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偷跑去灌水区更新了哦,我还是希望能有更多人聊聊天的,这种回忆式的文章还是更适合灌水区,毕竟我很少幻想
学生時代的小女生是不一樣的,外面認識的年輕姑娘都找不回那種感覺
6m:↑学生時代的小女生是不一樣的,外面認識的年輕姑娘都找不回那種感覺
我觉得还是朝夕相处带来的一些感情吧。我这个人跟女生相处还蛮好的,但几段关系都是在校园里开展的,可能到了社会上就已经没那个精力和人相处,慢慢了解一个人了
265577:↑催更!
全在灌水区更新了三章了,大家原谅一下,我比较懒,最近连续会议让我也有些精力不济。
书接上回,我们怀揣着同一个梦想,共同走入了学习生活。
八年级的课程其实还蛮繁重的,问题主要出现在数学和物理上。全市统考难度变态到爆炸,我第一次在考场里体会到了燃尽脑细胞的感觉。
出来和她对答案,发现她的眼睛红红的,不知是累的还是难过的。我刚才全部答完的庆幸和自豪忽然不见了,便默默站在她身旁,眼里流露出担忧。
成绩出来以后我考了99分,是全市第二,我却一点都不开心,看着她73分的成绩,满眼都是忧愁。
我不得不感慨,数学这种东西,真的是一道天堑,看不见摸不着,但却的的确确存在。努力在这道天堑面前仿佛不值一提。
那时候我遇到了一位在我人生里很重要的老师,她教数学,极其厉害,大概是全市数一数二的名师。她思维很犀利,为人也有一种傲气,颇有一种你这孩子能理解我讲的我才教你的意味。
我现在已经记不得她教过我什么知识了,只记得她教了我许多辩证思考的方法和逻辑,还有她一脉相承的傲气。我还记得期中考试结束以后,她拿着试卷对我说,你考得很好啊。我不说话,眼里藏不住地骄矜和得意。
她话锋一转,很严肃地对我说,你要记住,99分不是你的上限,就算你考到100分,也不是你的上限。全市第一算什么,你要不断挑战自己,不断成就自己。接下来每天的作业和考试你都要拿一百分,因为卷子的上限只有一百分,你不该允许自己犯低级错误。
那一个学期我真的做到了所有考试和作业全部拿一百分,而且老师对我的要求也越来越严格。后来要求我限时答完,而且不许检查,来培养我的专注力。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辰姐姐那边可就惨了。一方面是对数学没有天赋,总和老师合不上拍;另外她这个人很佛系,完全不能理解老师要求的那种极端自律,因此总是答题犯小错误,成为老师口中恨铁不成钢的批评对象。
她这个人很温柔,有什么难受的地方从来不会说出口,总想着自己去面对。可越是面对批评,她越是想认真起来,便越是出错。几次三番下来,老师仿佛对她放弃了一般,让她更是痛苦。
我不知道该如何帮助她,因为我好像是这种培养体系的既得利益者。
我认可老师对我的培养方式,也笃信我用这样的方式走下去,是能考上省实验的。
一想到这些,我满心里便又藏不住的喜悦。喜悦的人永远无法理解落魄的人,也无从开解她的苦恼。
我们间默契的“调教”还在进行。好容易有了一次课间跟她独处的机会,我便用恳求的眼神看着她,她叹了口气,走过来和我一起躲在监控下面。
她又一次劈开一字马,一只格纹的乐福鞋搭在我肩头,我轻轻地歪过头,亲吻这黑白交错的鞋面。上面有一种淡淡的香气,混杂着棉布一样的气味,让我心神欲醉。
我偷眼去看她,只见她怔怔地看着我,眼里仿佛失去了焦距,有些飘忽,有些迷离。
我看到她的样子,心里莫名地痛了一下,像被针尖细细地戳了一下心头。
我吻在她的鞋面——那里她的脚趾浮现出一个美丽的轮廓。我透过薄薄的布,感受到她的脚趾在轻颤,在不安和忐忑。
我第一次中断了我的崇拜,慢慢地半跪在地上,让她高抬的腿放得低些。她的腿很瘦,因为拉伸有些打颤,我默默地半跪着,用手掌轻轻地揉着。
我十分愧疚,辰姐姐本来就不顺,我还只顾着自己的欲望,让如此疲乏的她还要来劳心劳力来调教我,真是大大的过错。
我心里激动,站起来猛地抱住了她。我感觉到她的头垂在我的肩膀,颤动着。一滴泪从她眼角滑落,打湿了我的肩头。
走廊里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个声音我太熟悉了。数学老师雷厉风行,来的人一定是她。
我心里紧张,急忙松开了抱着辰姐姐的手。我溜回到座位上,头也没回,没注意身后那道失落和茫然的目光。
我回到座位上,老师恰好进来,我和她打了个招呼,然后回头去看辰姐姐。却见她遥遥地走远了些,根本没看我和老师。
放学时我依旧陪着她走出校门,和她的父亲打了个招呼。晚风从来不知人的心绪,照旧吹拂过我们的面庞,她向我道别,我们相顾无言。
为什么呢?明明是同样的黄昏,同样的晚风。曾经的我是沐浴在其中,是多么的畅怀和充满期待?而现在为什么风吹在我身上,冰冰凉凉的,仿佛失去了一切的温度?
临近期末的月考,她数学又考了七十分,我和往常一样陪在她身边。可身边的人仿佛失去了一切力量。她抬起头,原来明亮的星眸落满尘埃。
“我们分手吧,”她的声音很轻,被呼呼的风声掩盖,好像从未开过口,“我真的好累,一学期以来我都在努力,可我好像离目标越来越远。我不知道我该怎么样才能实现省实验那样登天一般的目标,现在一个简单的月考我就已经无法应对了……”
我站在她身后,感觉迎面吹来的风湿湿的,像天地在一起哭泣。我走到她的身边,她的泪再也止不住,飞洒在乱风里。
我面对着她,既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
我掏出专门为她带在身上的手帕,帮她擦干眼角的泪。我握住了她的的双手,冰冰的,仿佛没有一丝温度。
她忽然推开了我的双手,两拳锤在我胸口。她可真有劲儿啊,两拳锤的我很痛。我看着她捶打我的两下,带着一丝生气,完全不同于往日的死寂和黯然。
一时间我竟然顾不得疼痛,开心地笑起来。她一双星星般的眸子瞪的大大的,又是气又是笑,眼里还带着泪花就来追打我。
我们一直到了校门前才停下来,躲在保安室后,我为她整理了一下发型,擦干眼角的泪花,鼓励她道:“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她呆呆地点点头,重新变成乖乖女走向她父亲。
第二天她像平常一样路过我,看见我居然没有学习,面前摆着一个漂亮的本子写着什么。她凑过来看,上面画着各种各样的思维导图。她奇怪地问我,你还需要这东西吗?我板着脸不理她,她奇怪地看了我几眼便走了。
几天后是又是周一,她的桌子上多了一个本子,课间她拿着本子来和我说,你的本子怎么不小心放我这里了。我认真地跟她说,这就是送给你看的。她呆愣愣了一秒,说,谢谢啊,脸上带着勉强。
我知道她对数学已经彻底失去兴趣了,也不勉强她,对她的背影喊到“下午作文课一定要来哦,有惊喜!”
她的身形一下子顿住了,脸红红地回头,啐到:“谁要你的惊喜。”我嘻嘻地冲她笑。
下午的作文题目和内容我早已忘记了,只记得我分三段引用了诗经里的《子衿》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我的心意你难道不明白吗?我会因你的一时困顿而嫌弃你吗?我有很多话很难说出口,但不代表我不会托举你,支持你呀?你个小姑娘倒是狠心,跟我说话一开口就是分手。”
老师根本没怀疑我的歪心思,还在跟同学讲这首诗原来是讲爱情,这里化用成友情多妙多妙,曹操短歌行里也这样用,很有底蕴巴拉巴拉。只有她闻弦歌而知雅意,皱着小脸,不忍直视地看着老师。我趁老师不注意冲她得意地使了个眼色,她偏过头,狠狠地白了我一眼。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我的心意悠悠的哦,虽然很晦涩,但是绵绵密密。我可没有不去奔向你,你数学不好,害怕老师,我就把自己所学融会贯通,深入浅出地写到了笔记上,供你学习,温暖你被伤害得千疮百孔的心。你个小丫头该怎么回报我嘎嘎嘎?”
我看见她困惑地念叨着“纵我不往”,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在课桌下偷偷翻开了我的笔记,发现了扉页里藏着的几个小字,“宝剑赠与烈士,红粉送于佳人,老师教的可能不适合你,但我的秘籍一定可以哦!”
我知道她终于和数学合拍了,因为那节语文课后半节她一直在低头看着书桌里。我心里十分欣慰,这姑娘也不枉我熬了几个大夜为她写得这么详细和严谨。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老师解说到这里,突然顿住了,特意画了个红圈,跟我们说,这里引用的不好,估计是小良手抖了,把整首诗抄上凑数了,这个引用起来跟上下文都不搭嘛,同学们笑起来。
她也仿佛惊醒一般,从书桌里抬起头,便看见“在城阙兮”几个字。
之前几次我和她单独说说话,为了避人眼目就约她在教学楼六楼见面,那里没装修完,根本没什么人,我还跟她吐槽过,这里像被炸过的城门楼子。
“在城阙兮”,相当于当着全面同学的面,明目张胆地约她,“老地方见哦!”我装作很老实,在老师面前唯唯诺诺地认着错,趁机冲她飞了一个眼神。
她肉眼可见地红温了,头上冒出一阵白气。她没在给我狠狠的白眼,仿佛知道那样看我以后我会变本加厉一样。她只是深深地看着我,我假装没看见地转过头,结果回头时她还在盯着我。
我的老兄弟坐在她隔座,看见她的样子对我偷眼笑。我从讲台上走下,春风得意地回应各种各样的目光。心里却在激动地期待和辰姐姐在六楼的碰面。
书接上回,课间,我摆脱了同学们,大步走上了六楼。
六楼上一个单薄的身影静静地伫立着,她穿着一身白衣,影子被夕阳拉的斜斜地。
她轻轻侧着头,让风轻拂过鬓边的发丝。下午的阳光里,她看起来像个谪仙人。
我探头探脑地走到她身前,放肆地摸了一下她的脸
蛋。她微微偏过头,静静地看着我。
我忽然有点心虚,刚才传书递简的恣意突然消去了大半。我回手挠了挠头,讪讪地对她笑。
她慢慢绕到了我的背后,一双温暖的手臂慢慢地环抱在我胸口。我低着头,不敢说话,脸红到耳根。
她的素手骨节分明,纤细柔嫩,我的心不由得怦怦跳起来。那双玉手灵巧地,轻柔地指尖对碰,在我胸前相结。
太阳从身后照来,我们的身影合二为一。她比我高了半头,我躲在她的影子里。
风轻轻拂着,我嗅到了她身上的栀子花香。她的发丝轻轻地在我耳边浮动,痒痒的。
我们静静地相拥,听体操的广播在空旷的大楼里回响,谁也没有说话。
我转过头,看着她清浅的眼眸,说到:“我养你啊。”
她被吓得松开了双手,结结巴巴地回应,“你在……说什么呢?我们……还没确立关系。”
我看着她红红的脸,认真说着,“姐姐,你讨厌老师,我便给你私下补课吧,我理科很好的。”
她用充满复杂的眼神看了我一眼,“可这样对你不公平,你要拖着一个人走,这条路走起来太难太难了。”
我豪气干云,“姐姐,其实你的天赋并不差,只是被打压地失去了信心。你放心吧,老师给不了的兴趣我来给你。老师不宠你,我来宠啊。她要打压你,我偏偏要托举你。你在大班课上没收获,那我就给你来开小灶。”
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偏过了头嗔怨道:“谁……谁对你感兴趣呀?谁又要你来宠?”
我嘻嘻地笑起来,趁她不注意托起她的小腿一下子把她抱起来原地转了一圈。
我在她耳边轻轻说道:“辰姐姐,主人~我是你的小奴隶呀。奴隶帮助主人不是天经地义的吗?再说,谁说只有主人要宠着奴隶,不许奴隶宠着主人了?”
她的脸红的要滴出血来,我看着,又生出了坏心思。“呜呜呜,主人说对狗狗不感兴趣了。果然人的心都是会变的,狗狗好难过呀,呜呜呜。”
她明艳的脸上多出几分生气,腮帮子一鼓一鼓,咬牙切齿地,已经是处在爆发的边缘。
我见势不妙,拔腿便跑,她三两步追过来,飞起一脚正踢在我屁股上——倒也不觉得很痛。
我夸张地痛呼了一声,顺势躺卧在地,辰姐姐走过来,一脚踩在了我胸口。我低头看了看,正是我最喜欢的那双小白鞋。
我没掩饰地窃喜起来,这一切神情她看在眼里。她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被套路了,气恼地跺了跺脚,给我胸口留下几道浅浅的鞋印。
我躺在地上,微笑地看着她,她莫名地羞恼起来。我连忙抱着她的双腿求饶。
集合的铃声突然响起来,我和她连忙站起身。她替我掸了掸胸口的灰尘。我意犹未尽,不舍地拉着她的手。
她嗔了我一眼,把我手打开。但看到我眼底的失落,又有些不忍心地对我笑了笑。
放学的时候我们走着走着走到班级最后面,她用手肘拱了拱我,“张嘴。”我下意识地张开了嘴,只见她的小手把一团温暖塞进了我嘴里。
我嘴里被她的袜子塞住,说不出话来。她对我俏生生地一笑,“赏你的。”我和她想起一个月前吃枣子的事儿,相视一笑。
到了校门口,我迎面遇到她父亲。我怕嘴里鼓鼓的被人发现,努力咬着腮帮子把袜子挤到嗓子眼,然后若无其事地跟叔叔挥挥手。
转过一条街,我急忙把袜子从嘴里扯出来,刚才一番操作差点把它咽进去。
回家里我把袜子藏在枕头下面,睡的踏踏实实。没有做春梦,也没拿它干坏事,有的只是一片安宁。闭上眼睛,期待着明天。
那时数学老师在培养我讲课的能力,用她的话说,今天要学习的内容你不许听讲,你用十分钟的时间看完课本,然后把它用辩证的逻辑讲清楚才行。
后来在高中遇到初中同学,我们谈起老师,他一脸酸意。“我们哪敢提起她啊,她上课,就跟给你一个人讲一样,我们哪配听她的课?”
我回想了一下,好像确实是这样,因为她特别强调逻辑的完整性,于是便一边讲一边问。我又对她的逻辑体系很熟悉,便配合她疯狂推进进度,其他的同学往往听得云里雾里。
那时的我真的没意识到自己这样做有多“独”,因为我根本不在意其他人,“你们学不学的到跟我有什么想干?”
