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院门吱呀一声关上,脚步声远了。
我瘫在地上,两只手摊在身侧,肿得发亮。青紫里透着黑红,关节处皮开肉绽。稍微吸口气都疼得眼前发黑。
得起来。
林晏清说了,下午陪宝儿。说了,去厢房找药涂。
我咬着牙,用胳膊肘把自己从地上撬起来。膝盖软得打颤,站稳时眼前金星乱冒。厢房在西边,门虚掩着。我挪过去,用肩膀顶开。
霉味。
靠墙有个旧木柜,上面搁着印红十字的白色铁皮药箱。我走过去,用肿胀的手腕拨开搭扣。
一些口服的药物,一包棉签,几卷纱布,一瓶紫药水,一管快用完的红霉素软膏,一个云南白药,还有碘伏。
拧不开。
手指使不上劲,一用力就像烧红的铁钎从指甲缝捅进去。试了几次,瓶盖纹丝不动。我索性用牙咬住,瓶盖转松动。
一股塑料和消毒水混合的怪味。我吐掉瓶盖,用棉签涂抹了一些碘伏在各个手指上。
凉。
紧接着针扎一样的刺痛钻进来,顺着神经往胳膊肘、往肩膀、往脑子里窜。我吸着冷气,把手掌摊开,让碘伏流进裂开的口子里。
疼得直哆嗦。
涂完碘伏,又挤了点云南白药,胡乱抹上。药膏黏腻腻的,糊在肿胀的皮肤上更难受了。我没找纱布,也包不了——手指肿得根本并拢不了。
就这样吧。
放回药箱,转身走出厢房。午后的阳光刺得眯起眼。
堂屋门开着。
林宝儿坐在门槛上,双手托着腮,眼睛直勾勾盯着我。她换了身浅粉色连衣裙,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干净又乖巧。
如果忽略她眼睛里那种亮得吓人的兴奋的话。
“你的手怎么啦?”她歪着头问,声音脆生生的。
我没吭声,慢慢走过去。
“妈妈踩的?”她站起来,踮脚看我摊开的手掌,“哇,肿得好大!像猪蹄!”
她伸出手指,想戳一下。
我下意识把手往后缩了缩。
林宝儿的手停在半空,笑容淡了点。“你躲什么?”她撇撇嘴,“我又不会弄疼你。”
这话听着真怪。
“下午陪我玩。”她转身往堂屋里走,语气不容置疑,“妈妈说了,你得听我的。”
我跟在她身后。屋里比外面阴凉,光线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方形的光斑。桌上放着两个还没拆的快递纸箱,都不大,扁扁的。
林宝儿蹦到桌边,拍了拍纸箱,眼睛亮晶晶地转向我。
“你看!”她声音里压着雀跃,“我的新玩具到了!”
我盯着纸箱,心里咯噔一下。
“猜猜是什么?”她一边说,一边撕胶带。第一个纸箱被粗暴扯开,她从里面掏出一个黑色的、软塌塌的东西,抖了抖。
是个头套。
胶皮做的,纯黑色,完全不透光。正面该是眼睛和嘴巴的位置都是封死的,只有鼻孔那里开了两个小孔,比铅笔芯粗不了多少。
林宝儿把头套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兴奋地朝我晃。
“这个叫窒息头套!”她嘴角咧开,“戴上去,什么都看不见,也喊不出声。就这儿能喘气,小小的。”
她用手指戳着头套上那两个呼吸孔。
接着,她打开第二个纸箱。里面又是一个头套,但材质不一样。半透明的乳白色胶皮,一头是套头的部分,有呼吸孔;另一头连着一个长长筒状的胶皮套子,口子开得不大。
“这个更好玩!”林宝儿把半透明头套也拿出来,两手撑开那个筒状部分,“看,这头套在你头上,这个筒子可以套在我脚上,一直包到小腿。这样……”
她把筒子套在自己脚上比划了一下,眼睛笑成月牙。
“你就在头套里啦!又闷,又看不清,还得舔我的脚!”她咯咯笑起来
她转过身,拿着两个头套走过来。
“来,我们先试这个黑色的。”她把纯黑头套递到我面前,胶皮味混着新塑料的味道扑面而来,“让我看看效果。”
我没接。
手疼得抬不起来是一个原因。更多的是,我看着那个黑漆漆只有两个小孔的头套,心里有些害怕。
林宝儿等了几秒,笑容慢慢收起来。
“你不听话?”她声音冷了,“妈妈说了,下午你得听我的。我现在让你戴这个。”
我张了张嘴,声音沙哑:“手……手疼,戴不了。”
“我帮你啊。”她立刻说,“你蹲下点。”
我僵在原地。
“快点!”她跺脚,“蹲下!不然我告诉妈妈,你下午不陪我玩,还瞪我!”
