦的虫鸣,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腥气和垃圾桶发酵后的酸腐味。
林宛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她没有换回裙子。那条裙子已经湿透了,皱巴巴地团在纸袋里,像一团垃圾。
她穿着那成的衬衫,走在潮湿的夜风里。
这件衬衫像是一层看不见的结界,把她和周围这个脏乱的校园隔绝开来。
“宛宛?”
前方的路灯下,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出来。
是宋隅。
他站在阴影里,手里提着一个透明的塑料袋。
看到宋隅的那一瞬间,林宛的鼻子一酸。
那种被压抑了一下午的思念和愧疚,瞬间爆发了。
那是她的宋宋啊。
不管那成怎么说,只有宋隅会在这么晚等她,只有宋隅会把她当成宝贝。
“宋宋!”
她喊了一声,加快脚步跑了过去。她想扑进他怀里,想告诉他今天下午她有多害怕,想闻闻他身上那种熟悉的味道。
可是,当她跑到宋隅面前,只剩下一米距离的时候。
一股风吹过。
一股混杂着汗水、硫磺皂、廉价香烟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的味道,顺着风飘了过来。
那是宋隅身上的味道。
在过去,这是让她安心的味道。
可现在,在那成那个充满雪松味、恒温恒湿的空间里待了几个小时后,她的嗅觉已经被娇惯坏了。
这股味道显得那么刺鼻,那么……粗糙。
就像那块红烧肉的油渍。
林宛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是一个完全生理性的反应,快得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但宋隅看见了。
宋隅原本有些亮起来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下去。
他站在那里,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往后退了半步,把自己更深地藏进了阴影里。
“那个……给你买了包子。”
宋隅举起手里的塑料袋,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还是热的。那是你最爱吃的那家。”
林宛看着那个袋子。
透明的塑料袋上挂满了水珠,里面装着两个白胖的肉包子。因为时间有点久了,包子皮有些被水汽泡软了,塌陷下去,露出里面油汪汪的肉馅痕迹。
一股浓郁的葱肉味和发酵面团的味道飘了出来。
在以前,这是美味的宵夜。
可是现在。
看着那层凝结在袋子上的白色猪油,闻着那股油腻的味道。
那成下午的话在她脑子里回荡:“带着这种油脂味,你握不住画笔。”
“呕……”
林宛的胃里突然一阵剧烈的痉挛。
一种强烈的、被植入的审美洁癖,让她产生了一种生理性的反胃。
她想吃。真的。她知道这是宋隅的心意,那是他省吃俭用买给她的。
可是她的身体在拒绝。
她觉得自己如果吃了这个包子,下午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那种“艺术感”就会瞬间崩塌,她又会变回那个满身油渍的灰姑娘,又会变得“平庸”。
她不想吐出来,不想伤害宋隅。
于是她猛地捂住了嘴,往后退了一步。
“我不饿。”
她别过头,不敢看宋隅的眼睛,声音里带着颤抖:
“太油了……宋宋,我……我最近不想吃这种东西了。”
不想吃这种东西。
这句话像一把刀,割开了两人之间最后的温情。
宋隅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着林宛。看着她身上那件宽大的、不属于她的男式衬衫。
那洁白的领口,那挽起的袖管,那股把她整个人包裹起来的雪松味。
那个味道像是一堵墙,把他挡在了外面。
“……好。”
宋隅慢慢地垂下手。那个装着包子的袋子无力地垂在腿边。
“衣服……很合身。”他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是讽刺还是绝望。
林宛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她抓紧了领口,那层亚麻布料摩擦着她的皮肤,像是在提醒她——她已经不干净了。她穿着别的男人的衣服,嫌弃着自己男朋友的包子。
“脏了……”她语无伦次地解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裙子脏了……那个油渍洗不掉……学长借给我的……”
她想说“我会还给他的”,想说“我还是爱你的”。
可是看着宋隅那张在阴影里模糊不清的脸,看着他身上那件皱巴巴的T恤。
她突然觉得自己没资格说爱。
她已经变了。在那个画室里,在那件衬衫里,她的一部分灵魂已经被那成偷走了。
“我知道。”
宋隅打断了她。
他又往后退了一步,似乎是为了不让身上的“臭味”熏到她。
“早点上去吧。累了一天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温柔,却像是在道别。
林宛看着他。
她想冲过去拉住他的手。可是,脚下像是生了根。
身上这件衬衫,像是一层看不见的枷锁,把她困在了那个“高级”的世界里。
她动不了。
“……晚安。”
她最后只能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哽咽。
然后,她转过身,几乎是逃跑一样冲进了宿舍楼。
她不敢回头。
她怕一回头,看到宋隅站在路灯下孤独的样子,她的心会碎掉。
可是,她更怕自己一旦回头,就会忍不住脱掉这层皮,重新变回那只在泥土里挣扎的蝉。
在那成的画室里,她看到了一束光。
为了那束光,她不得不把一部分的自己,连同宋隅一起,留在了阴影里。
楼下。
宋隅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穿着男式衬衫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周围的空气里,那股雪松的味道还没散去,像是一记无声的耳光,抽在他的脸上。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肉包子。
冷掉的油脂凝固在袋壁上,泛着令人反胃的白。
就像他此刻的人生一样。
他又脏,又油,又廉价。
他慢慢地走到垃圾桶旁。
“啪嗒。”
手一松。
包子掉进了垃圾桶深处,发出一声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