我只在乎辰姐姐能不能听懂,后来我对于这一套逻辑很熟以后,我就提前写好一张纸的笔记,上面是这节课的剧本,写的我和老师大概要以什么样的逻辑推进节奏。
这样辰姐姐如果溜号或者跟不上节奏,她只需要看一眼本子就可以把逻辑捋顺了。
半年里我很多次在疯狂拉进讲课进度以后偷眼看辰姐姐。在我的“剧透”下,她的脸上没什么焦虑和忧愁,有的只有安稳和闲适的思索。有时看到我在看她,她便回给我一个心安的眼神。
我不满足于这样的帮助,于是以学霸的名义开展了一个“学习互助会”,把班里前十的人拉了一个群来“讨论学习”。
明显是有些醉翁之意不在酒,所谓的讨论经历了几次便草草结束了,但我却趁机和她取得了联系。那个时代微信刚刚上线,我们学生也没有自己的手机,我便用我妈妈的手机,她用她爸爸的手机,每天晚上聊十分钟“学习”。
因为用的是家长的手机,我们说话聊天格外小心。我特意拉了一个小群,把我的一个好兄弟,就是以前写到的,她曾经的同桌拉进来。
我有什么资料和思路都在那个小群里发,这样毕竟是三个人的群,避开了“孤男寡女”的嫌疑。
那段手机上聊天的日子真的让人很难忘,因为聊天记录都是要保存下来被家长查看的,不然家长会怀疑早恋。于是我们只用平常而普通的话语,连接起两颗炽热的心。
但我妈妈还是能看出一些端倪,她不止一次地隐晦地提醒我,“好男儿志在四方啊!”我很难过,不被父母祝福的情感是很难走到最后的,但我一定要铁了心走下去。
我没有跟辰姐姐说,只是学习生活的时候更拼命了一点,更冷漠了一点。
那时候每周末班里都要补课,补课的老师就是我们的各科科任老师。拒绝补课是不可以的,因为周末讲的很多就是主线课程,周一回来以后老师是不会把这些技巧内容重新讲一遍的。
我心里很反感这种看似自愿,实则强制的补课。但我和几个老师关系又挺好,倒也没什么怨言。尤其是看到辰姐姐也来上课时,我就开心地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因为如果不补课的话,我一周只有五天能看到她,但补课以后,每天都可以与她见面了。
第一次上课,我们被分成两个小班,座位不固定,自愿选择。但一般都是第一次选择哪里,这一学期都默认是那里的。
我看见辰姐姐跟我分到一个小班里,而且她还来的很晚,就暗自计算起来。
当时的小班是挤在民房里上的,很拥挤,一排桌子只能坐下三个人。我一把拉过来班级第二,两个人把靠近过道的位置坐满了,只留下一个靠墙的位置。
我埋头假装在专注写卷子。有两个相熟的兄弟进来,想坐到里面去。我假装太认真了,没听到他们的请求。
当时我有一种不怒而严的气质,他们问了一次,见我不理,便自顾自去找其他位置了。其他和我不熟的人自然不会选择和我挤一起,于是这个位置一直空着。
我当时心里紧张极了,因为我还从来没有和她做过同桌呢。紧张起来以后就开始患得患失,每进来一个人,我都抬眼看一下,我心里在呐喊,她一定不要早早来呀。
万一她来的早,还有其他座位,她就和闺蜜坐到一起了怎么办?
时间慢慢流逝,班里的几个女生都来了,她们一共九个人,坐了三张桌子,没有留下空位。
我松了一口气,这样就算辰姐姐现在来了,也没法和女孩儿们坐一块了。
然后我又担心起来,现在要是有哪个男生进来,看我这里有个空位,一定要坐我这里怎么办?老师也来了,在她眼皮底下,我也没法拒绝呀。
还好我平时的表现足够“独”,最后两个男生进来,观察一番以后都选择在墙边立起新的椅子挤一下,没来我这里触霉头。
辰姐姐是最后一个到的,因为她的家就在补课班隔壁,完全不急。她一进门就看见只剩下了一个空位,那是我处心积虑留在身边的。
她脸上掠过红霞,(那时男女泾渭分明的,除非没办法几乎不会主动坐一起),老师不耐烦地催促,就剩一个位置了,你就坐进去吧。
她脸红红的,坐到了我的身边,回头看了一眼全班,只有我们是一男一女坐在一起。她的脸更红了。
我一边写着英语试卷,一边悄悄撕了张纸条,“我给你留的位置,怎么样,是不是很感谢我?”
她趴在桌子上,用下巴抵着试卷,一笔一划地写着单词,好像没看见一样。左手却在桌子下面伸过来,掐住我腰间的软肉狠狠一拧。
我几乎要痛哼出声,急忙咬住牙关来让自己不发出任何声音,她又赌气地拧了两下才放过我。
我才发现这个房间足够狭小和拥挤,一些小动作做起来很方便很隐蔽,几乎不会被人发现。
下课时她的几个姐妹过来笑她,居然会和我坐在一起。她懒懒地趴在桌子上,后脑勺冲着我,在外人面前坚决地跟我划清界限。
我也很配合她的表演,假装很严肃很老实,听不懂她们话语里的取笑。等到一众女生走了出去,我看四下无人,拍了拍她,两个人一起笑起来。
第二节是语文课,有一道题目是小说阅读题,
问,“武行者血溅鸳鸯楼,在墙上写的什么?”
辰姐姐不知道,空着没写。偏偏老师又提问到她,她站起来,手足无措的。我偷偷把自己的卷子换给她,她低头看看,连忙说道:“杀人者,打虎武松也。”
语文老师对我在她眼皮底下的小动作表示无语,翻个白眼说:“那是你写的吗?”
我鬼使神差地接话,“是啊~”老师看向我,我殊无悔意,仰着头看着老师,仿佛在说“没错就是我,帮她者,学霸小良也!”
老师有些诡异地看了我们一眼,没说什么。我回过头,看见她一副羞恼到要杀人的表情,嘴巴鼓鼓的。见我望去,露出两颗小牙对我一笑。
等到放学时,老师和同学都走掉了,楼里只剩下磨磨蹭蹭的我,她因为我坐在她外面,我一磨蹭她也走不出去,于是一片安静里我们又四目相对了。
我看她的眼神,顿觉有些不妙,刚想跑却被她揪住耳朵拉了回来。她劈头盖脸的掐着,数落着,“就属你能,翅膀硬了是吧,还跟老师叫板!”
补课的小班在五楼,楼道里隐隐约约传来我的惨叫。楼上好像传来人下楼的脚步声,我们下意识地屏息凝神,不敢发出声音。我看她的手还搭在我的脸上,不由自主地笑出来。
被这么一打搅,我们也没了玩闹的兴致。我默默的地收拾好东西靠在暖气上,正午的阳光洒在背后,暖暖的。
她在我面前左挪右晃地,从狭小的桌椅间出来,我看着她笑,吊儿郎当地扬了扬下巴。
她又忍不住地伸手过来揪我,我忽然跟她说,“喂,你看这两座楼,一左一右,外面还刷着一粉一红的墙灰,像不像‘鸳鸯楼’?”
她脸一红,“你又没个正经,是不是又欠打了,”我笑道,“救命啊,谋杀亲夫啦,辰行者要血溅鸳鸯楼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跑出了小区,走了两步就到了她家。我意犹未尽地对她招招手,她点了点头,闪身走在甬路。
我偷偷跟在她身后,伸长脖子去看楼宇门的密码,她回过头,被吓了一跳,左手连忙盖住密码盘不让我看。
我悻悻然回头,却听见她在背后说:“8184,傻瓜,”声音细如蚊呐。我惊喜不已,眉飞色舞、一蹦一跳地往回跑。
结果迎面遇到她的父亲,她父亲刚把车停在路边,一下车就撞到我。我尴尬地挠了挠头,不知道怎么跟他打招呼。
于是假装没看见就想走掉,但又感觉于礼不合,于是侧对着他挥了挥手,也不敢看他的反应,一溜烟跑掉了。
本来辰姐姐的故事还可以写两三章的,但我回忆起来,曾经的快乐都是在为后来的伤感做衬托,因此用一个大章来写转折吧。
那个补课班的粉色小楼承载了我太多的回忆。
我记得每周五晚上,其他学生都在放松心情的时候,我都会一丝不苟地写作业到十二点,把一周的作业都写完。
尤其是那时的物理和几何作业,我至今还记得。一学期的时间,我的作图证明里勾抹的地方都是屈指可数的。那时我喜欢用一支蓝黑色的钢笔写字,写的字极其秀丽。
我也没有什么大大的期盼,只希望和辰姐姐坐一起时,她和我看一张卷子时,能有舒服愉悦的视觉享受。
有两次她的卷子被老师抽走去讲题,她便真的和我看一张卷子。两个人头挨着头,卷子就在我们中间。
屋子小小的,卷子上的字也是小小的,我们的心也是甜甜的,小小的。
两个人都很珍视摆在中间的卷子,小心翼翼地呵护着,不让它变皱弄折。
我的心愿也是小小的,因为她坐在我的右边,每次我的卷子有了问题,我都强硬地把红笔塞给她,让她在上面批改记录。
浅蓝色的海洋里,她那瘦瘦弱弱的笔迹,红艳艳的,字斟句酌的。我心里涌起一股子的满足和开心。
夏天来了,她换了两双鞋子,一双是平底的乐福鞋,上面有浅浅的黑白色格子。一双是小白鞋,和冬天的那双很像,但明显布要薄很多,衬托地她的脚踝很好看。
她好像从来都不穿帆布鞋,我也觉得帆布鞋不太适合她的风格,那种小白鞋看起来很瘦很显脚型,但是实际上很宽松很舒适。帆布鞋显然太有棱有角了,不合她温柔的性子。
春秋的时候,她还换了一双鞋,很像帆布鞋,但是又有着小白鞋那种舒适的质感。我的印象很深刻,因为鞋帮的侧面印了一颗五角星。走路一踩地面,那颗五角星便扁扁地凸出来。
夏天她的经典搭配是小白鞋搭配丝袜。我以前没见过那么薄的丝袜,穿上以后她的粉嫩的肤色好像就能透出来一般。
我不止一次着迷般的看,看的久了以后丝袜的本色又仿佛给那双纤细的脚踝增添了一丝朦胧。
她经常被我看的害羞,私下里问我有什么好看的,我文绉绉地说起课本上的诗句,“烟笼寒水月笼沙啊,”说完一脸沉醉。
她更害羞了,即使是夏天也坚持小白鞋加丝袜的组合,不让我看。在那个夏天满地都是凉鞋的时代她硬是没穿过一次凉鞋。
有一次在小班课上,我离她坐的很近,低头就看到她的小白鞋鞋尖点着地,脚踝一晃一晃。
从我的视角能看到她的脚踝和鞋帮之间的缝隙。那里幽幽的,我的注意力一下子就被吸引走了。
当时我满脑子都在想,我可不可以把手指伸到那个缝隙里,在放到嘴边尝尝那神秘的芬芳。
于是我一节课掉了五次橡皮,那个地方很狭小,人没法弯腰看清桌下的情况,我就下腰用手在地上乱摸。
我也不顾地上有些什么,摸到橡皮以后就放在一边,没头没脑地捞她的脚踝,轻轻握住以后也不愿意撒手。
她被我搞的火大,有些无语地看着我。下节课上课前便跟一个女同学换了位置。
我也很奇怪自己为什么会这样躁动,放学后追出去跟她道了歉,当时归咎于夏天太热了,有些烦躁。此后我跟她相处的时候更稳重了些。
八年级的时候我成了物理课代表,我那个时候对物理特别沉迷,总觉得自己把物理和数学结合起来,就能掌握天地万物的规律,一切物质的结果都是可以通过计算得出的。
辰姐姐自然无法理解我这种疯狂,但她表示支持我。
我经常出没于物理和数学老师的办公室,按照老师推荐的书籍,自学椭圆曲线,微积分,光的波粒二象性,麦克斯韦方程……
我也会经常性地把“高级知识”里的一些引领型思路分享给她听,她拄着下巴听着,像是在听有趣的故事。
我给她讲到牛顿的积分体系,讲到他必生的追求,讲到我对他皈依上帝的理解。讲到爱因斯坦的神来一笔,狄拉克的离经叛道。
还有海森堡的不确定性原理,以及他在纳粹和恩师之间,人性和荣誉之间,苦苦的挣扎。他的一生像是一道精致的灰,就如同他的不确定性原理一样充满了不确定性……
年轻的我把梦想和理念恣意挥洒,带着那个年龄独有的混乱和炽烈。
我仿佛拥有了不属于那个年纪的烦恼,一次班里表演,我唱了“大悲咒”,仿佛这样就可以从苦恼里解脱。
我还是班里批改卷子的人,只是这回多了物理卷子要我批改。有了一年的积累,曾经批改卷子时的感觉已经是不同。
我不再抓着辰姐姐的错误不放,甚至有两次,我模仿她的笔迹主动替她改正了她的无谓失误,然后给她打了一百分。
下课时我私下里把我的改正指给她,她低着头,有些不敢看我。
我笑着对她说,“你看,你又不经意间犯了错误,我宠着你呀,替你改掉了,但我不能替你改一辈子呀。下次答题的时候,你想起我,会不会认真一些了呢?”