最后那句话像根针,扎进紧绷的神经里。我慢慢屈膝,蹲了下来。
林宝儿满意地笑了。她两手撑开头套的颈部开口,那黑色的胶皮圈口张成黑洞,朝我头顶罩下来。
眼前的光线一下子被隔绝。
黑暗。
密不透风的黑暗。胶皮紧紧箍住头,从额头到下巴,每一寸皮肤都被包裹住,压迫感从四面八方涌来。耳朵被蒙住了,外面的声音变得沉闷、遥远。
然后,是那股味道。
浓烈新鲜的塑胶味,混杂着化学品刺鼻气息,直接灌进鼻腔。这味道堵在喉咙口,让人想干呕。我下意识张嘴想呼吸,可嘴巴被胶皮封得死死的,嘴唇贴着冰凉带着纹理的胶皮内壁,只能发出闷闷的鼻音。
只有两个地方有空气进来。
鼻孔那里,两个小孔。我拼命用鼻子吸气,气流细弱地钻进鼻腔,带着那股塑胶味,根本不够。胸口开始发紧。
“怎么样?看得见吗?”林宝儿的声音隔着胶皮传来,闷闷的,带着笑意。
我摇头。
“说话呀!”她催促。
我说不了。嘴巴被封着,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含糊的呜咽。
“哦对,你说不了话。”林宝儿恍然大悟似的,笑得更开心了,“真好!这样你就不能吵了!”
她绕着我转了一圈。我能感觉到她的视线落在我身上,那种打量新奇玩具的、肆无忌惮的视线。
“呼吸孔在这儿对吧?”她忽然凑近。
紧接着,一只温热的手指,准确地按在了我右边鼻孔对应的那个小孔上。
空气进不来了。
不,还有左边一个孔。我慌忙用左边鼻孔吸气,气流更细了,胸口发紧的感觉迅速加重。心跳开始咚咚地撞着肋骨。
“诶,要是两个都堵住呢?”林宝儿自言自语。
另一根手指,按住了左边那个小孔。
彻底没了。
一丝空气都进不来。我猛地吸鼻子,只有胶皮被吸得微微内陷,贴着鼻翼,然后什么也没有。黑暗、塑胶味、迅速堆积的窒息感,像水泥一样灌满了整个头套。
我慌了。
本能地抬手想去扯头套,可手刚抬到一半,就疼得抽搐了一下,软软垂下去。我只能拼命摇头,试图把她的手指甩开,喉咙里发出更急促、更绝望的闷哼。
眼前开始发花。耳朵里嗡嗡作响,胸口憋得要炸开。我张开嘴徒劳地吸气,胶皮堵着嘴唇,只有湿热的气息喷在胶皮内壁上,又反弹回来。
时间好像被拉长了。
每一秒都粘稠。血液往头顶涌,太阳穴一跳一跳地胀痛。身体开始发软,蹲着的腿打颤,几乎要跪下去。
“哈哈……”林宝儿的笑声穿透胶皮,“你好像在抖诶!真好玩!”
她松开了手指。
第十二章
冰冷的空气猛地从两个小孔钻进来,我近乎抽搐地吸着气,气流冲进鼻腔,带着塑胶味,却比什么都甘甜。我弓着背,肩膀剧烈起伏,隔着胶皮都能听到自己拉风箱一样粗重急促的呼吸。
头套被猛地往上扯了一下,然后脱离开来。
光线刺得立刻闭眼。新鲜没有塑胶味的空气涌进肺里,我大口大口喘着,咳嗽起来,眼泪往外冒。重新看见东西的感觉有点不真实,堂屋的桌椅、窗户、光斑,还有站在面前、拿着黑色头套、一脸兴奋的林宝儿。
“怎么样怎么样?”她迫不及待地问,眼睛亮得灼人,“是不是特别刺激?什么都看不见,也喊不了,气也喘不上!”
