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小節:瑪德琳小姐的馬
羅蘭·德·瓦爾克羅瓦,本該是帝國前線最鋒利的劍。
在過去的歲月裡,只要他的戰馬踏上戰線,號角尚未吹響,士兵們的背脊便已挺直。那不是來自命令,而是來自一種近乎本能的信任——他來了,就不會輸。
帝國的軍報反覆出現過這個名字。
將領在作戰會議上提及時,語氣會不自覺放低。
士兵們在夜晚的營火旁,提到他時,總會先看一眼四周,像是在談論某種過於沉重、又過於神聖的存在。
羅蘭·德·瓦爾克羅瓦。
那是被寫進戰史的名字。
——「只要瓦爾克羅瓦還站著,戰線就不會崩。」
他曾單騎撕開敵軍側翼,血水混著雨水,馬蹄踏碎屍骸,硬生生將被包圍的第三軍團拖出死局。
他曾在暴雨傾盆的夜裡衝入敵陣,劍光一閃,敵軍的指揮旗桿在黑暗中折斷,戰場的秩序隨之一同瓦解。
他的衝鋒,意味著突破;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道不會倒下的防線。
對無數士兵而言,他不是「勝利」。
他是活著的可能。
然而現在——
現在的他,站在聖蘭諾學院公爵區宿舍的入口。
不再披著戰甲。
不再握著染血的長劍。
甚至沒有坐在真正的戰馬背上。
他只是低頭站著,頸項微微前傾,肩線沉穩,姿態順從。
而他的身份,僅僅是——
瑪德琳小姐的「馬」。
公爵區宿舍入口的守衛,在聽到克萊蒙莊園大管家以一種冷靜、甚至帶著理所當然的語氣介紹時,整個人幾乎僵住了。
他原以為自己聽錯了。
又或者,是某個同名的侍從。
或者,是哪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玩笑。
可那張臉不可能認錯。
歲月與戰火在他身上留下痕跡,卻沒有磨損那份沉穩。眉骨、眼神、站姿——全都是戰場上千錘百鍊後才會有的東西。
守衛嚥了口口水,喉嚨乾得發痛。
「瓦爾克羅瓦大人……您為什麼會……」
他的語氣是敬的。
不是因為對方此刻的姿態。
而是因為那個名字本身,仍然帶著重量。
這個名字,曾讓敵軍退卻,曾讓戰線穩住,曾讓無數人在絕望中撐過一夜。
羅蘭·德·瓦爾克羅瓦。
守衛的話沒有說完。
因為羅蘭抬起了手。
動作很小,卻極其明確。
就像在戰場上示意「停止追擊」時一樣,無需多餘解釋。
「別那樣叫我。」
他的聲音平穩、低沉,沒有一絲顫抖。
沒有羞愧,沒有憤怒,甚至沒有自嘲。
就像他當年在滿是屍體的戰線上,冷靜地報出——
「右翼守住。」
一模一樣的語氣。
守衛的心臟狠狠一跳,像被什麼無形的東西攥緊。
「……那,閣下……」
他試圖換一個稱呼,卻發現沒有任何詞是合適的。
羅蘭沒有看他。
他的目光筆直地望向前方。
湖面反射著微光,風從水面吹來,帶著濕潤與寒意。
遠處傳來貴族學生的笑聲,輕快、無憂,與戰場上的嘶吼彷彿來自兩個世界。
那一瞬間,守衛忽然意識到——
這不是屈辱。
至少,對他而言不是。
羅蘭淡淡地開口,語氣平靜得近乎冷酷。
「戰場上,我守的是帝國。」
這句話,像是一段早已結束的歷史,被輕輕放下。
他頓了頓。
「現在,」
「我守的是她。」
羅蘭是在三個星期前,收到那封印著帝國內閣封蠟的信。
他沒有多想。
那時他正坐在駐地操場邊,慢慢擦拭長劍。天氣偏冷,北風裡帶著雪的氣味——北境最近確實不穩。邊軍斥候回報敵軍調動頻繁,軍需官已經開始提前調配補給。
這種時候,來自帝國中樞的信,只意味著一件事。
出征。
他甚至沒有立刻拆信。
只是把劍擦好,收入劍鞘,才回到營帳,在燈下坐定。
封蠟是帝國內閣紋章。
來自軍事統帥——克萊蒙公爵。
羅蘭的手,停了一瞬。
不是因為軍令。
而是因為那個姓氏。
他認得這個姓。
認得那座莊園。
也認得那座莊園裡——
那個曾站在玫瑰園階梯上,穿著淺藍色禮裙,笑得像午後陽光一樣明亮的小女孩。
他低頭,把封蠟折開。
信不是調兵令。
沒有軍陣圖。
沒有行軍路線。
內容簡單得近乎冷酷。
公爵大人最疼愛的女兒正在聖蘭諾學院。
她需要保護。
而學院規定,她只能帶一名奴隸與一名侍女前往——