她默默地点了点头。月考的时候,我惊奇地发现,她的数学考了90分,班级里仅次于我。
她在班级里又夺得了属于她的第二名,我惊奇地看着她,她面向我莞尔一笑。
我记得那时候东北的冬天是会举办冬季三项赛的,她的长绳跳得很好,衔接得轻轻巧巧,让在她身前和身后的人都十分舒服。就像她待我一样,细腻又让人看不出痕迹。
我不喜欢长绳,因为我总是过于刚暴,有些抢节奏。因此我选了独来独往的毽球和短绳双飞。
我踢毽子一直都很好,小时候父亲教的我,只教会我入门踢第一个。
后面怎么踢都靠我自己琢磨的,那时我自己一玩就是大半天。
那时候公园里还有省队的毽球队在训练,我便跟他们一起打比赛。
说回冬季三项赛,我们被派出去到区教育局比赛。我给她摇绳,不知道怎么的,每次看到她上绳的时候,我总是不自主地放慢一拍节奏,让她舒服些。
但这样让摇绳的和跳绳的都不舒服,跳过长绳的都知道。
她有些无奈地看着我,我也涨红了脸去反复磨合,磨合了十分钟以后终于不再因心理因素而变换节奏了。
我们班长绳不强,最后也就勉强第八,但看着她因跳动跑步以后红红的脸,说不出的开心。
然后是我在毽球比赛,初中的时候比赛没有那么严格,只需要盘踢就算一个。
比赛时没有规定场地限制,但是每个运动员面前都跟着一个小裁判来计数。
结果比赛一开始,我就踢入了迷,迈着小碎步走一步踢一下,很快就一步步走到了场地边缘,面前就是围观的观众了。
我踢着踢着一抬头,就看见辰姐姐微微发红的脸蛋。她在寒风里轻轻吸着鼻子。
我一时间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这是在比赛,急忙凭借肌肉记忆一个倒挂金钩把毽球踢到天上,再狼奔豕突地追着天上的毽子跑。
由于过于紧张和追求节奏,我总是跑到场地的边缘。为了不被打断节奏,我就只好用小碎步改变身体朝向,一步一步地绕着场地边缘边走边踢。
结束以后,我问辰姐姐是多少个,是115个。小裁判也跑过来,所记的跟她的一样。
小裁判上气不接下气地对着辰姐姐抱怨,“没见过这么能跑的,我还得一直跑到他面前,不然看不清他的动作,他还一直转圈,把我都给转晕过去了。”
我去喝了口热水回来,就看见辰姐姐笑得小脸通红,几乎喘不过气来。我挠了挠头,把热水递给她,“喝点水吧,一会儿灌了风,便该肚子疼了。”
后面的短绳就不提了,因为对我来说,最大的考验便是毅力和体力,但美人在前,这些都不是问题了,依稀记得我没断,是一百多个。
临走的时候我们班拍了一张合照,这张照片现在还在我家里,照片里我戴着耳包,憨憨的。她戴着一只珍珠发夹,微微眯着眼睛,像是在躲避刺眼的阳光。
八年级下的期末测试马上就到来了,我是全区第一,没有任何悬念。她是班第二,校第九,区第三十三,一个进省实验很稳的成绩。
放假的前一天我们在六楼相拥,我觉得自己从未有过如此踏实的喜悦。
假期她没参加补课,理由是她父亲给她找了本地的两位老师,因此不能参加大班课了。
但假期第一次补课她还是来了,那天她破天荒地穿了一双露趾的凉鞋。我观察到她的二脚趾很长,是一双美丽的希腊脚。
我偷眼看了她的脚很多次,像是要把这双脚印在脑海里,这是我以前从未见过的珍宝。
下课时我悄悄走向她,她冲我比了一个“嘘”的手势,“不许有坏心思哦,不然我以后都不会穿凉鞋了。”
我嘴里支吾,眼神始终火热地看着她,她拿我有些没办法,便悄悄说,“等放学。”
放学时却很悲剧地发现,新的教室由于是租的教育机构,每天都要留一个人来整理打扫卫生。
我们只好走出去找一个隐蔽些的地方,但由于那里我们都不熟悉,找了五分钟还没找到,转了半天迎面遇到了她父亲。我只好扮演起护送她的谦谦君子,跟她道别。
没想到那是半年里最后一次跟她见面。
老师提到了,九年级要重新分班,我一下子愣住了。熟悉的,引领我的数学老师不再教我了。
我一直以来,抬头就能看得见的那颗星星,也要不见了。
那个夏天的小班课,还是那几位老师,教室也变得宽敞明亮了,我的前途在老师眼里也越来越光明。新来的化学老师甚至还和我客气地打个招呼,说早就听说过我了。
按理说我该越走越好,可我却越来越烦躁。那个暑假怎么那么难熬啊,每天我依旧天不亮就起来,但只能听着耳边的蝉鸣茫然地坐着,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每天上下学都很痛苦,不知怎么的,一走到路上,就是一身大汗。汗出了以后,心里仿佛更热了,前胸热到后背的滚烫。
我第一次迁怒他人,因为我看到洋洋也穿了一双凉鞋,她的脚趾很娇小很好看。我心里没来由地恼火,死死地咬着牙不去看她。
她好像因为什么对我开了个玩笑,我仿佛应激了一样,劈头盖脸地吼她,她一下子怔住了。
回到家里,我脑海里居然又浮现出洋洋的脚趾,我狠狠给了自己两个耳光,一下子把脸打肿了。我感觉血热热地涌到脸上,心里的燥热却没有丝毫缓解。
我只好在睡觉前,逼迫自己反复回想辰姐姐穿凉鞋的模样,第二天我惊恐地发现,我遗精了。
我觉得脑子昏昏的,做什么事都提不起精神来,于是找了许多事来做来发泄。
当时最疯了,约了同学围着小区跑,在35℃的高温每天跑五千米。
我还跟一个同学的爷爷学了“少林罗汉棍”,十三把的白蜡杆能被我一棍打在地上,从木心裂开。
那时试着每天做一百个俯卧撑,二十分钟平板支撑。九年开学以后,还跟班里一个两百多斤的壮汉比力量,结果一百一十斤的我完胜。
我自己给自己开解,就算是重新分班没法朝夕相处了,我们不还在一个学校吗,总归是能见面的。
就算是平时不好见面,我们的心不还是想通的吗?我们不还会一起向着省实验去努力吗?
也许我该调整一下自己的目标了,曾经的我第一目标是帮她上省实验,第二目标是自己考上省实验。
但现在的我这两个目标应该颠倒过来了,我是男子汉大丈夫,我要上重点,我要打竞赛,我要进最好的大学,实现我的理想。
就算是我还想帮助她,我又该怎么做呢,通过她爸爸的手机联系她吗?我又不知道她班级的进度,测试的思路难点,我该说些什么呢?
我没法说,没法帮她,苦苦执着于帮助她只会给我带来苦恼,因此我要专注于自我学习。我这样说服自己。
九年级开学第一天还是来了,第一天就是噩梦。
我们被集合到一个大操场上,教导主任喊着名字,把我们依次分到六个班里。像一群猪被赶进各自的猪圈。
我站在“一班一号”的位置,希冀听到她的名字,希望破碎了,她被分到五班。我站在最前面,拼命地回头。
我想去看见她那熟悉的身影,可惜望眼欲穿也没能透过混乱的人群见到她那单薄的模样。
我很讨厌新的班级,因为它一看就是以走后门为基础拼出来的产物。放眼看去,年级前十名我班占了四个,里面有数学老师的侄子,李主任的女儿……
我自然知道这套“后门”里,我应该起的作用,那就是要成为榜样。因此我在努力扮演着一个“领头羊”、一个无可挑剔的榜样。
但我的心里只想呕吐。
被各科老师夸赞,然后督促着同学们向我学习,我的表面上一副强者本该如此的样子。心里有的只是麻木。
这里就得提一句我的初中了,初三完全实行军事化管理,每节课课间只有五分钟,还经常拖堂到只剩下一两分钟的地步。
大课间要求跑操,下课铃以后两分钟就开始集合,要求跑操队形完整,步伐一致。
我有一次晚上偷懒,只好早上来学校的路上边走边背单词。这被英语老师发现了,她大力表扬了我,并要求我们以后都要养成走路时,吃饭时背单词的习惯。
而且楼道里随地刷新教导主任,对于纪律严抓,早恋更是禁忌,抓到就是一个死,记大过加退学一条龙服务。
我们每周都要举行测验,具体到每天就是周一语文,周二数学,周三英语,周四物理,周五化学。每次的成绩都要汇总全校排榜。
所谓考到死死生生无休止时。
我从来不看自己的位置,只看她的名次,看到她从前十名慢慢掉出去,在三十名到二十名之间挣扎着。我猜测着她的境况,心痛愁苦难言。
我和她两个月里,一共只见了六面,而且都是行色匆匆,一句话都来不及说。
两个月下来,我明显感觉到自己要抑郁了,我每天回家以后,情绪都会有一段失控。偏激,迁怒,像一座疯狂压抑的火山,随时都会爆发。
我真的不记得那半年我学过什么知识,只知道每天上课,考试,作业。这些仿佛是我本能的东西,在自由地运转。但我的眼里是死灰般的寂静,一切让我再也提不起兴趣。
这段期间,我写了一篇范文,叫“红烛泪”,标准的应试作文,讲的是我和五班的大学霸的友情羁绊,如何获取力量,如何不断打磨自己来提高成绩。
里面我还用了些很高级的东西,不知道各位看没看过西游记,西游记里在描述“打斗,景色”时,通常会采用一段对仗的韵文。
那篇作文里,我用了三大段类似的赋,洋洋洒洒写了三四百字。
这种内核是“良性竞争”,而且文字韵律降维打击于同龄人的范文很快得到了老师们的认可,几个语文老师轮流借走,成了全年组的范文。
谁也没想到,我想写的东西在开头那一小段极短的引言里。
原文早已经记不得了,大致就是说刚上九年以后很不适应,没有了过去的朋友陪伴。自己曾经的目标很坚定,现在却很迷茫,我的心很苦云云。
我还记得那段话里的引用:“红烛自怜无好计。夜寒空替人垂泪。”
(你看那支蜡烛,看起来在燃烧,散发着光明,实际上它很可怜啊。但曾经关心我,爱惜我的人呢?我得不到她的情义,我只能扮演好孩子,散发着光明,实际上心如槁木了。)
我第一次体会到“戴着镣铐起舞”的滋味。班里几个同学在赏析,都在说几篇赋写的多妙多妙,我心里冷笑,你们也配来看我的作文?
那天晚上,我披着月色,匆匆地走出校门。却看见角落里一个单薄的身影伫立着。
我的心突然揪了一下,本能般停住了步伐,下意识地打量四周。没有教导主任,她的父亲在远处抽着烟,烟头明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仔细地打量她,几个月没见,她的面颊更瘦削了,颧骨稍稍有些突出,在风里站的久了,面上透出一股病态的潮红。
我上前面对着她,两个人似乎都有千言万语要说,但话到嘴边,又成了风里的一丝轻叹。
我看到她的眼圈慢慢红了,两滴清泪从眼角滑落。
我的脑海里仿佛被闪电击中,夜寒空替人垂泪,夜寒空替人垂泪,你知道我的心意,所以这滴泪是为我流的吗?
叔叔在背后,我们都没法说什么话,但泪珠滚落,已经胜过万语千言。
不知多久,背后传来一声叹息,“女儿,走吧。”她木木地回应着,与我告别。
☐ 我的胸膛里仿佛点起了一缕火焰,野蛮而又蓬勃。那里充满着对世界毫不掩饰的恶意,对自己梦想的野望,以及,最深处,独属于她的温柔。
第十四章 那一分钟里,十六次的回眸
书接上回,我和辰姐姐有好久都没曾见面。因此初三的日子让我过得折磨万分。
千辛万苦地传递了一次消息以后,我惊奇地发现自己有些油耗灯枯的迹象。
曾经的我每天保持阴间作息,标准的五点起,十二点睡,每节课的眼眸都是明亮的。而且中午从来不需要休息。
不知怎么的,我突然发现自己有些嗜睡,稍微惊醒就心神不宁,而且心里突突突地一直跳。
那时我吃饭的速度极快,只有五分钟。最开始上学的那两天,我想着早早吃完饭就有更多的机会在外面闲逛,是不是就有机会和她“偶遇”。
但很不幸,没遇到她,我遇到了数学老师,几何老师惊讶于我的吃饭速度,然后顺手拿了一本卷子让我每中午写一张。
我没有反抗,已然是麻木了。
但从那天以后,我用五分钟吃完饭就成了一个习惯,后来高中改了两年才改掉。
一天中午,我照常飞速扒完饭,匆匆地去上厕所。外面还有很多同学还没来得及吃饭,乱哄哄的。
我看到一个学习很差的同学在被班里的一个女生欺负。那个女生有一股子大小姐的气质,颐指气使地命令那个同学给她系鞋带。
那个同学单膝跪在地上,很卑微地为她绑好。末了她还抬起脚,随意地踩在他的肩膀上。
我看着这场景,心里仿佛有团火在烧,不是动心,而是无比期待鬼一样的教导主任会出现在她们面前。
凭什么我就要这样谨小慎微,而且要时时刻刻“扮演”好孩子,他们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做到我完全做不到的事而不被惩罚。
有一个时刻我甚至有种冲动,想直接去五班找辰姐姐去,但想到我们要为此付出的代价,我还是没敢去。
我狠狠地转过头,不去看那一对男女,走路走的飞快,心里像是堵了一块大石头。
第二天早上我没起来床,我恼怒地给了自己两耳光,结果这样还没让我醒来。反而一种从心底涌起了的痛苦让我在床上僵硬住了,脸上表情变幻,想哭,想笑,想皱眉,想收紧整张脸。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感觉心口下方好像真的有些痛起来。但仔细去摸去按好像还不痛。
我只当做没事儿,攥了攥拳头就想起床,结果心里一跳,那种无法言说的难受感和窒息感伴随心口的疼痛一起袭来。
我知道自己这样子去学校,老师一定会关心地看着我,然后允许我休息。毕竟像我这样的“好孩子”突然生病,是值得关照的。
但我又想,这样休息一天又有什么意义呢?第二天照样要上学,要继续这种无休止的折磨。
我心里涌起来一股自毁的冲动,想着我干脆死掉算了。你们这样折磨我,把我像猪一样豢养着,我不知道如何反抗,但我可以选择有尊严的死亡。
不知道怎么的,这样的念头一泛起来,我的心口更痛了,一呼一吸都透着艰难。
那天我在床上躺了二十分钟,然后抿紧了嘴,不让父母看出我的异样。面色如常地洗漱、整理书包。
我破天荒地没有吃早饭,妈妈奇怪地问我怎么了。我条理清晰地说,我今天起来晚了,怕是要来不及赶校车了。不如拿两块钱,在学校门口买两个包子吃。
那时我心里在幼稚地想,我的身体到了存活的极限,不吃早饭就将成为压垮它的稻草。我偏偏要不吃这顿饭,亲手葬送掉自己。
你们这些压迫我的老师,看到我死掉的时候,你们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呢?你们应该会很伤心很不可置信的吧,想到这里我的脸上就涌现出一股病态的笑意。
由于没吃早饭,我到校门口很早。手里按照习惯拿了一本英语书在看,我看着手里的书,忽然觉得自己很恶心,明明自己已经要死了,为什么还要顺着他们的心意在“努力”?
我很想抛开一切东西,畅畅快快地顺着自己的心意活一次,但我做不到,多年的自律、尤其是跟辰姐姐在一起时培养出的自律已经像铁一样深深地印在我的骨子里。
我惊恐地把英语书拿远,却绝望地发现,脑海里依然在不由自主地复述着刚刚看过的课文。“She has been……”
我的脸上浮现出一个奇怪的表情,说不出是悲哀还是孤寂,我的心又开始突突地跳起来,天空好像一下子压到我面前,我努力眨眨眼,眼前都是模糊的光影。
我只能看得清面前的一颗大树,我双手摩挲着,扶住了树干。脑海里的英语课文还像梦魇一样复述着,我忽然胃里翻江倒海,忍不住地干呕起来。
眼前的一切仿佛失了真,我茫然地扶着树站着,不知道我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我心里没来由地有种感觉,这就是要死了的感觉吗?终于可以解脱了,爸爸妈妈,孩儿不孝,不能给你们养老送终了。辰姐姐,我心里一痛——我尽力了,但我真的没有任何法子了。
也许你说的是对的,人为什么要那么拼呢,快快乐乐地获取知识,安安稳稳地取得成绩不好吗?为什么要投身那样残酷的竞争?