我还在咳,说不出话,用手撑着地。
“这才刚开始呢。”林宝儿把黑色头套扔回桌上,拿起那个半透明的,“来,试试这个。这个更好玩。”
我看着她手里乳白色的胶皮头套,那个长长的筒状套子垂下来,晃悠着。
“这个呀,”她兴致勃勃地解释,“你把头套进这头,我把脚伸进这个筒子里。这样你在里面,就能舔我的脚啦!而且这个胶皮是半透明的,你能模模糊糊看到外面,但又看不清,像蒙了层厚厚的雾。”
她边说边脱掉鞋袜,光脚踩在地上。脚丫子白嫩嫩的,和她脸上天真兴奋的表情配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快点,蹲好。”她命令。
我喉咙发干,慢慢重新蹲下。
林宝儿把半透明头套撑开,套在我头上。眼前顿时蒙上一层乳白色的雾,光线透进来,但一切都模糊变形。能勉强看到她的轮廓,看到桌椅扭曲的影子。
呼吸孔比黑色头套的大一点,但胶皮更厚,吸气时阻力更大。那股塑胶味一样浓烈。
接着,她抬起脚把脚伸进了那个胶皮筒里,她把那个筒状的胶皮套子往上拉,一直拉到小腿肚。胶皮紧紧包裹住她的小腿,形成一个密闭的腔室。。
“好啦。”她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现在,舔吧。”
我僵着没动。
透过半透明的胶皮,能看到她的模糊轮廓,白白的一团。但胶皮完全隔绝了空气,我吸进来的每一口气,都带着胶皮味和她脚上微酸。
“舔呀。”她又说了一遍,脚在筒子里动了动,脚尖点了点我的脸。
我伸出舌头,舔在她脚底。
脚底温热,我机械地舔着,一下,又一下。
呼吸越来越困难。
胶皮筒子完全密封,我在里面舔舐时消耗的氧气,得不到补充。胸口又开始发紧,窒息感慢慢爬上来。我舔舐的动作变得急促,试图通过更快的舔舐来分散注意力,但没用。
黑暗和窒息不一样。黑暗里至少还能呼吸,可现在是看得见模糊的光,却喘不上气。那种清醒地感受着自己一点点缺氧的感觉,更恐怖。
林宝儿似乎很享受。
她轻轻晃动小腿,用脚摩擦我的脸。“对,就这样,好好舔。”她声音甜腻,“哎呀,你喘气声变粗了呢。是不是憋得难受?”
我确实难受。
眼前开始发花,乳白色的视野里出现黑色的斑点。舌头还在机械地舔着她的脚底,但动作越来越慢。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破风箱。
时间被拉得很长。
每一秒都在缺氧中煎熬。我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听到血液在耳朵里奔流的轰鸣。身体开始发软,跪坐的姿势都维持不住,慢慢往下滑。
“嘻嘻,要坚持不住啦?”林宝儿的声音传来,带着笑意,“别晕哦,晕了就不好玩了。”
她忽然把脚往前一顶。
她脚紧紧压在我脸上。我整张脸都被埋进她的脚底,鼻子贴着脚掌。
彻底不行了。
我拼命摇头,身体抽搐,双手无意识地乱抓,但手疼得使不上力,只能徒劳地划拉着地面。喉咙里发出濒死般的呜咽。
就在我觉得真的要晕过去的时候,她抽出了脚。
她的脚从胶皮筒拔出,空气从那个胶皮筒里涌进来。我瘫在地上,像离水的鱼一样大口喘气,咳嗽,干呕。半透明头套还戴在头上,我能从那个胶皮筒里看见一部分头套外面的东西,眼前混合着缺氧带来的黑斑。
头套被扯掉了。
林宝儿站在我面前,光着脚,脸上泛着兴奋的红晕。“哇!被舔脚有些舒服哎!”她眼睛亮得吓人,“太好玩了!你在里面舔的样子,还有憋得快死的样子,我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蹲下来,凑近我的脸,隔着半透明胶皮和我对视。