卻沒有規定,可以帶幾匹「馬」。
人馬大賽即將開賽。她將參賽。
而他,可以以「奴隸」的身份,成為她的馬。
然後,留在她身邊。
羅蘭沒有動。
信紙在他手中,像雪一樣冷。
公爵知道這名騎士深愛著自己的女兒。
也知道他的身份,註定他永遠無法娶她,甚至不能正大光明地接近她。
於是,給了他一個機會。
不是榮耀。
不是軍功。
是一個——能陪在她身邊的人生。
信封裡還附著三樣東西:
一張放棄騎士身份的聲明。
一張奴隸契約。
以及,一枚銅錢。
那是他的賣身錢。
信的最後只有一句話——
若不願,此事從未存在。請焚信。
只要他點頭——
他的名字,會從軍報上消失。
他將不再屬於戰場。
不再屬於帝國軍籍。
他只會屬於——
她。
那裡有他打過的仗。
死去的戰友。
燃燒的城鎮。
他守住的邊境線。
他本該死在那裡。
或老去。
或成為傳說。
而不是——
牽著韁繩,站在一名少女面前,低頭,成為她的「馬」。
可他知道,這封信不是命令。
是詢問。
是某個人,在給他一個選擇。
他閉上眼。
想起很久以前。
那年她才十歲。
她站在馬廄外,踮著腳看他訓馬。
眼睛亮得不像貴族小姐,倒像個第一次看見世界的小孩。
她問過他一句話。
「騎士大人,馬會累嗎?」
他當時笑了。
「會。」
「那你呢?」
他沒有回答。
因為騎士不能說累。
——但他記住了。
這些年,他見過太多人把她當成「克萊蒙家的女兒」。
當成權力。
當成政治籌碼。
當成婚姻價值。
沒有人在意——
她會不會孤單。
會不會害怕。
會不會在深夜時,只是個年輕得不該承受那麼多目光的少女。
羅蘭睜開眼。
他忽然明白一件事。
在戰場上,他守的是帝國。
但她——
她從來沒有被任何人真正守過。
於是第二天,他上交軍印。
卸下軍銜。
留下長劍。
只帶走一樣東西。
她十歲那年,不小心掉在馬場裡的——
那條白色絲帶。
他一直留著。
瑪德琳視角
瑪德琳其實並不太記得他的名字。
她只記得菲利普告訴她——
父親為她送來了人馬競賽用的新馬。
僅此而已。
她站在宿舍入口的石階上。陽光落在她金色的髮絲上,細緻柔亮,像被精心梳理過的絲線。她微微偏著頭,打量著前方低頭站著的男人,目光坦率而專注——
那是一種評估的眼神。
就像在看一匹剛牽來的良駒。
她先注意到體格。
肩線穩。
背脊筆直。
頸項低垂的角度很漂亮。
——很好。
「比之前那匹好看多了。」
她輕聲說,語氣柔軟,像在挑選絲綢顏色。
她沒有意識到周圍安靜得不自然。
也沒有察覺守衛的臉色為什麼變得蒼白。
她只是自然地往前走了兩步,裙襬在石階上拖出細碎的聲響。
「抬頭。」
語氣不重,甚至稱得上溫和。
那是習慣被服從的人,才會有的語氣。
羅蘭抬起頭。
那一瞬間,她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不是因為認出戰場傳說。
不是因為看見帝國的英雄。
只是因為——
「眼神很好。」
她滿意地點了點頭。
「夠安靜,也夠穩,不會亂動。」
她伸出戴著蕾絲手套的手指,輕輕托住他的下巴。動作自然,流暢,沒有任何遲疑——
像檢視馬匹牙口一樣自然。
她的手很小,也很輕。
可那個動作,沒有一絲猶豫。
「父親果然懂我。」
她露出笑容。
那笑容甜得近乎天真。
「我不喜歡會掙扎的。」
風從湖面吹來,帶著微涼的濕意,掠過她的髮絲。她的神情終於變得真正愉快——像孩子拿到最心儀的玩具時那樣單純。
「這匹,應該很乖吧?」
她看向大管家,語氣甚至帶著一點期待。
在她的世界裡,沒有戰史。
沒有功績。
沒有那句——「只要他還站著,戰線就不會崩」。
只有——
順不順手。
聽不聽話。
好不好看。
她再次看向羅蘭,語氣輕得像羽毛落下。
「從今天開始,你就是我的了。」
不是命令。
是對物品的宣告所有權。
然後她轉身,裙襬旋開柔軟的弧線。
「牽進來吧。」
就像在說——
把馬帶進馬廄。
而她的心情,很好。
好看啊,可以感覺得到作者其實研究過不少這方面的知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