我的眼睛忽然失了焦距,过往两年的相处像走马灯一样在我眼前转。我第一次见到这样漂亮的女孩子,第一次和她一同努力,第一次喝她给我盛的一碗土豆丝汤,第一次与她想拥,第一次和她互相走进彼此的心扉。
岁月成霜,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我只感觉眼帘沉沉的,只想着在此睡过去,再也不醒来。
好像遥远的地方传来了喇叭声,那应该是她家的车吧,我好像听到原来班长的那个大嗓门了,应该是她也来了。
我下意识地躲到树后,心里想着千万不要被她看见我现在的样子。
朦朦胧胧里,我听到了她清脆的声音。像过去的无数个时刻,温柔、恬淡。我的心里逐渐变得空灵,眼前的事物交织、重组,好像能看得清些东西了。
我心里忽然生出来一个愿望,我要趁着这最后的日子,好好记住她的样子。这样投胎的时候喝了孟婆汤也不会忘掉她。
下辈子我们再做夫妻吧,如果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好了,不要早恋了,早恋太苦了。
于是我瞪大浑浊的双眼隔着几丛人群望向她,当时我们都在门口守着等待校门打开。很多人都已经到了,乱哄哄的。
我不想离得太近,于是只能看到她的侧脸,她的眼睛微眯着,睡眼惺忪。浅蓝色的校服罩在她身上,显得她的身形很苗条。
她班的同学在和她说话,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一边跺着脚,两条腿交换着重心。
忽然她好像有所感觉,顺着我的目光看过来。隔着人群我们遥遥对视,目光相接,我们同时偏过了头。
我忽然想起来,我还没记住她现在的样子呢,于是我回过头肆无忌惮地看着她,眼睛里满是眷恋。她感受到我的目光,又一次回眸,我们目光相接,再一次互相避开。
我心里一半是绝望,一半是温柔,像是在观摩这世间最美丽的一张图画。这是最后一次看见她了,我要把她的一颦一笑深深印在脑海里。
她也在我的目光指引下,反复回头。后来由于过于频繁了,她便假装活动脖子,跟同班女生说一句话,便转动一下脖子回头看我。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面前不远处,于是她的不断转头变成了不断抬头。
一分钟里,我们相视了十六次。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的眼角滑落。
她可能意识不到,这十六次回眸在我生命里有多重的分量。它足以使我槁木死灰般的内心重燃起生的火焰。就像是狂风骤雨里,一次次握住那一根稻草,那支撑看起来脆弱枯槁,但始终不曾折断。
佛说前生五百次的回眸,换来今生的一次擦肩而过。那重逾泰山的十六次回眸,会换来我们来生的什么缘分呢?
十个月后,在省实验温暖的教室里,我和同学们早已混的熟络。当时我很荒唐,下课的时候给一众同学“说书”,讲神雕侠侣的故事。
当时阿宁和老刘都在听我胡扯,讲到小龙女跳崖后在石壁上写下“十六年后,在此相会,夫妻情深,勿失信约”时,我忽然想起来被我深深埋葬在心底的过去,不由得失声痛哭。
回到十个月前,我摇摇晃晃地走进校园,终究还是倒在了教室门口。闭上眼睛的前一刻,我还在深深地望着前面她已经走进五班教室的背影。
心里想,她终究还是没看到我这样狼狈的样子。
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在医院里了,做了很多检查也没查出什么器质性病变。我挂着水,静静地看着天花板,觉得之前寻死觅活的自己有些可笑。
不知道怎么,住院一天以后我很想回到学校,我觉得既然是我该面对的事,逃避也是没什么效果的,何况经历了一遭以后,已经可以做到默默忍受学校里的一切。
回到学校几天以后就有喜讯传来,校领导找了一些个关系,可以派几个的学生去参加“集训营”的选拔,一共要选拔出来几十个人,大概进行半年左右的学习,里面都是学习一些竞赛的知识和思维。然后有一定的内幕消息,大概就是我们中考考上了,就可以进实验班。
我一点也不担心自己中考可能会落榜,想着这是一个逃离学校的大好时机,于是头也不回地参加了选拔考试。
最后我们学校一共有四个人被选上,大概半年的时间都要离开学校去培训了。
我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这样终于可以逃离学校这个牢笼了。
回到家里,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好像有尤其重要的事情被我忘记了。
我躺在床上,漫无目的地刷着妈妈的手机。忽然微信里跳出来一个沉寂已久的联系人,是她的父亲的微信。
“感谢你这两年以来对我的帮助,祝你此去顺利,前程似锦。”
我的喉咙一下子哽住了,千言万语从心里喷薄而出,我打了长长的一篇字,然后左想右想,一个字一个字又删掉。
十分钟过去,我还没能写出一段完整的话。
最终我咬紧牙关,颤抖着手在屏幕上敲下“我在省实验等你。”
我妈妈进屋时,看到我泪流满面,无声无息地。像是心里的一根弦,突然断掉了。
我去集训营的生活并没有我想象中的快乐。
原因是我这个人自身的能量很低。像学习,工作我都要为自己找一个方向和理由。在外界不断的激励下,我才能长期维持在一个变态的竞争状态。
一个人去了集训营的我仿佛成了无源之水,无根之木。
集训营里几乎都是是省里的天才,第一节课老师发了一张高考数学卷子来摸底一下我们的水平。我勉强及格,然后看着两个学霸一先一后地答了149分,心里不知道什么滋味。
而且我知道老师是故意在他们的书写过程里挑的错误,勉强扣的一分。他们能答150分是真正地因为卷子满分只有150分。
我的傲气和本能让我生起一股雄心,想与他们竞争。但我没注意到,我已经不是那个八年级时、冷静自律到极致、又热烈重情到极致的我了。
我的雄心常常因为失去冷静变得冲动,几次“挑战学霸”都因为低级错误沦为了笑柄。
我不由得开始怀疑自己,很多时候听着课,脑海里不知道在想着什么,好像学习意外的很多东西都会牵制住我的注意力。
我的心里能很快地察觉到这种本能,但我越是极力克制,胡思乱想越是像杂草一样从心底升起。而且死死压住念头很痛苦,每次压制住以后我都像跑了几千米一样疲惫。
然后我就因为精力不济,跟不住课程内容。或者犯细微的错误,让我的“追逐”变得越发可笑。如此形成了一个恶性的循环。
每天晚上大概都是十点半到家,我已经没有任何精力思考,复习了。我试着看了看王阳明的心学来找到出路,并没有什么效果。
还好花钱的课程就是全面,每天除了八节竞赛课以外,还有体育课,语文课,通识课,手工课,机器人课……
我到现在都惊讶于那些课程的专业。就比如那个乒乓球的老师不显山不露水,看起来像个干巴老头,但他好像是马琳的老师还是前辈……
他教我打乒乓球不要那么狠,还给我做了个示范,把拳头握得死死地是打不出力量的,只有极致的放松然后才能爆发出力量。
可惜当时的我还听不懂这个道理。
语文课的老师也很厉害,是一个江南女子,骨子里透着一种温婉。
她教的课也很有趣,从来不讲课文和书本,而是每节课打印一首古诗一首宋词来讲,简简单单的,稿子都不用写,却将意境讲的很到位,深入浅出地。
集训营虽然学业很难,但对我们却很好很好。旁边就是一个体育馆,中午有一个小时的时间供我们打篮球,我并不会打,看到几个学霸篮球打得也很好,我很羡慕。
我们还有蛮长的假期,六月份的时候甚至还举行了一次十天的集体北京游,一个人所有花销才1500。
临近清明的时候几个家长跟老师们说了一下,给我们放了四五天的假期。
正巧初中那边也在举行一次两天的春游,大概是怕把学生逼疯了吧。
我在家里呆的无聊,便去学校去看看,装模作样地上了一天课以后,顺势跟大家一起去春游。
去的地方很普通,是城市边的一座小山。清明时节,满山青翠。我们每班一个大客车,在车上我和小韩坐在一起。她在五班,坐着一辆蓝色的大客车,跟在我们车身后。
我坐在车上,心神不宁地,总是想回头看向后方的蓝色大客。
小韩和我初中做了三年的同学,朝夕相处,对我很了解。不知道是不是种错觉,我看向他文静的脸,总觉得他在偷笑。
这次出门,几乎每个人都带了个手机,但我的是爷爷淘汰的小板砖,只能打电话,可惜不知道辰姐姐手中电话的号码,想发短信问问她班同学,但短信又太贵了。
于是我看着拿着智能机玩游戏的小韩抓耳挠腮,恨不得把他的手机抢过来,问出辰姐姐的电话跟她微信联系。
班里有个女生和我很熟,她李。她和五班的一个女生是闺蜜,在车上她和闺蜜讨论诗词,并把她介绍给我认识,于是我用小李的手机,跟她聊了一会儿诗词。
那个闺蜜姓魏,是个才女,我还记得就春游的上午,她就手搓了一首诗。和我这种由着性子来不同,她的平仄格律很严谨的。
我很惊讶,毕竟我只是擅长抄袭,并不擅长创作。她却能手搓一个音律和谐,而且意义隽永的绝句,这种能力我往后十年里也很少遇到。
我很遗憾没记录下来,但我记得那种清新的感觉。这种感觉在几个月后语文课上赏析《红楼梦》时重新泛起来,“一畦春韭绿,十里稻花香。盛世无饥馁,何须耕织忙。”
魏才女写的诗大抵是足够大气的,起码从观感上来说和林黛玉的那首很像。
但我真的记不得她,因为那两年里,我的眼里只有一个女孩子。诗词天赋好像也只为了她一个人点亮。
就像我在这里写的一些诗词,都是当时学会的,而且看两遍就能背下来。任何和她有关的思绪都能时不时在我心里勾起这些文字。
在我左顾右盼间,我们的车到了景区,老师只通知了我们两小时后原地集合,就让我们自由活动了。
我一个人快步爬上了半山的一座小凉亭,那里的视野足够广阔,方便我在混乱的人群里找到她。
我假装贪看山间的景致,一副陶醉于自然风光的表情。但余光却并不柔和,像雷达一样扫描着不断上山的人群。
满山的嘈杂里,我朝思暮想的身影越来越近了。她和一个女生手挽着手,走路时把腿踢的很高,然后一步一顿地悠悠荡荡。显然这次的出游让她很开心。
我悄悄跟在她身后,不知怎么的,四个月没见,让我心里涌出一股子陌生的感觉。
明明她的一颦一笑都没什么变化,可我怎么看怎么觉得陌生。
大概是四个月经历了以前从未经历的事,让我的心境变得与以往不同。桃花开的正艳,可今年的桃花已经不是去年的满树缤纷了。
我跟在她身后,她好像也没察觉到。眼前有一片粉红的花海,她似乎被迷住了,拉着闺蜜放缓了脚步。跟在她侧后方的我自然的和她肩并肩了。
她没转过头来,但我能感觉到她的余光在一直跟着我。因为我从侧后方看向她的脖颈,那里到耳根粉里透红,比满山的桃花还要娇艳。
三个人走着,明明两个女孩子挽着手,但她和我的步调却是一致的。这导致她好几次踩掉了闺蜜的鞋子。
这诡异的氛围被她的闺蜜打破了,她主动停下来跟我打招呼,“大学霸,好久不见呀,”我不认得她,礼貌而尴尬地对她点点头。
“你在集训营怎么样呀,哎呦,你们走了以后我们老师天天念叨你们,每次我们回答不出问题,她就发火。说你要是在的话,一定能回答出来的。”
我腼腆地笑笑,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么直白的寒暄。偷眼去看辰姐姐,只见她俏生生地立在春风里。妙目流转,满眼的关心和好奇。
我有种错觉,刚才的话似乎是辰姐姐像我提出的,现在是我们久别重逢后的互诉衷肠。
心里有了这个感觉,我忽然就会开口说话了。在集训营的种种烦恼,种种见闻都很流畅地说出来。
中午的阳光从树林间照下,借着丁达尔效应晕开,如梦似幻,静谧又朦胧。
我好想时间永远停留在这个时刻,这里没有竞争的压力,升学的烦恼,压榨潜力的苦痛。只有柔和而温暖的光,照在我们千疮百孔的心上。
当时我想起了初三课本上的词,轻轻地念着:
“燕子来时新社,梨花落后清明。池上碧苔三四点,叶底黄鹂一两声,日长飞絮轻。
巧笑东邻女伴,采桑径里逢迎。疑怪昨宵春梦好,元是今朝斗草赢,笑从双脸生。”
她的闺蜜听懂了词里的意境,认同地点点头,“跟现在的景象好搭呀,这样看来,课本上的诗词也不那么让人讨厌。”
她不知道想起什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辰姐姐,嘻嘻地笑起来。
辰姐姐的脸一下子红了,她抬起素手作势扇着风,好像那红晕是被春日的阳光温暖的。
我有些尴尬,转移话题,问那个小姑娘,“说了这么久,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她哈哈地笑起来,“咋了,刚才在车上还和我聊了那么久诗词,现在居然不认得我了?”
我目瞪口呆,“原来你就是魏xx啊,失敬失敬。”
——心里一阵后怕,还好在车上时她问我最喜欢《诗经》里哪句话时,因为不太熟,没说出最想说的那一句,“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这“之子于归”要是说出来,跟她说,那就跟对辰姐姐贴脸开大没什么区别,太可怕了。
我们三个笑作一团,笑声里我感觉到腰间的软肉被辰姐姐揪住,狠狠地拧了一下。
中午我们都在山上野餐的。两个女孩子铺了一块软软的布,我不好意思坐到一起,挨着边缘盘膝坐在了草地上。
我由于刚刚回来,不知道要自己带饭。加上我平时不吃零食,只带了一包牛肉干。
我没想到小韩特别喜欢吃牛肉干,在车上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求着要走了好几块。我最后只剩下几块了,不好再给他。他便用两块Q蒂换了我的半包牛肉。
于是在野餐的时候,我只无奈地拿出两块Q蒂吸风饮露。
辰姐姐笑起来,把她妈妈做的三明治分了一半给我吃。我从没吃过那么好吃的三明治,吃了半天还不舍得吃完。
她们不如我这样磨蹭,早早吃完了饭,坐在软布上,好整以暇地咬着耳朵。不知说了些什么,对我吃吃的笑起来。
到了下午,我们到了J市的烈士陵园,清明时节,淡淡的雨洒落,我给辽沈战役牺牲的先烈们买了束花。
出门时爸妈给了我两百块钱,让我随便花。我走了一路都没花出去。
现在写回忆录的时候才反应过来,上山之前为什么不买一些好吃的啊,这样就可以和辰姐姐换着吃了。
到了离开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天暗暗地,压得很低。两排整齐的青松郁郁苍苍。
晚上我们一班和五班住在一个酒店。因为五班的班主任是我们的英语老师。这样方便管理。
每层楼的楼道口房间里住着一个老师。老师说我们晚上不许出屋子乱跑,被逮住了没我们好果子吃。
我趴在门口仔细地听,听到老师的脚步声,来来回回的。我拿手机对照下时间,大概是三十分钟会巡逻一次。
我正打算着趁着老师巡逻间隙偷偷跑出去,她的班级住楼下,只需要下楼就能去找她了。
这时,我听见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呵斥声,开门声。
我仔细分辨,是有同学和我有着一样的想法,结果被狡猾的老师抓个正着。走廊里传来老师歇斯底里的吼叫声,捶打肉体的砰砰声。
我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当时我心里有了一层想法,要不要我试着不给老师面子一次,反正我也不跟她学习了,她还管的着我吗?
但想了一下就觉得不妥,我偷着出去是要找辰姐姐的。不给老师面子、光明正大去找她,后果怕是很严重。假期结束后,我可以回到训练营去。我是爽到了,可她不就要独自面对班主任的怒火?