她声音甜得发腻,“等哪天我们用这个头套,玩个更好玩的游戏好不好?妈妈说了,要循序渐进,今天先让你适应一下。”
她站起来,小心地把半透明头套和黑色头套一起收好,放回纸箱,推到桌子底下。
做完这些,她拍拍手,转过身看我,脸上恢复天真无辜。
“对了,你手还疼吗?”她问。
我点头,还在喘。
“哦。”她应了一声,没什么表示,走到水缸边舀了勺水喝,“那你下午就坐那儿吧,陪我说话就行。妈妈说晚上才回来。”
我挪到墙边矮凳上坐下,双手摊在膝盖上,火辣辣地疼。但脑子里全是刚才的体验——黑暗、半透明的雾、窒息的恐慌、胶皮味、还有在窒息中舔舐她脚底的触感。
这些东西像冰冷的胶水,糊在脑子里,怎么也甩不掉。
林宝儿坐在门槛上,背对着我,哼着不成调的儿歌,偶尔回头看一眼,眼神里跃跃欲试的光芒还没褪去。她时不时瞥桌子底下那个纸箱,嘴角就会弯起来。
我在那种安静里,却觉得比刚才戴着头套窒息时更喘不过气。
那黑色的胶皮,那两个小孔,那半透明的雾,那完全密封的筒子,还有呼吸被一点点剥夺的清晰感觉……这些东西织成一张网,把我裹在里面。
太阳西斜,院墙的影子越拉越长。堂屋里渐渐暗下来,林宝儿开了灯。昏黄的光线填满屋子,却驱不散那股无形无质、越来越浓的寒意。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林宝儿飞跑出去。“妈妈!”
林晏清推门进来,手里提着布包,脸上带着倦意。她摸了摸扑过来的林宝儿的头,目光落在我身上,扫过我肿胀紫黑的手,又扫过我的脸。
“下午怎么样?”她问,语气平常。
林宝儿抢着回答:“可乖了!我们玩了新玩具!”
“哦?”林晏清放下布包,看向女儿,“什么新玩具?”
林宝儿跑到桌子底下,把纸箱拖出来,献宝似的拿出两个头套。“看!网上买的!一个黑的,一个半透明的!都给他试了,可好玩了!”
林晏清接过两个头套,在手里仔细看了看。她捏了捏胶皮的厚度,检查了呼吸孔的大小,又撑开那个半透明头套的筒子,眯眼看了看。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我身上。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人。
“感觉如何?”她问我,声音平淡。
我喉咙发紧,垂下眼睛,盯着自己肿得像萝卜的手指,低声说:“有些痛苦”
“呵。”林晏清笑了一声,听不出情绪。她把头套递还给林宝儿,“收好。别弄坏了。”
林宝儿应了一声,抱着头套,蹦蹦跳跳跟过去。
堂屋里又剩下我一个人。我站起来,慢慢挪向灶间。手指碰到水瓢、柴火、锅沿时,钻心的疼一次次提醒我它们的存在。但我脑子里反复回放的,是黑暗、半透明的雾、胶皮味、和呼吸被彻底剥夺时还要用舌头舔舐林宝儿脚底那种极致羞辱的恐慌。
还有林晏清刚才那个眼神。
那眼神像看待一个畜生一般。
灶膛里的火燃起来,火光跳跃,映在土墙上。我盯着那团暖黄的光,却觉得浑身发冷。那半透明胶皮后面模糊扭曲的世界,那筒子里她脚贴在嘴唇上的触感,那清醒地感受着自己一点点窒息的恐怖,清晰得仿佛就在上一秒。
她银铃般的笑声似乎又在耳边响起来。
第十三章
“吃饭了。”
我把粥和咸菜端上桌,声音干得发涩。林宝儿盘腿坐在椅子上,眼睛盯着电视屏幕,动画片的声音吵得人脑仁疼。她“哦”了一声,慢吞吞挪过来,勺子搅着粥,皱起鼻子。“又是这个。”
我没接话,站在桌边等。林晏清还没过来。
林宝儿扒拉两口,忽然抬头。“喂,你下午戴那头套,什么感觉?”
我喉咙一紧。胶皮紧裹着脸、呼吸孔被堵死的感觉猛地撞回来。我垂下眼。“……很难受。”
“怎么个难受法?”她身子往前探,眼睛发亮。“是不是喘不上气?眼前全黑了?像掉进井里?”