和我一屋的小韩从进屋开始便趴在床上埋头玩游戏,我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即使我的步伐写满了烦躁,他也没抬头注意过我一次。
我好想说说话,哪怕是对着空气说话也好。但观察了一下,发现那个旅店根本不隔音,于是只好闭口不言。
我带着满腹的不甘,枕着一片风雨声入睡。
第二天我早早就醒了,依旧是准时的五点钟。我走上阳台,发现雨已经停了,地面上起了一层薄薄的雾,轻烟般笼罩了整座山。
长空万里,一碧如洗。
不远的村落里传来一声鸡鸣。
我回头看小韩和另一位同学,他们睡得跟死猪一样。
没错,现在我回忆起我初三的同学,唯一的印象就是喜欢睡觉,不管是上课,课间,还是午休,考试。
仿佛只要有一分钟给他们,他们就能完成一次深度睡眠。然后睁着惺忪的睡眼嘟嘟囔囔。
我洗漱过,把小包收拾了一下,斜挎在身上,看了一眼时间,五点零五分。坐回床边,抑郁得有些无聊。老师说了七点才允许出门集合呢。
我忽然想,可不可以这时候一个人出去,外面是我的英语老师,她对我总不能非打即骂。
她一定会叫我“宝贝”,然后问起我在训练营里的故事,就像长辈在欣慰地看衣锦还乡的孩子。
我一想到这个场景就觉得有些恐惧。因为她教我的半年,每次一夸我,就是“小宝贝小宝贝”地叫,但是一旦我犯了错误,她又会勃然大怒,有时候还会骂出脏话。
第一次被她骂脏话以后,再听到她喊我“宝贝”,我就觉得特别恶心。
一想到我可以利用“特权”获得一场和她的交集,刚才美景给我带来的好心情一点都没有了。
我百无聊赖地看着天花板,扭头看到两个兄弟在打着鼾,我心里忽然一动。
我走到阳台边看了看,这大概是一个三层的小酒店,有点农家风。每层的高度很高,大概有四五米。
阳台外没装防盗锁,也没有钢丝网。每个阳台之间被一层墙壁隔开,看不见左右,但是隔音效果很不好,在阳台上说话左右都能听到。
我看了看阳台边缘,有一个石头做的围栏,最边缘处有一条石头做的柱状的凸起,我探头朝下看,那道凸起挡住了视线。
我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先试着用门框做了两个标准的引体向上,唤醒了一下胳膊的力量。
我小心地跨过石头栏杆,极缓极缓地蹲下,双手扶着栏杆慢慢向下,直到摸到了柱状凸起的边缘。
我用双手把它握住,然后绷紧腰腹,把身体一点一点地探出去。一咬牙,双手紧紧地扣住石柱,把自己吊在半空。
我尽力扭过头,影绰绰地看到下面是块平地,于是我调整了一下姿势,一松手,“噗”的一声双脚着地。
从三米左右的高度落下,更多的是失重感带来的心跳加速。我的心忍不住地乱跳,不知道是第一次离经叛道的刺激,还是即将见到她的紧张。
探头探脑地走了两步,我发现了一大难关,我根本不知道她在哪个房间。但若是从窗外向里看,来找人,那我不就成了偷窥狂了?
我的心跳的更快了,原地抓狂。
只感觉自己从头向前搜索下去是不对的,但是我都已经跳下来了,再后悔也来不及了。
我看着四五米高的屋顶,心里想着现在爬回去好像还来得及。
正在我犹豫的间隙,我看见前面不远的阳台上站立着一个身影。那身影蛮壮实的,好像在眺望着远山。
我看向她的时候她也看向我,目光汇聚到一起,我们都怔住了。
那个人正是魏才女,她惊讶地失声,刚想问我,就看见我一只手比了“嘘”的手势,一只手对她疯狂摆手。
她的脸上露出恍然大悟和坏笑的表情,一溜烟跑进屋子里,我仿佛听到了她在喊人起床。
不多时,迷迷糊糊还睁不开眼睛的辰姐姐走到了阳台上,看到我时,她晃了晃头,嘟嘟囔囔着,“又在做梦了。”
我极小声地喊,“姐姐!”她被吓了一跳,身上猛地一颤,两只眼睛睁地大大的。
我披着满身的晨露,静静地站在阳台外看着她。
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来如春梦几多时?
她那双好看的眸子里忽然坠下泪来。晨风吹过,她的身影越发单薄。
我脱下薄薄的外套,抛给了她。她披着外套,和我默默对视。我们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阳台的栏杆把我们隔的很远,我有些遗憾,不能一亲芳泽了。
她用手扶着栏杆,腿一搭就跨了过来,动作足够地轻盈敏捷。但她忘记了自己穿的是拖鞋,于是一双拖鞋就随着她轻盈的动作甩飞了出去。
她大窘,赤着脚踩在地上,拖着一条腿一蹦一蹦地捡起了鞋子提在手里。
她的样子实在太可怜了,我大步走上前,把她抱离了地面。
她轻轻地惊呼一声,举起拖鞋打我的肩头,不敢去看屋里的闺蜜。
我微笑着,任由她轻轻地捶打。
春天的风柔柔地,我们没有说话,气氛却旖旎
起来。
我看向她的嘴唇,刚刚睡醒,她的唇色浅浅淡淡的,像沾了晨露的花瓣。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冲动涌向大脑,我好想亲上一口。
我跟她咬耳朵,“姐姐,我可以亲一下你的嘴唇吗?”
她的声音弱弱地传来“不,不可以吧。”
我有些失落,为了避免冷场,就调侃她道:“哼,我还不想吃土豆丝呢。”
(土豆丝是我跟她之间的一个梗,起因是小班课上,她来了以后一直止不住地打嗝。我耐心地拿着水,慢慢给她喝,结果“一口水分三次咽下”n遍,她还是止不住打嗝。
我回过神来时,两个人的水瓶都已经空了。她很不好意思,但不好意思地跟我道歉的同时还在打嗝,让她几乎疯掉了。
我只觉得好笑,因为我离得最近,能闻到她早上吃的土豆丝的气味。当时我调侃她,还好你早上吃的是土豆丝,不是大蒜。
一句话让她直接破防了,气都喘不匀就来打我,说来也奇怪,打了我一顿以后打嗝莫名其妙地好了。)
她破天荒地没因我的调侃而打闹,有些沉默又有些幽怨地看着我。
我感觉气氛不对,跟她道歉,“对不起呀,刚才是我太唐突了。”
她的怨气好像根本没有因我的道歉而缓解。我们就这样僵住了。
最后还是她打破了僵局,她说,“你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
我的声音郑重起来,“当然记得,等我们考上省实验以后,我就和你表白。你还差一根金针没给我呢。带上那枚金针,我就永远记得你的好,一辈子都带着你。”
她眉宇间的惨淡忽然去除了,轻轻地打了我一下,像是温柔的奖励。
我转头对她说,“但令心似金钿坚,天上人间会相见。”
“但令心似金钿坚,天上人间会相见。”她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整个人又重新焕发出一种光彩。
多年以后,我看到了南唐李后主写的一篇词,“刬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画堂南畔见,一晌偎人颤。奴为出来难,教君恣意怜。”
一时间,我忽然就懂了那天她幽怨的眼神。也醒悟到了我那天错过了什么。
直到我们最终分开,我都没有吻过她。
第十七章 梁帝讲经同泰寺,汉皇置酒未央宫
春游结束后,我觉得自己充满了能量,兴致勃勃地返回集训营接受新一轮的知识洗礼。
很奇怪的是,我的脑子并没有变得聪明,但成绩却好起来了。
老师讲的课依旧跟的磕磕绊绊,很多知识点我都不会灵活运用。有的时候做题的时候甚至还需要把那些公式和定理重新推导一遍才会用。
但我的心态发生了变化,我一点都不急躁。如果确定了是在考我某个公式,我就多花几分钟在草纸上一步一步地慢慢写。
我知道我和学霸的差距就在这几分钟,但我如果假装学霸来套公式,大概率会失分。这样的话这几分钟的差距可能三年都没法追上来了。
这种中正平和的节奏很好,一段时间后,我发现自己可以望见第一的背影了。
能望见背影就意味着差距是可以被量化的,可以通过努力来弥补的。
我还记得四月初我们几十人进行了一次统一测试。我没能答完题,但我的心里没有了过往的焦虑和懊悔。
老师让我们写一下这段时间的总结。学霸们都不屑于写,只有我一个人慢慢地总结了自己的不足之处,并针对性地提出了改正方法。
老师点名表扬了我,这个大教练还给我的总结上龙飞凤舞地写下“加油!冲进第一梯队,追上李xx!”
只是有一点我一直没做好,就是没法和那些同学融洽地相处。他们明显是有一个圈子的,我想跟他们来往,又有些自怜自伤,担心自己跟不上他们的节奏被人看不起。
想了几次以后又有些厌恶这样的自己,曾经的我和辰姐姐相处时多么和谐快乐呀,哪里像现在,瞻前顾后畏首畏尾的。
于是我拒绝了融入式社交,通过另外的方式找到了放松和绽放自己的地方。
我们的语文课就是一个很绝妙的场所。
语文老师第一次上课,就给我们印了一个本子,上面是《千字文》和《笠翁对韵》,老师说我们可以常常阅读,她不会考核我们背诵的,只是希望我们多熟悉文字的韵律。
其实理科班的少年们都有种惟理独尊的心高气傲,上语文课时全班都有着一股敷衍的气氛。那个本子我也没见有谁拿出来看过。
一天中午,我早早地吃完饭,回到教室。教室里只有一个女孩子。
我肚子胀地很,随手翻题库,怎么也看不进去,于是便鬼使神差地拿出了那个本子。
千字文我是会背的,看了两眼就跳过了。更简单的笠翁对韵我却没有看过,于是便小声地读着。
“天对地,雨对风。大陆对长空……”这些的都还正常,就是些启蒙的知识,但读起来却额外的流利好听。肚子似乎不胀了,我便继续读下去。
“梁帝讲经同泰寺,汉皇置酒未央宫。”
我的心莫由地,震颤了一下。梁帝能以九五之尊四次出家,那他到达了彼岸了吗?
高祖在未央宫大宴群臣,场面何等的壮大。他怎么会料到自己死后,吕后对自己的儿子大开杀戒呢?而当时未央宫里的群臣们,十年后,又一次集结起来,这次他们灭了吕氏全族。
原来这个世界从来不是圆满的,我的烦恼跟这比起来,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
换个层面想,只要我一步一步迈地中正平和,终有一天会和辰姐姐到达彼岸。那时我们欢会,又该是多么快乐呀,给我当皇帝我都不换。
想到这里,我的念头通达了,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清越,声振屋脊。其中洋洋然颇有青天一碧,万里无云的空阔气象。
几排之前的那个女生突然回头看了我一眼,又迅速地转过头去,仿佛从来没有回头过。
我的笑声弱了一分,感觉有些打扰了她学习,不太好意思。但我又一想,难得今天心情畅快,就笑一笑怎么了?
于是我没去管她,沉浸在我的心境里。她也没再回过头。
我安静下来,仔细地回忆了一下她的自我介绍。哦,她叫宁,来自附近的F市。她们市好像一共只有两个人来了训练营,而且她们也不太熟。
她平时也是独来独往的,好像也没什么朋友。
她给我留下的最大的印象是,她走路的时候右腿有些吃不住力,看起来一跛一跛地。当时我们在体育课绕着球馆跑步,嘈嘈杂杂地,她在边上绕着场馆慢慢走,安安静静地,好像脸色很苍白。
她每次吃饭都很快,不过这个快体现在走路的快,而且吃饭吃的很少,跟我的速食不同。每次下课,她都像一阵风一样一跛一跛地冲出去,好像不太愿意让人看到她走路的样子。
而且她好喜欢问问题啊,几乎每节课都要拿着本子问老师,数学、物理、化学、甚至语文,课课如此。
我是不敢这样去问老师的,因此困惑于她的问题怎么会如此之多,同时看着她跟各个老师互动的样子,说不出是嫉妒还是什么。
她的动作很刚硬,看起来面冷心也冷的那种刚硬。
比如我们有一次午休之前,教室里很热闹,一个同学周围围着一群人,在大声地讲着黄色笑话。
我心里很厌恶这种行为,但也没什么举动,犯不上因此和他们交恶。
结果她一下子捂住了耳朵,趴在了桌子上。这一场景让人们微微侧目。
还比如刚才转过头的那个动作,看起来满是决绝,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欠她许多钱。
这种决绝让我有种怀疑的感觉,仿佛她刚才回头看我的一眼真的是我的错觉。
我看她的面容有点熟悉,好像曾经见过。不过她的表情苍白又冰冷,写满了拒人于千里之外,我也不会触那个霉头,特意去看她。
四月回来的时候,语文老师还搞了一个活动,说我们还有三个月就要分开了。不如从今天开始,每人课前介绍一首古诗。
古诗里可以讲自己的心情,抱负,感触……也算是给我们这半年的学习生活一个回忆。
有一说一,一群理科学霸来讲古诗,场面又敷衍又难堪。我唯一记得的是老刘的。老刘是是我高中唯一留下的朋友,前几年他还保研去了B市。
老刘讲了袁枚的古诗,我到现在还记得。
白日不到处,青春恰自来。
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
很难想象,一个人高马大的北方汉子也能有如此细腻的感知。仿佛跟我一样,自卑又自负着。
轮到我的时候,我写了《正气歌》: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
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
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
皇路当清夷,含和吐明庭。
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
我已经忘了那时我慷慨激越地讲着什么了,只记得我话语里充满了信念感。我好像有了一些转变。
曾经我把辰姐姐一个人当成我的信念,但现在我好像自己就拥有了自给自足的信念,并满是希冀地期待我能以此来温暖她。
语文老师很惊讶于我的气势。又起意让我朗诵了一下正气歌的全文,我抑制着激动的心,让我的频率和文天样相合。
“鼎镬甘如饴,求之不可得,阴房阗鬼火。春院闭天黑。”
我回想起来过去的黑暗日子,以及现在求学的挣扎,忽然感觉这些都已经过去了,我已经不再为之苦痛和恐惧了。
“哀哉沮洳场,为我安乐国,岂有他缪巧,阴阳不能贼。”
这里很累很苦,但却是我的乐土,我不再有更多的幻想,而是靠着一身正气在此立身。我要在这里尽快地熟悉节奏,然后像初中一样,给她“秘籍”,守护者她,让她在新的学校里开开心心地生活。
我的声音好像跟我平时的都不太一样,那是前所未有的情感绽放。和平时我故意鼓起气势的完全不同,朗诵完以后,大家都给我鼓掌。
我第一次从人的掌声里听出了轻佻和敷衍以外的心声,那是认可与尊重的回响。
直到下课的时候,我脑子里都晕晕的,仿佛一个边缘化的小人物,突然得到了尊重以后,会下意识地受宠若惊。
我没想到,在不久的将来,我将用我的生命践行着“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
时间很快地到了六月份,我们组团去北京旅游,团队里的路线规划包括天安门,故宫,清华,北大,北师大,人大,中科大等等几个大学。
大概就是让我们游玩的同时见一见世面,选择一下理想的院校。
我们那几天玩的很开心,好像并不记得“选择梦想的院校”这件事了。
我记得第一天我们在一个饭店里吃烤鸭,烤鸭实在太小了,而且很贵,一个圆桌旁坐着十个人,每个人能分到一卷。
北京六月份的天实在是太热了,太阳当空照在头顶,像是在向下倾泻着火浆。我们的水早就喝完了,路边每一瓶矿泉水都要卖五元钱。
我买了两瓶,一口气喝完了,反倒觉得嘴巴里越来越渴。
大家也是一样,一进饭店,桌子中央的那瓶酸梅汁就被瓜分得只剩下瓶底。
我喊来服务员,问她可不可以加酸梅汁,那个小姑娘委婉地回答,只能加冰,加酸梅汁是要钱的。
于是我笑着跟她说,那加冰把冰加满。同学和小姑娘都笑起来。宁当时和我们坐一桌,我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苍白的脸上好像笑了。
结果小姑娘心很好,把玻璃瓶子拿回来,里面加了一半酸梅汁,和很少的一点冰。
我流水价地给大家满上,自己连着喝了几杯。透心的惬意从骨子里渗出来。
我想着最近学习的踏实,跟同学之间相处的友好,心里越发开心。
本来我还很担忧到了高中,我的能力可能护不住她,但现在的我证明,我还是可以的。
我还是那个在她面前,骄傲又温柔的我。
六月的骄阳下,我的心热地像火。
还有不到一个月就是中考,再有两个月我就可以在省实验校门口迎接她了。
我可以带她吃食堂里最好吃的那家烤肉饭。带她一起泡图书馆。每节课下课,我都可以去她班级门口守着见她。
我要和她漫步在那条银杏小道,绕着校园的广场散步,这里将会写下我们的缘分。更是在宣布,我们将拥有波澜壮阔的人生。
我要把她带到同学们面前,光明正大地站在一起。(高中对恋爱还是很宽容的,只要不放肆地影响成绩,一般老师也不会强行去管。集训营里就有一对情侣在谈恋爱,我们也祝福着,跟初中如临大敌般截然不同)
我想着,和一帮高水平的人才打交道,虽然观感都很舒服,但是总感觉或多或少地有些人文情感的缺少。(换句话说,深究起每个人,都有点古怪。当然也许是我自己就有些古怪,所以看谁都很古怪)
我看着天空,心里回忆着和辰姐姐的点点滴滴,那种闲适和温柔是任何人都没法给予的。
我像个许久没回家的孩子,无比期待着那个温馨的怀抱。
喝的是甜甜的蓝莓汁,我却好像醉了。我听见我在爽朗地笑,拉着李xx非要跟他“干杯”。李xx不善言辞,被我君子可欺之以方地连灌了好几杯酸梅汁。
饭很快就被吃完了,大家依旧坐成一圈,等待正午的太阳下去,好走路。
于是我们饭桌上只剩下我和老李还在喝,大概是被我的情绪感染了,他还真的和我对饮起来。只不过我每喝一杯,他只喝一口,他解释说脾胃差,喝太多凉的肚子会不舒服。
我仰头痛饮,神采飞扬地跟他念叨,“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啊。老李啊,要我说,咱俩就是有缘,要不然我咋不跟别人喝,就跟你喝呢?”
我的眼神睥睨地环视,大家看我这样子都觉得有点好笑,我歪着头,又看回老李。
我看向大家的时候,对面的宁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我压根没留意。
我喝得前仰后合,看老李的杯子里少了一点,便摇摇晃晃地过去,贴心地为他倒满。老李有些调侃地问我,“你是怎么做到只喝酸梅汁,就能喝成这样的?跟喝了几斤一样。”
我脸上挂着浅笑,对他摇了摇头,“唉,酒不醉人人自醉,这世间的快事,可比美酒醉人啊。”
我忽然有些怅然,这里面许许多多人,一个月后就要跟他们告别了。我们在人生旅途里擦肩而过,如此简单的相会,又有谁能知我心呢?
于是我放浪形骸,一手举杯,一手在桌子上打着牌子,高声唱道,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和我们一起来的集训营领导看我这样子,很惊讶地跟语文老师说着些什么,语文老师淡淡地微笑着,拿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她看向我,问我,这次来夏令营有什么感受啊。我一发起了性子,唱到,“功名自有风云会,不遇风云毋自煎!”
外面的客车来接我们了,我们的萝卜开会草草地结束。出门的时候,我感觉到大家看我的目光里多了一丝异样感,却没有什么恶意,是复杂的那种异样。
我还记得那天下午我们去了人大,在校园食堂里吃的晚饭。
她们好像有学校兼职的吧,因为打饭的是两个漂亮的小姐姐。
之所以印象如此深刻,是因为我一直在低头,想着,一张15元的饭票能刚好买到什么好吃的呢。
队伍长长的,轮到我时,我已经计算好了,就探着身子指着远处的什么,喊到“姨,我要那个,可不可以多加一点。”
面前的“阿姨”并没有立刻盛饭,而是笑得软倒在地上,另外一个同伴也没憋住,笑出了眼泪。
天可怜见,我真的从没跟女生打过交道,面对这种情况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闹了一个大红脸。
我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笑,我回头瞪着眼睛,居然是宁站在我身后,我第一次看到她笑,她看我回头,下意识地绷起脸,结果又憋不住笑,给自己笑得咳嗽起来。
当时吃饭的时候,宁离我两个座位,一整顿饭的时间她都低着头,脸红到脖子。
当时我还想,这姑娘真可怜,挺好看的一个姑娘,怎么笑起来脸红脖子粗的。
第二天我们去了北大。看到未名湖的第一眼,我的感觉是,好像也没什么了不起,跟我家后面的那个人工湖没什么不同。
换了个角度,博雅塔遥遥地映在湖水里,突然就有了一丝暮鼓晨钟般的意境。
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我见到了两个漫步在林间的情侣。女生长发披肩,男生文质彬彬,在小道上静静地走着。
我对这里多了一丝期待和向往。但这分向往又太大了,大到我就连想一想,都觉得有些自卑。如果回去同学问我,我结识了哪所大学,我回答北大,他们一定会笑起来的吧,大概会想看猴子一样看着我。
但转念,我想了想自己的成绩,现在好像离北大有些距离,但并不是遥不可及。我走进北大的图书馆,眼神里一丝明亮,一丝胆怯。
在那座图书馆里,我买了一本南怀瑾的《金刚经说什么》。
几天的旅途结束,我开开心心地回到家里。
刚一到家,我便看见爸妈的脸色都凝重。我妈妈跟我说,“儿子,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别难过。”
我的心里突然涌起来一种不祥的预感。连着倒退了几步。
“几天前,爷爷因为突发脑梗去世了,嗯,就在你去北京的第一天。我和你爸想着孩子好不容易出去一趟,别影响到你,还是等你回来再跟你说。”
我忽然想起来那天我正在快乐地引吭高歌,还假装醉酒,不经意间调戏了小姐姐。一边是天人永隔,没能回来见最后一面的抱憾终身,一边是我当时快乐到不知所以。
我忽然感觉自己特别恶心,冲进厕所里,中午晚上吃的东西一股脑地涌上来。胃里的东西吐光了,剩下吐出的只剩酸水。
妈妈进来扶住我,跟我说,“孩子,想哭就哭吧,啊。”
我眼角挂着泪,有些迷茫地看着她。
我跟爷爷并不亲,因此不能感受身受父亲的痛苦。但我觉得自己当时应该难过,不需要理由地,就是应该难过。
我茫然地回忆起爷爷的样貌,跟我相处地点点滴滴,然后恐惧地发现自己根本回想不起来。
我拼命地调动自己悲伤的情绪——那不是装模作样的哭,我要是只调动我的眼泪做样子的话,我一辈子不会原谅自己的。
但直到晚上,我都没有发自内心地流出一滴泪。我枯坐在床上,呆愣愣地,父母以为我悲伤过度了,悄悄地退了出去。
我的心情还是刚出游回来以后的畅快,这让我不敢置信地屏蔽了畅快的情绪。我拼命回想今生经历的悲伤的事,把九年级的时候自己千疮百孔的经历从记忆深处挖出来,反复重复播放。
直到我的心头仿佛落了块大石头,熟悉的压抑回到我的身上,我这才松了一口气。
我才发现身上已经湿透了,于是就去洗澡。温暖的水流冲到我身上,我压抑的内心仿佛在慢慢解封,我居然有一丝畅快的感觉。
我看向镜子里的自己,突然觉得自己很不是东西。我拼命搓洗着自己,像是要把身上的肉搓下来。
直到我筋疲力竭地倚在墙边,看着满身伤痕的自己,呜呜地哭起来。
父母敲门发现我这样,很心疼我,很称赞我的重情重义。只有我自己知道自己听到他们的话时,心里有多愧疚。
因为那泪不是我发自内心为爷爷流的。
那天晚上,我坐了一夜。心里郁积着一团烈火,想要发泻。
我不敢给辰姐姐发消息,这个时期更是她们冲刺的时候,我都不敢想象她的处境有多严酷。我不敢打扰她。
在这种隐晦的难言下,天光照在院外的槐花上,我写下了一篇文字。具体内容由于年代太久远,而且不通音律,已经想不起来了。
还好我们当时还有心理辅导课,那天我们的老师照常上来,我举手主动要求分享。
“院中槐叶已轻吐,残雪落槐花……
……笔为剑,指为刀,白首未肯为功名,万物应在我心……
………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读完这篇小文章,我放声大哭。
老师给了我开解,下课时,老刘以隐晦而不伤人自尊的方式表达了对我的关心。老李、嘉嘉、轩轩等人也以各种方式表达了对我的鼓励。
我第一次觉得有一群奇葩的学霸当同学蛮好的,这样收到关心时还能收获你完全意料不到的、各种品种的关心方式。
不过谁也没有看到,我悲伤里藏着的希冀。如果辰姐姐在这里的话,我就不会这样血淋淋地展开伤口给大家看了。
心情平复以后我还有些后悔,反省着,自己这样子大喜大悲实在是不应该。如果我这样子让辰姐姐看到,她会多伤心呀。
我的心不再痛了,但好像更迷茫了,困惑像毒蛇一样死死缠绕着我。
从那天以后,教室里多了一个读《金刚经》的少年,无论早晚,我都在端坐着默默读诵。
我感觉前所未有的亲切,好像我本来就属于那个地方。《金刚经》才是我的课本。
我还记得那时候的晚自习,每天自习开始时我都要读诵一个小时,课业压力很大,我默念,“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
合上经文再开始写作业和思考题,每天的进度居然都跟得上,甚至还能空出来一些时间。
还有两天中考的时候,我们的训练营结束了,我们在这里互换同学录。
宁破天荒地主动给了我一张同学录,上面已经是写好了的。
我还记得,
最想对你说的话那一栏写着:
燕赵多慷慨悲歌之士。
我一下子怔住了,然后默念着,“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双手合十,向她道别。
第十八章 塞上牛羊空许约
集训营分开的最后一天,我们还进行了一次考试。
我对这次考试是有些跃跃欲试的,跟在初三上学期的麻木和抱怨截然不同。一众少年天骄里眼神交汇,仿佛有火花在迸射。
说起来卷子的难度也有趣,难度不设上限,但都是本学期讲的知识点。用老师的话说,比较简单,是参加竞赛的入门级水平筛选。
我还记得答语文卷子,倒数第二题居然是飞花令,一个四四方方的格子,分别填满第1234567个字是花,雨,云的诗词。
答数学卷子时我的心灵已经无比空灵,有一种“物来自照,物去不留”的感觉,答完以后我自信地把卷子拍到老李面前,“老李!来对答案,要是有一个不一样,一定是你错了。”
老李一直是当之无愧的数学第一,大家都在找他对答案,数学老师曾评价过“他的答案就是标准答案。”
宁远远地在人群最外围,也不凑上来,但是侧着耳朵听着每题。看我这样倒反天罡地跟老李说话,她又看了我两眼。
最后成绩出来,老李还是149分,我是148分。走出集训营的大门,我满满的自信。
但经历了爷爷的事后,我的自信没那么外放了,变成了明亮和淡泊的结合。
还有两天中考了,我们都在说说笑笑着,谈以后的理想,谈这段离别。
老刘还借诗赠我,
“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分付与疏狂。
曾批给雨支风券,累上留云借月章。
诗万首,酒千觞。几曾着眼看侯王?
玉楼金阙慵归去,且插梅花醉洛阳。”
回到家以后,两天晚上我都兴奋地睡不着,想着万恶的九年级终于到头了,辰姐姐这时候应该有一种淡淡的解脱感吧。
那应该是一种被复习折磨了太久以后的爽感,不管怎么样,考完了就结束了,谁还管成绩好坏。
我给她父亲的手机发了消息,没有回复,大概是只剩下最后两天了,不好让她被打扰了。
我也不觉得有好失落,去学校转了一圈,正巧遇到校里在拍毕业照。
我冒冒失失地赶回班级里,老师正在讲课,看到我的样子,大家一起笑起来。我有些摸不着头脑,便问老师,老师说你来晚啦,我们班已经拍完了,现在大概轮到四班还是五班了。
我心里激动,也不管老师和同学们了,急急忙忙道了别,就冲下楼去。
心里却是满满的开心,没照到毕业照对我来说一点遗憾也没有,因为我对这个班本来就没有任何感情。我想着走的快点要是能和辰姐姐她班照个毕业照,也还不错。
来到操场上时,摄影师已经在冲着五班的队列喊“一,二,三”了。我爆发出百米冲刺的速度从操场这边冲过去。一边冲一边大喊,“等等我~”
我的英语老师一眼就看见了我,连忙站起身来跟摄影师喊停。
摄影师有些不快,毕竟已经排列了很久了,而且这是最后一个班,他已经在操场上烤了大半天了。
我的英语老师连连向他道歉,拉着我的手,揉着我的头,亲昵地叙着旧。
我一直比较抗拒她的亲密接触,身体僵硬着,任由她整理着我的衣领。眼神却在人群里找辰姐姐的身影。
我在人群里看到了她,她正坐在第三排的椅子上,对着我笑。我还没来得及回给她一个眼神,便被英语老师拉着,坐到了她的腿上。
哦,原来是要继续拍照。
我虽然坐好了,但是刚刚排列整齐的人群因为我的插曲略有些散乱和嘈杂。英语老师回过头来对着他们大吼,喊的大概是最后两天了镇不住你们了是不是,回去以后看我怎么抽你们。
我离她很近,听得出她嗓底的压迫感和咬牙切齿的感觉。人群迅速整齐安静起来,她回过头,对我露出了一个很甜很温柔的笑,“宝贝,坐好了。”
夏天烈日当空,我的心底却涌起一股寒意。我极力控制自己不让我从她腿上逃离。
骄阳胜火,镜头闪闪,我挤出一个微笑。
我跟着他们一起上楼,他们的步伐很整齐,很安静,脚步声在楼道里打出整齐的节拍。我的心底涌出了一股悲哀,这样子的他们,和被豢养驯服的猪有什么分别?
成绩,纪律,升学率,服从度。这些东西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在这样的环境里呆了一年,辰姐姐到底怎样熬过来的。
我忽然很生气,想把整个制度,这座班级给砸烂。凭什么我捧在手心里细心呵护的辰姐姐,要被你们这样呼来喝去地对待。
为什么我视如珍宝的女孩子,在你们的眼里就敢只用成绩来定义她,成绩不好的时候就什么都不是了?
我跟英语老师说,还想回来听她一节课。她极其开心,感觉要幸福地飞起来那种开心,满口答允。
上课以前我还没找到座位呢,便看见老师的两条眉毛又竖起来,厉声说道,“刚才谁允许你们在外面自己讲话的?啊?人家摄影师都喊了那么久,你们还敢讲话,真是只剩两天就离开了,当我死了是不是?”
讲台被她用铁尺拍的震天价响,“我告诉你们,你们今天都给我站着上课,好好反省一下自己!”