她问得仔细,像打听游戏攻略。我攥了攥拳。“……是。”
“真好玩。”她笑了
房门响动,林晏清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凉风和尘土味。
“妈!”林宝儿跳下椅子扑过去。“饭难吃死了!”
林晏清摸了摸她的头,目光扫过我。“吃了?”
“还没。”
“去盛了吃。”
我转身去灶间,盛了半碗稠粥,就着咸菜蹲在灶台边囫囵往下咽。粥烫,舌头麻,但我吃得飞快。堂屋里,林宝儿在叽喳说头套的事,说黑色那个吓人,半透明那个好玩,说我在里面喘粗气舔她脚的样子。
林晏清安静地听,偶尔“嗯”一声。
我洗了碗,收拾干净。手指碰凉水,又是一阵钻心的疼。甩甩手,用衣角擦干,走到堂屋门口。
她已经吃完了,正剔牙。林宝儿偎在她身边摆弄发卡。见我进来,林晏清抬了抬眼皮。
“收拾完了?”
“嗯。”
她放下牙签,身体往后靠,右脚从拖鞋里抽出来搁在矮凳上。袜子深灰色,棉质,脚踝处松垮。她没说话,只是看着脚,又看看我。
我愣了两秒,明白了。每天晚上的“功课”。
熟悉主人的味道。心脏被攥了一下,但预想中排山倒海的恐惧没涌上来。它们沉在胃底,像块冰冷的石头。
我走过去跪下。水泥地硌膝盖。熟悉的、混合汗味和皮革味的气味飘过来。
“今天,”林晏清忽然开口,声音清晰,“我有点累。”
她垂着眼,没什么表情。“所以,不想费太多力气。”说完,她左脚也抬起来叠在右脚上。两只脚搭在矮凳边缘。然后她身体前倾,右手伸过来,指尖隔着衬衫布料找到我左边胸口。
那里下午被苍耳扎过,晚上又被拧掐过无数次,皮肉早就肿了,碰一下都钻心疼。
她的指尖按了按,像确认位置。然后拇指食指合拢,捏住一小片皮肉,连带底下那颗伤痕累累的乳头。
力道骤然加重。
不是循序渐进,是猛地一下掐死往里拧。像拧生锈卡死的螺丝,非要把它拧断。
我浑身一颤,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抽气。疼,尖锐撕裂的疼炸开,窜遍全身。冷汗“唰”地冒出来,后背衣裳湿透。
我想蜷缩,想躲,但膝盖钉在地上,一动不敢动。只能硬生生受着,感觉那片皮肉在她指尖被拧转拉扯,仿佛下一秒就要脱离身体。
林晏清盯着我的脸,手上没停,反而又加了几分力,缓缓持续地拧着。缓慢精准,专折磨神经。
“脱。”她吐出两个字。
我颤抖着用右手解衬衫扣子。手指抖得厉害,扣眼小,解了半天才开两颗。胸口皮肤暴露在空气里,凉飕飕的,但很快被更剧烈的疼痛覆盖。
她松开了左手。那只刚承受酷刑的乳头红肿不堪,可怜地挺立着,颜色深得发紫。然后她右手移到右边,同样位置,同样手法——
狠狠拧下。
我倒吸凉气,眼前黑了一瞬。左右疼痛交织,几乎让我晕过去。我死死咬牙,牙齿磕得咯咯响,口腔内侧软肉被咬破,腥甜的铁锈味弥漫开来。
林晏清似乎满意了。她松开手,看着两边对称的红肿,像欣赏作品。然后她靠回椅背,抬起右脚,脚底朝我。
“闻。”
声音冷淡,像吩咐平常事。
我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每次呼吸都牵扯伤处,疼得眼前发花。我看着那只灰色袜子的脚,袜底些许磨损,能隐约看到里面脚掌轮廓。汗味混合棉布和尘土味,并不浓烈,却让我胃里翻搅。
我慢慢低头,把脸凑过去。鼻尖快碰到袜底时,我闭上眼睛。
吸气。
那股味道冲进鼻腔,熟悉得令人作呕。汗液微酸,棉布皂角味,行走一天沾染的尘土气息。它们混合在一起,钻进喉咙肺里。
疼痛还在胸口灼烧,屈辱像冰冷潮水漫过脚踝。但这一瞬间,我脑子里忽然空了一下。
不是空白,是奇怪的抽离。我好像飘了起来,从跪着的身体里飘出去,飘到半空,冷眼旁观下面一切:一个瘦小男孩衣衫不整跪在冰冷水泥地上,胸口红肿,把脸埋在一个女人脚底像狗一样嗅闻。