她还正要发作,却看我走到了面前,“老师,您消消气,就剩这两天了,还生这么大气,气坏了身体不合适。”
她对我换了个语气,但音调依旧很刺耳,“小良你站一边去,不关你的事,一会儿让他们给你搬个凳子坐着。他们就得被好好罚一下,才能认清自己。”
我依旧笑着看她,“这我刚一回来上课,全班都站着,就我坐着,也不太合适啊。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多高的身份地位呢。要不这样吧,我也跟他们一起站着。”
她应该是没听出我言语里的讥讽。余怒未消地看着我,显然不想放过他们,于是就想要靠沉默般的威压逼我就范——上半年每次她一这样,我都会很拼命地找自己的问题,然后努力做到让我合她的心意。
我往前迈了一步,正好站在辰姐姐桌子前面。
我仰着头看着她,笑里带着冷意,没有半点退缩。
她似乎有点不适应于曾经对她言听计从的我为什么会有如此大的改变,尴尬地对我笑笑,外强中干地继续吼着,“今天要不是小良求情,有你们好看的,你们都坐下吧。”
我打量了一下全班的布局,是经典的等级森严。班级第1、2、3、4,5,6名在第一排,两两成为同桌。
进门正对的那面墙上贴着前十名周测的成绩,显然现在的座位是按照这个成绩排的。
我发现辰姐姐换了一双大黑眼镜,镜框很圆的那一种,把她眼底的疲惫遮了个干净。
她整个人身上透露出一种“理科老师尤为讨厌和嘲讽的,独属于文科女生的,脑子不灵光的”迟钝感。跟我八年级期末时的温婉自信判若两人。
我静静地看着她的同桌的肢体语言,一分钟的透露的信息不多,但足够人看出他有意划分界限的,冰冷的,高高在上的内心。
我的心里涌起一股无名业火。班级后面的“差生”给我吭哧吭哧从隔壁办公室搬来一个大椅子。我很认真地对他们道了声谢,主动用双手接过椅子。
我看到了他们眼底的受宠若惊和感动,这让我的心更加难受。
我把椅子放到了教室后面,那里空空旷旷地睡着形形色色的“人”,看我过来也只是呆愣地看着我——老师对这些“人”的要求很简单,一整天可以不学习,但只能睡觉,不许出声干扰课堂。
老师正要讲课,我突然说,“老师,我要和这个同学换一下座位,”说着用手指向辰姐姐的同桌。
他被我指到,面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仿佛失去了对自己“地位”的证明,又仿佛,坐到班级后排是对他的侮辱。
我冷冷地看着他,一句话都没说,就仿佛我的话不该得到质疑一样。
他迟疑地看着老师,老师挤出来一个笑容,对我说,“小良啊,小李的成绩也挺好的,你看让他坐到后面是不是不太合适?”
我仿佛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歪着脖子看着老师“成绩好?比我如何?”
成绩好了了不起吗?成绩好了就可以用那种眼光凌辱我的辰?是谁给你的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你了解她的内心能量吗?你就敢瞧不起她。我承认她脑子反应也有点慢,但那是因为她没有得到正确的引导。在我的陪伴下,她的理科成绩可不比任何男生里的“理科天才”差。
她很温柔,但温柔不代表就需要受气。成为你们异化她的理由。
你居然敢对我说你成绩好?卷子不是你高人一等的证明,而是在证明你有能力,有思想解读这个知识体系。
我用这个能力抽丝剥茧,为她引领,为她护航。你呢?你在做什么?
你还敢对我甩脸色,你知不知道,我最骄傲的时候,心里都觉得自己不算什么,只是具有了一颗那颗严谨缜密的心,这样能为她细细地编织一个未来。
我看起来排名高高在上,但我的心里一直仰慕着她,渴求着她能抬起柔嫩的脚掌,稳稳地踩在我手心,我只要她能走得稳稳的,哪怕她不爱我,我都会很满足。
你的天赋比我如何,居然敢倚仗着一点点异化出的成绩和自信,看不起她?我回来了,站在你面前,你居然还敢跟我顶嘴,真是杀了你也不解我心头之恨!
在集训营里开拓过视野以后,我忽然无师自通地知晓如何在这片异化的土地上生存了。既然你们规定了学习好就等于有特权,那我今天就用特权来压死你!
老师摆摆手,允许了我的请求,随手把第三排的一个同学扔到后面去,让“小李”坐到那个鸡肋的位置上。
我看着这个云淡风轻的决定,觉得自己的一番心理活动简直是对牛弹琴,这个环境已经烂到骨子里了。
我一整节课都目不斜视,没敢去看辰姐姐,因为他们一旦知道我是为了辰姐姐而这样的,她的结果会很悲惨。
她已经够苦了,我又怎么忍心因为自己逞一时之快来让她最后的两天也陷入苦海呢。
课堂结束,我没敢回头看那道目光,跟老师道别。
中午回到家,我忽然觉得自己的心空落落的,想找点佛经看。
但这两天又是难得的偷懒时光,于是我从书架里拿出了一本新的《天龙八部》。
我觉得这本书应该会让我畅快一些。
“青衫磊落险峰行,玉壁月华明。马疾香幽,崖高人远,微步毂纹生。”
我一下子就迷上了,两天都只睡了两个小时来看小说。
我一下子就喜欢上了段誉,看到他在无量山里,给神仙姐姐的玉像磕头的时候,我心里突然涌起了一股子感动,段誉的痴心和我的痴心难道不是一样的吗?
只不过我还是要把这份痴心埋在心里,不能天天给辰姐姐跪下,那样真的做起来,怕是会好奇怪。
而且开篇的时候,写到了段誉和钟灵的相遇。段誉拿了钟灵的绣花鞋去求救,路上还看着那只绣花鞋,回想起钟灵的一颦一笑,还忍不住地闻了一下。
那时我的书读的很多,但还没读过这么直白不做掩饰的描写,一时间竟然呆住了。
我下意识地就觉得这不是一本好书,就像看到西门庆约会潘金莲时,蹲下去捏人家脚一样。
急急忙忙地把书合上,刚才的文字却又漂浮在脑海里,让我忍不住去看。
我仔细回想了一下,好像段誉的那种喜欢是发自本心,纯乎自然,跟西门庆的是完全不同的,换位思考一下,我好像也不讨厌段誉这样子。
就好像人遇到跟自己很像的人,会下意识地讨厌一下,而不是立刻共鸣。而共鸣需要慢慢地相处建立起来。
我沉浸在故事情节里,越来越喜欢段誉了。尤其是段誉在爱慕王语嫣时,种种的自怜自伤。
那些文字一下子写到我心里,像是把我平时掩藏住的内心悄悄挖掘出来。
吃饭的时候父母问我在看什么,我赶紧把书藏起来,总感觉这本书跟《射雕英雄传》那些不太一样。
我读得实在是太慢了,因为每次看到段誉写内心独白时我都要停下来翻来覆去地看。
大概写到杏子林的时候,故事转成乔峰的剧情,我便把它跳过去。往后一章一章地翻到了珍珑棋局那里,才继续满心欢喜地看起来。
中考来了,我走进了考场,看着所有人如临大敌的样子,心里满是对未来的期待。
写完语文卷子,我没回想那些看起来很可笑的题目,就是这些题目把我们的一年死死地拖住了?考完一群人涌出考场,家长们在外面围的水泄不通,焦急而忐忑地等待着,我忽然觉得我们都很可怜。
我觉得还不如想一下晚上回去看小说,看看段誉有没有娶西夏公主。
中考完以后我们并没有休息,几位家长自发组织了一次集训,是去D市请的一位国家队的教练讲课。
为期大概两个星期,算算时间,集训回来正好是中考发榜,刚好能回学校去见辰姐姐。我在家里呆着,思念辰姐姐无聊到发狂。
我几次都走到她家家门口,却不敢去按那个灰色的门铃。当时我开始后悔当初为什么没有和叔叔多说几句话,这样我也有胆子去串门玩。
于是我就参加了集训。emm,完全听不懂。还好我跟老李一个房间,晚上天天回去抄他的笔记。
老李这个人喜欢熬夜,我第一次知道,这位大学霸居然喜欢玩植物大战僵尸,他总是用逆天的手速种满一屏幕植物然后发呆。
我跟爸妈打电话,吐槽说很想要一个智能手机,不然的话看ppt跟不上也没法拍照。
爸妈的响应速度很快,当晚就给我买了,说等我回来就给我。
我兴奋地几乎要从宾馆的床上跳起来,有了手机以后我就可以跟她聊天了。我确实是因为学习的缘故需要手机,但我更在意能和她联系。
这样再也不用我妈的手机聊天了,不然真的要很小心,很尴尬。
我回到s市的第二天,就是中考发榜的日子,我早早地来到了学校。在门口“偶遇”了五班的闺蜜,要到了她的微信号。
然后我就发出了申请,满怀期待地等待着。
班级里老师在讲话,我很无聊地玩着手机,当时不太会安软件,一会儿跳出来一个安装提示。
每次手机振动我都激动得翻开界面,看是不是她的好友申请通过了。
那个白天很长,我记得校长在投影上讲完话以后,教导主任继续讲,然后班级里老师继续。一直讲到日上三竿,手机里的那个绿泡泡却始终沉寂着。
在一片躁动的心情里,老师开始读榜,嗯,我班级第二,校第五。一个很好的成绩。
班级第一还特意看了我一眼,我看着他垂下的眼袋,如深潭一般的眼底笑笑。第一这名头,你要的话就给你嘛,一个中考成绩而已。
班里像菜市场一样嘈杂,有人在痛哭,有人在大笑,还有更多的人在假装“庆幸”,“还好我xx题写了,不然的话就差那一两分。”
我忽然觉得他们很无聊,但我并不讨厌他们。因为曾几何时,我也是他们里的可怜的一员。
屋子里的喧闹和狂欢持续了好久,我在一旁发着呆,畅想着和辰姐姐在微信上的,肆无忌惮的聊天。
那里终于没有高压环境,没有父母的注视,没有顾忌老师。我们会卸下一切包袱,只说些,属于我们两个人的话。
等到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已经过去了十分钟了,手机上静静躺着五条微信未读消息。
我的心打了个颤,猛然抓起手机,只看见微信上静静地躺着几段话。
“我们分手吧,这次我是认真的。”
“对不起,我没能考上省实验,这个分数走指标也走不上,我尽力了。”
“你是个很好很好的人,我很感激上天让我们相遇,并让我们相识,我们还拥有了两年的快乐时光。很大程度上,是对你的回忆支持着我,让我能安安稳稳地读完九年级。”
“现在想起来你为我的付出,我都很感动。如果我们生在普通的城市,没有这么大的竞争压力。下辈子吧,下辈子见到你,我想我一定会跟你谈恋爱的。这辈子的我是不成啦,大概是我太差了,把你对我的好看在眼里,却无缘消受。”
“忘掉我吧,你不要自责,也不要愧疚哦,你真的已经很厉害了,初三一年,你三次出现在我面前。你知道吗,你的出现满足了我对英雄的所有幻想。我能在最好的年华里,被你陪伴过,我已经心满意足啦。
只是还是有点小遗憾,往后你的人生,我不能陪伴你走了。不要自责哦,这并不是你的错,只是我配不上你。
忘了我吧,你这么好,以后会遇到更温柔更出色的女孩子的,祝愿你能在省实验大展宏图,幸福顺遂。
哦对了,我和你有个约定,要在省实验见面,很抱歉,我要爽约了。你一定要在省实验好好的,千万不要灰心,就当是替我完成了我的心愿。
我一直有一句话想对你说,现在说的话显然来不及啦,可带到下辈子说又太晚了。
我爱你。”
我看到这一大段文字以后怔怔地愣了一分钟,然后不可置信地开关手机,反复开关微信界面。
那一段触目惊心的文字并没有随着重启消失。
我呆呆的站在原地,只觉得自己的肉体和灵魂一起凝固住了,像是千年不化的寒冰,温度这个字已经从我身上绝缘了。
迎面走来一个人,她对我说,欸,你在这里啊,正找你呢,下楼去,学校给前十表扬发奖状呢。
我呆滞的瞳孔慢慢缩小,定在她的脸上,好像沉睡了很久的人,在慢慢熟悉“人”的行为。
我想着,刚才发生过什么事来着?哦,辰姐姐要和我分手,要分手,要分手……我一定要去找到她,一定要。
我跑到五班,逢人便问她在哪里,大多数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没有回答我。只有她闺蜜复杂地看了我一眼,对我说,她刚刚回家去了。
我冲出教学楼,外面的阳光一下子照在我脸上。大大的红榜正在被贴起来,远处两个气球上拴着祝贺的横幅。一切都很刺眼。
我奔跑着,搜寻着,远远地看到她家的车停在了校门口,那个小小的身影正在打开车门。
我从人群里跌跌撞撞地挤出一条路,看着不远处汽车缓缓地开走。
我奔跑着,追逐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一定要再见到她。
学校边的路崎岖不平,我跑起来深一脚浅一脚的,不一会腿就麻了。我继续闷头向前,眼里只有一个方向。
跑了五分钟以后,我开始喘起来,刚才不敢想,也不愿意去想的东西走马灯一样在我眼前晃起来。
她的成绩再不好,怎么也不至于指标也走不上啊。英语老师脾气那么暴躁,而且喜怒无常,她这一年是怎么过来的?
我居然只顾着自己逃离学校,没顾得上她,她一个人煎熬地度过了下半年,那该多绝望啊。
你有什么难处,你就和我讲嘛,哪怕是我再忙,心里再苦恼,也会把你扶起来,小心地呵护你的。哪怕我远在集训营,我的心也是在你身上的。
我痛苦到极点的时候,有你来拯救我,可你难过的时候,为什么不让我来拯救你呢?爱人不就本是这样子的吗?
我们说好的,你走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可如今我把一切都做好了,在这里等你,可你为什么不守信约?
我一直不敢想最后的那三个字。
她家车的尾灯早已看不见了,但这并不影响我的节奏,我朝着她家的方向,继续奔跑着。
天上突然密布起阴云,夏天的大雨说来就来,拳头大的雨点拍在地上,溅起一丝土腥气。
只是两分钟,雨便像泼水一样洒将下来,一瞬间我的衬衫就被打透了。
我依旧沉默着低着头,任由雨水从身上滑落,雨从眼前留下,浸到眼里,让一切变得有些酸涩不清。我调整了步频,尽量不要让自己摔倒。
还好她家离得并不远,在雨里跑了十分钟就到了。
路过粉色的“鸳鸯楼”,我的心里又是一痛。
面前就是她家的小区,我就这样在雨里站着,不敢靠过去。
一年前,辰姐姐曾俏生生地站在那里,对我轻嗔道:“8184,傻瓜。”
一年后的今天,仿佛只要我不向前走去,那个娇俏的身影就会永远在那里,永远不会告别。
只见那道防盗门突然开了一个缝隙,辰姐姐的半边脸从里面探出来,有些担忧地看着雨中的我。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门前的,泪突然涌出来,混合着雨水从脸上滚落。
雨越下越大,大雨瓢泼,一阵一阵地打在我的肩头,打的水花飞溅。但我的眼里只有她,对这大雨也全然不觉。
她直直地看着我,眼圈肿得像个桃子。我们都不知道如何开口,一时间耳边只剩下雨声。
我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你等我”
“你等我回去我就改志愿,我不去省实验了,你去哪里我便去哪里。我们在新的校园里,要谈甜甜的恋爱,我会助你学习,让你快乐,就算是天上的星星,我也摘下来给你。”
她摇了摇头,面带悲苦,“可那样你甘心吗?你真的能放下你的骄傲,你的学业,来陪我吗?在那样的高中里学习三年,你会开心吗?”