而那个女人靠在椅子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有一丝极淡的平静。
窗外天完全黑了,玻璃窗映出堂屋昏黄灯光和这诡异静止的一幕。远处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很快沉寂。夜风穿过院墙缝隙,发出呜呜轻响。
我想起奶奶去世前的那个傍晚。也这么黑,这么静。我趴在炕沿,看着她枯瘦的手,听她越来越微弱的呼吸。那时我怕极了,浑身发抖,但脑子异常清醒,记得窗棂上最后一抹夕阳怎么消失,记得屋角蜘蛛网上灰尘怎么在微弱气流里颤动。
就像现在。
我闻着她脚底味道,疼痛真实尖锐,屈辱沉重压着每根骨头。但那种撕心裂肺、仿佛下一秒就要崩溃尖叫的恐惧感,好像隔了一层毛玻璃。它还在那里嗡嗡作响,传到我这里只剩模糊震动。
林晏清的脚动了一下,袜底蹭过我的鼻尖嘴唇。粗糙棉布质感,带着体温。
“用嘴脱掉。”她忽然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
我愣住。
“今天脚有些累。”她继续说,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那居高临下的眼神。“如果你不想再体验一次昨天那种惩罚的话,就好好舔。让我的脚舒服。”
昨天那种惩罚。苍耳的刺扎入皮肤被她用脚反复被碾压的痛苦折磨,那种在绝望中努力舔舐她脚底的感觉,我吓得浑身一颤。
我喉咙发干,点了点头。
凑近些。脸几乎贴到她脚踝。灰色棉袜边缘松垮,能看见底下皮肤。我张开嘴,牙齿小心咬住袜口边缘。棉布带着她的体温,还有更浓的汗味。
往下扯。
袜子很紧,尤其脚后跟那里。我牙齿使不上大力,只能一点一点往下褪。这个过程慢得折磨人。我的脸离她的脚越来越近,那股味道也越来越浓。袜底完全暴露出来,颜色比别处深,汗渍浸透棉纤维,形成一片潮湿的暗影。
终于褪到脚掌中部。她脚趾动了动,示意继续。
我换了个角度,咬住脚心位置的袜子,继续往下。这次容易些。袜子脱离脚跟,滑过足弓,最后从脚尖褪下。
一只光脚完全露出来。
皮肤偏白,脚掌有薄茧,脚趾修长,指甲剪得整齐干净。但脚底纹路里嵌着细小的灰尘,脚趾缝有些泛红,是闷了一天汗湿的痕迹。气味更直接了——汗液的酸涩,皮肤本身的微腥,还有走路沾染的、尘土与不明物质的混合气息。
林晏清把脚往前伸了伸,几乎抵到我嘴边。
“舔吧。”她说,身体往后靠得更舒服些。“从脚心开始。”
我伸出舌头。
第一下碰到她脚心。皮肤温热,有点湿腻。舌头滑过去,尝到咸涩的味道,像掺了沙子的汗水。触感很奇怪,柔软里带着薄茧的粗糙。我机械地舔着,从左到右,覆盖整个脚掌。
她没说话,但我能感觉到她的放松。
脚趾微微蜷了蜷,又舒展开。那是舒服的信号。我继续,舌头移到足弓。这里皮肤更薄,舔上去能感觉到底下骨头的形状。我加大力道,用舌尖按压、打转。唾液混着汗水和灰尘,在皮肤上留下湿亮痕迹。
“脚趾缝。”她轻声提醒。
我转向脚趾。五个脚趾挨得很紧,缝隙里汗湿更明显。我把舌尖挤进去,从左到右,一个一个清理。味道更浓,咸得发苦,还有种说不出的、类似发酵的微酸。舌头上沾满死皮和污垢,黏糊糊的,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林晏清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声音里透着疲惫被缓解的舒适。她脚彻底放松下来,任由我摆布。我舔到脚跟,那里茧最厚,皮肤也最粗糙。我用舌头反复摩擦,像试图磨平一块石头。
整个过程里,我脑子里那个抽离感又出现了。