我一时间语塞,但马上强硬地说,“只要和你在一起,我就开心。”
她说,“可那样子我会很不开心,我会很自责的,那样就成了我拖累着你。”
我大声反驳,“不,我心甘情愿对你如此,怎么算你拖累了我?就算要下十八层地狱,那也是我自己选的,我甘之如饴!”
她凄伤地一笑,“小良,不一样的。我喜欢的,是那个顶天立地的你。好像不管面对什么挫折,你都总有办法。虽然学业很苦,但我却很幸福。
但我不希望这样的你因我坠到尘埃里,这样的你,我会喜欢一年两年。可两年三年后呢,我还会喜欢你吗?”
“我们的青春多么短暂,要用它做有意义的事,你不要在我这里白白耗费心力了。”
我想大声反驳,但话到嘴边却好像一切都已经说尽了。“不,不,不是这样的。”
她迈步上前,用手轻轻封住我的嘴,“你今天能来找我,还跟我说这些,我已经很开心了,我很知足了。我爱你,但我更希望你越来越好,原谅我,我不得不离开你。
你有更大的追求,更大的抱负,不该在我这里停留。”
她的唇吻到了我的额头,冰冰凉凉的,我们在雨里这样站着。我感觉到有冰凉的液体从我脸上留下,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入口微咸,回味起来又是满嘴的苦涩。
我脑子晕晕的,悲痛已极,痴痴呆呆,浑浑噩噩,“可我的强大都是为了你而做出来的呀,没了你,我一个人去省实验,孤零零的还有什么趣味?我不想要前途,不想要广阔的天地,只想要和你在一起。哪怕你不喜欢我呢,我只每天远远看着你,便足够了。”
她忽然泪流满面,“你不要再逼我呀。把你困在我的身边,这个责任太大了,我承担不起呀。”
我的心又痛起来,湿透的身上,寒意伴随着知觉一股脑地涌起来。我脸色惨白,有些站立不稳。
她伸出手,一手扶住我,另一只冰冰凉凉的玉手轻轻抚摸着我的脸,为我拭去眼角的泪。
“你说,现在的我还算不算你主人?”
我的心里仿佛涌起一股希冀,有种别样的冲动。既然做不了情侣,那跪在她脚下,做一条纯粹的狗也好。
“当然是啊。”
“那主人的命令你要不要听?”
“一定会的。”
她的玉手轻轻给了我两个耳光,一点也不疼,反而满是眷恋和温柔。
“主人命令你从今以后好好地在省实验学习,不许因为我难过,今后要考一个很好的大学,你做不做得到?”
“做……”我的话语哽在喉咙里,答应了这句话,从此就跟她参商两曜斗西东,再也没有缘分在一起了。可如果不答应呢?她如此情深意切,让我怎能不答应?
我艰难地点头,费劲了我一生的力气。
她妙目打量着我,看我真的答应了,也松了一口气。
我感觉她的眼神如此执着,如此忧伤,像是要把我的样子印刻在脑海里。
她转过身走进了楼宇门,“有缘再见,我们还是朋友,对吧。”
我下意识地追上去,伸手想去抓住她,像是要抓住那个虚无缥缈的目标。被她回身倚住门,把我轻轻挡在门外。
“放手吧,放过我,也是放过你自己。”
我的手推到门上,手臂的力气仿佛被一点点地抽干,无力地垂下来。
这双手能拼赢两百斤的大汉,能把白蜡杆打的裂开,能支撑我做几十个引体向上。可它面对的是她。
她只是轻轻倚住门,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她吹倒。但是这是她倚住的,我又怎么有力气推开呢?
一道电光闪过,映照出门那边阴影里的她。
她鬓边带着一朵珠花,珠花的正中,象征着我们约定的金针静静地镶嵌着。
惊雷炸响,我的脑海里也随着地动山摇。
我的情绪终于崩溃,转身奔逃。小区里遥遥地传来我一声椎心刺骨的,野兽般的惨嚎。
奔跑到鸳鸯楼前,我面对着昔日的红墙,厌弃般地看着自己的双手。拼命用手掌拍打那墙面,片刻间两手掌心便高高肿起。我看向两手,上面一片血红,已经是麻木了。
回到家里,我没有午饭和晚饭。呆呆愣愣地拿起手机,这手机在我的希望里,本来是故事的开始,没想到它却是凄伤的见证。
我不敢打开手机,一打开手机就会看到微信里
孤零零地躺着的,她的消息。
我不知道该干些什么,于是本能般翻开天龙八部,这次我没跳着去看,从杏子林处继续看下去。
看到小镜湖,青石桥那里,已经一天没睡的我放声大哭。
我本以为自己是段誉,所见所过万千事,亦不改心灵清澈。哪知自己是乔峰的剧本,悲怆袭来地如此突兀,如此痛彻心扉,如此无法挽回。
我的耳中隐隐约约的似乎听到她的话声,约定到省实验去,一起努力,一起考大学,要陪彼此一辈子。
不到一天之前,我还在计划着跟她的相见,密语,规划着她的未来。从今而后却再也见不到她了。在省实验相遇的誓约,从此成空了。
我坐在床上,许久许久,仍然不肯放下手机,不忍在心底与她告别。
突然之间,我站起身来,一声长啸,再也不看手机上那些文字。截图以后,双手连点,把它们依次删掉。
中考发榜后的第二天,我完成了人生里最痛苦的一次成长。
第十九章 且自逍遥没谁管
沧海一声笑,滔滔两岸潮。
——题记
从今天开始,故事就大概要穿插进入到下一个女孩儿的章节了。
在开启高中篇章以前,我想跟大家讨论一下,所谓的虐恋,既有爱恋,还有施虐。那什么样子的才叫施虐呢?
我昨天把故事给我干姐姐看,她很惊奇,说我长歪了@~@。
然后她说,你这个一点都看不出来欸。我认得两个人,一个是一个男生,国内TOP1本硕,他就会很要强,有掌控欲。
跟他相处的时候你能明显地感觉到他在操控你的人生,当你做到他的要求时他会像奖励狗一样给你点甜头。
另外一个是她补课班的女学生,是个拉拉,也是个m,看起来就很好欺负,说话也柔柔弱弱的,上课的时候还试图掰弯过我姐。
我只觉得这两个都太可怕了,我窃以为sm本来是感情里的一种情趣,所谓“闺房之乐,有甚于画眉者。”但如果让我整日处在受“支配”或“渴望被虐待”的漩涡里,那会让我忍不住地转身就逃。
(ps,仅属于个人观点哈)
宁对我就有一种淡淡的支配感,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呢?大概就是你跟她说到她不太想听的话时,她会直接拒绝跟你沟通。
这会让我忍不住地反省自己,是不是说的话的确太没有营养了,对她太没有帮助了。很多时候我都在试着改变自己,讨好般整理好一些知识,说些她想听的话。
从理性的角度来讲,确实我得到了成长,学会了说些逻辑清晰,富有深度的话,也懂得了怎么摸清女孩儿的心事。
但心里还是会委屈呀,在跟她相处的过程中,我不止一次地怀疑这种关系是否正确,以及自己这样子是否值得。
仔细回想一下,她真的没有想影响你的人格,只是她那时对男女之情有些不知如何表达,迟钝里又带着些率真。
阴差阳错之下,就导致我的心灵被虐待了很多遍。当现在的我回想起那段岁月时,依旧内心有着隐隐的伤痛。
因此我要把这段最难忘的故事写下来,详述这段曲折而漫长的因缘。
第十九章
我们在高中报道了,一到校就参加了一次考试,选拔实验班。
规则是这次考试成绩占70%,中考成绩占30%。
几天后我来到新的班级里,惊奇地发现同学们大多是集训营的老同学。老李,宁,轩轩,老刘,嘉嘉都跟我在一个班。
大家见面以后都是格外的激动。
老刘请我吃了顿麻辣烫,然后跟我说,感觉一个假期不见,你这个人有点变了。
我笑着问他变在哪里了呀,他说,好像也说不清,只感觉你比起以前,好像现在对什么都无所谓似的。
我笑骂,“哪里有了,明明我这么热爱生活。”
新的班主任是个小个子的女老师,教语文。语文这个东西很奇怪,不是谁都能教,很吃底蕴的。她一开口,我便知道她的肚子里没有墨水。
于是我第一节课上连续刁难了她,问了些刁钻古怪的问题。她根本压不住我们,手足无措地站在讲台上。一时间竟不知道谁是老师,谁是学生。
开学第二天开始军训,我们班的凝聚力远远要高于其他班,在其他班还在生涩地磨合时,我们已经开始嬉笑怒骂。
别的班主任还在宣传“集体荣誉”时,我们已经把它看得极重。这也是独属于我们的骄傲,我们不允许自己在任何方面落后于其他人。
我还记得第一次军训的上午,班里一个女生突然晕倒了,老师还没来得及说,两个男生就已经背起她,往医务室跑。
她回来时,老师还在问东问西。却看见树荫下早就摆好了我们主动从教学楼里搬来的椅子和饮水机。椅子旁边还撑着一把遮阳伞。
我这个人感情比较淡漠,从来情感只倾注在一个人身上。但经历了这一番忙前忙后,我的心里好像也涌过暖流,滚烫滚烫的。
军训的时候教官批评我“含胸驼背”,我涨红了脸,每天回宿舍都靠着墙站着,死死绷住肩胛骨。
快结束时,教官看到我,特别地感慨,称从没见过我这样的人。他给出评价,“极其雄壮。”
我们的训练方式也很独特,每四个人一排训练正步。训练不设时间,不设要求,觉得合格了就去找教官检验,然后就可以休息了。
我们都想尽快休息,但没有任何一个小组,因此而敷衍训练。
我和宁,还有轩轩一组。因为宁有腿伤,我们组的训练任务看起来就很艰巨,我们没露出任何异样,不约而同地维护着宁的自尊。
正步的训练需要一边走,一边用余光瞄着队形,我每次用左眼一瞄,就会看见宁那有些苍白的侧脸。
我看的出她很想表现得行动自如,但还是一跛一跛地,有些力不从心。
我把自己的步频放到最低,像一头僵硬的狗熊,小心地移动。
由于我是带头的,另外两个人便跟着我的节奏,缓慢地行走。
过不多久,就有五六个小组去树荫处休息了。轩轩性子急,脸上透出不耐。我搂着他的肩膀,把他的头带得背对着宁,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眼神。
我们找教官,队伍走的很整齐,就是节奏透露着一股子诡异,像是一头大狗熊和三个火柴人的组合。
教官看着我们,不自觉地想笑。我看的出他在犹豫着,是不是让我们再来一遍。我对他眨眨眼,意思是这小姑娘已是很努力的。他笑笑,让我们去休息了。
树荫下,清风拂过我们汗湿的身体,让人的身心一下子放松下来。我看向操场,其他班都在烈日下苦苦坚持,两个班的男生还被教官罚了俯卧撑。
我们有些百无聊赖地坐躺在树荫下。我跟教官说,我给大家唱首歌吧。
“沧海一声笑,滔滔两岸潮,浮沉随浪记今朝……
清风笑,竟惹寂寥,豪情还剩了一襟晚照。”
这首歌只有“宫商角徵羽”五个声调,简单到了极点,其中却仿佛藏着无尽的风霜和感慨。
大家怔怔地看着我表演,结束了好一会儿,掌声才迟到般地响起来。
我回到草地上坐定,老刘凑过来,“这个唱的好,虽然很简单,但意境很高。”我看着天,淡淡地装逼,答非所问:“乐而不淫,哀而不伤啊。”
宁突然转过头来跟我说,“你也喜欢读论语吗?”我一下子被问愣住了,这个问题,和问问题的人都大大出乎我的意料,让我不知如何回答。
我支支吾吾地答道,“很喜欢吧,不过也就看着玩,其实也不太懂。”
她风一般地甩下一句话,“我也喜欢读论语,感觉读论语的时候,会得到很多人生的指引。”
我的心里泛起一丝共鸣,忽然很想和她说些什么,但半天也没想好。想了半天,才想到该讲些什么,但她已经转过头去了。
我半是索然无味,半是怅然若失。走在路上,我奇怪地看着自己,今天这是怎么了?
今天回家翻了一张军训的照片,发现她和我记忆里一样,戴着个白色的帽子,穿着一双白色带网的运动鞋。
可是除了这些,我真的不记得她的样子。
军训的时候,还有两段小插曲,我们班班花,当时忘了因为什么,在操场上脱了鞋子。
我看着她那双脚,那种索然无味又泛起来。实在是太粗糙了,跟辰姐姐比起来差的不是一点半点。
从那时开始,我觉得自己应该是恋足的,但是又好像没那么喜欢。
我们还学了军歌,“过得硬的连队过得硬的兵”,我们也是一组一组地唱。但是我从小到大几乎没唱过歌,学的磕磕绊绊。(沧海一声笑还是中考后有感而发学的)
于是我们小组唱歌的时候,就出现了更诡异的一幕,我大声地唱,却声音走调。宁嗫嚅地在表演唱歌。轩轩细声细气地掐着嗓子唱。
场面一时间很失控,全班都笑晕在地上。宁看了我一眼。我读懂了她眼里的话语,“原来你五音不全啊,那你之前表演时怎么唱的那么好?”
我大窘,后面军训期间都没敢唱出那走调的歌声。教官看来时,我也学她动着嘴唇,“表演”唱歌。
我还记得军训最后“阅兵”展览时,我们班给人带来的震撼。在体委一声“正步走”的声音中,我们的动作一齐定格在原地,然后沉郁顿挫,又步伐铿锵地走起正步。
我成了校军训标兵。我一直觉得,我好像本来就是当兵的料子。
后面正式开学,第一节课就是班主任的语文课。老师这回也是接受了我们的傲气,让我们朗诵《沁园春-长沙》等诗歌,来体会里面的感情。
同学们争先朗诵,或激昂或婉转,或顿挫或流利,各有自己的风格。
我还记得那章最后一篇诗歌是郭沫若的《天狗》,那篇诗歌的语言实在过于奔放,热烈到了极端的程度。
老师问“谁来试试这篇?”大家都沉默了下来,然后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了我。
我盛情难却地起身,感受了一下它的韵律,然后读将起来,越读越激动,越读越疯狂。
“我飞跑,
我飞跑,
我飞跑,
我剥我的皮,
我食我的肉,
我嚼我的血,
我啮我的心肝,
我在我神经上飞跑,
我在我脊髓上飞跑,
我在我脑筋上飞跑。”
我放诞,我恣意,我随着韵律而舞,声音穿云裂石。
“我便是我呀,我感觉我要爆了。”
读完以后,我忍不住地纵声大笑,“哈哈哈哈哈!”
同学们受到我的感染,激动而热烈地鼓掌。宁回头看我,脸上挂着浅红。
年轻人啊,要努力地奔跑。只有足够的恣意,才能将背后的苦痛藏起,才有勇气将它埋入岁月的尘沙。
(ps,其实一整篇的嬉笑怒骂,纵情声色,都是为了最后这一段包的饺子。
颇有一种辛弃疾《破阵子》里,最后“可怜白发生”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