我看着自己的舌头在她脚上移动,看着唾液和汗水混合成亮晶晶的一层。疼痛还在胸口烧着,但好像离得很远。我甚至能分神注意到她脚踝上一颗很小的痣,注意到她小腿肌肉随着舒适微微绷紧又放松的弧度。
就像在伺候一件器物。
一件需要清洁、需要保养的器物。而我是负责这项工作的工具。工具不需要感受,不需要思考,只需要执行指令。
这个念头让我心底发寒,但寒意在触及表层前就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一层厚厚的、麻木的壳。
林晏清忽然动了。
她左脚抬起来,脚底踩在我右边胸口,正好压住那颗红肿的乳头。力道不重,但足够让我疼得浑身一哆嗦。
“专心。”她说,脚底微微用力碾了碾。
剧痛瞬间把我从飘忽中拽回来。我倒抽一口冷气,眼泪涌上来。
“继续舔。”她命令,左脚保持着那个压迫的姿势。
我颤抖着,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到右脚的舔舐上。舌头已经麻了,动作变得机械。但我不敢停,也不敢敷衍。一下,又一下。从脚趾到脚跟,每个角落都不放过。
时间过得很慢。
堂屋里只有我舔舐的细微水声,和她偶尔调整坐姿时椅子发出的轻响。林宝儿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歪在旁边的椅子上,发出均匀的呼吸。
林晏清闭着眼睛,脸上倦色淡了些。她左脚一直踩在我胸口,力道时轻时重。轻的时候只是搁着,重的时候会故意碾过伤处,让我疼得发抖。
但她整体是放松的。
脚趾偶尔会因为我舔到某个地方而微微蜷缩,那是舒服的反应。她甚至把右脚往我嘴里送了送,示意我含住脚趾。
我照做了。
把大脚趾含进嘴里,用舌头包裹。皮肤咸涩,趾甲边缘有点硬。我轻轻吮吸,用舌尖摩擦趾缝根部。她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哼声。
舒服了。
这个认知让我心里某个地方塌下去一块。我在用最屈辱的方式取悦她,而她的舒适建立在我的痛苦和卑微上。但那个塌下去的地方没有涌出愤怒或绝望,只有一片空荡荡的回响。
好像本该在那里的东西,早就被挖走了。
不知舔了多久,她终于抽回脚。
“行了。”声音带着餍足的慵懒。
我跪在原地,舌头僵在嘴里,口腔里全是她的味道。胸口被她左脚踩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疼,但更深处是一种空洞的麻木。
林晏清把脚收回拖鞋,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脖颈。她看了眼睡着的林宝儿,又看向我。
“把地上收拾干净。”她说,指了指我刚才滴落的口水和汗渍。“然后去睡。”
我撑着地面慢慢爬起来。膝盖跪得没了知觉,一动就像有千万根针在扎。踉跄着去拿抹布,又踉跄着回来,蹲下擦拭那片潮湿的水泥地。
林晏清抱起林宝儿往卧室走。快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明天,”她顿了顿,“如果还像今天这样让我舒服,也许可以少受点罪。”
说完,她转身进了卧室。门关上,堂屋只剩我一个人。
我慢慢擦完地,端着脏抹布去灶间。手指浸在冷水里,疼得发木。胸口两处伤突突地跳,每次心跳都牵扯着疼。
但我脑子里反复回响的,不是她最后那句话,也不是舔脚时的屈辱。
是那种抽离感。
那种好像灵魂飘出去,冷眼看着自己身体承受一切的感觉。它比疼痛更让我害怕。疼,至少证明我还活着,还能感觉到。可那种飘起来的感觉,好像有一部分“我”已经死了,或者躲到很远的地方,留下这具空壳在这里机械地动作。
奶奶说过,人活着就得有口气撑着。那口气就是魂儿。魂儿不能散,散了人就成行尸走肉了。
我的魂儿,是不是已经开始散了?
我拧干抹布搭好,摸着黑挪回杂货间。门关上,黑暗彻底包裹上来。我没开灯,直接躺到那张床上。
身下冰凉坚硬,硌着骨头。我睁眼看着头顶模糊的房梁轮廓。
胸口还在疼,一阵一阵的。但好像没那么难以忍受了。或者说,我的注意力已经无法完全集中在疼痛上。
那个抽离的感觉像鬼影一样缠着我。
我试着回想奶奶的脸,她粗糙温暖的手掌,她说“做个男子汉”时严肃的表情。可那些画面变得模糊,像隔了一层水汽。反而今天舌头尝到的咸涩汗味,脚底皮肤的触感,还有她踩我胸口时那压迫,清晰得可怕。
我翻个身侧躺,把脸埋进带霉味的旧棉絮里。
今天,好像又快熬过去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我心里没有一点轻松,只有一片空茫的疲惫。熬过去,然后呢?明天又是同样的循环,或许还有新的“游戏”,更深的折磨。
而我的魂儿,会不会在一次次“熬过去”里越飘越远,直到再也回不来?
窗外夜风大了些,吹得院墙外老槐树枯枝呜呜作响,像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哭。我蜷缩起身体闭上眼睛。
疼还是疼的。
但好像,疼在了别人身上。
第十四章
院门被推开时,我正低头扫着永远扫不净的土渣。林宝儿背着书包进来,校服袖子挽到手肘,瞥我一眼,没说话,径直进了屋。
我继续扫。
过了两三分钟,她站在屋门口喊:“喂。”
我停下。
“过来陪我玩。”她说,像吩咐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我攥紧扫帚把。“院子还没打扫干净。”
林宝儿眉头皱起来。“我说让你陪我玩,你听不见是么?”声音抬高,带着孩子特有的蛮横。我胸口那根线绷紧了——昨晚林晏清的话在脑子里转,“如果还像今天这样让我舒服,也许可以少受点罪”。
可眼前的不是林晏清。
“你妈妈让我在她回来前打扫干净的。”我声音低下去。
林宝儿盯着我看了几秒,眉头慢慢挑起来。那张稚嫩的脸上浮出一种冰冷的、被冒犯了的恼怒。
“现在。”她一字一顿,“立刻,马上,进屋来。”顿了顿,“我不想说第二遍。”
说完转身进屋,门也没关。
我站在院子里,扫帚突然很沉。风吹过,墙外老槐树枯枝呜呜响。我脑子里闪过赵满仓漠然的脸,闪过林晏清检查头套时平静的眼神。
我怕林宝儿去告状。
怕她说我欺负她,不听话。怕林晏清回来后又有什么新“规矩”,更怕她那双锃亮的皮鞋底。
我放下扫帚,拖着步子往屋里走。
屋里光线暗。林宝儿坐在沙发上,背挺得笔直,小脸冷得像结了冰。电视没开,静得能听见我自己呼吸。
她看见我进来,站起身。
我停在门口。她走过来,脚步很轻,到面前时突然抬手——
“啪!”
一记耳光结结实实扇在左脸上。
声音清脆。我懵了一下,脸颊火辣辣烧起来,耳朵嗡嗡响。手抬到一半,僵住,垂下去。
林宝儿仰头盯着我,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烧着近乎天真的怒火。
“怎么?”她声音尖起来,“怕我妈妈,不怕我?”
往前逼近一步,我不得不退,后背抵在门框上。
“好好好。”她连说三个好字,每个字咬得又重又狠,“我今天就让你知道,你在这个家里是有两个主人的!”伸手指着自己鼻子,“我也是你的主人!”
说完转身走回沙发,一屁股坐下,食指笔直指向脚前那片地面。
“滚过来。”她说,“跪在这。”
我脑子空白。脸颊还在烧。看着她手指,看着她脚下暗红色的瓷砖,腿自己动了起来。
走过去,在她脚前跪下。
膝盖碰到冰凉地面时,我打了个哆嗦。林宝儿俯视着我,稚气的脸上没表情,只有眼睛里那簇火还在烧。
“衣服脱了。”她说。
我手指僵了僵,开始解衬衫扣子。扣子很小,手指发抖,解了好几下。胸口那片被苍耳扎过的地方暴露出来,皮肤上留着淡淡红印子,像耻辱的标记。
衬衫脱下来,叠好放脚边。初春凉意贴着皮肤爬上来,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林宝儿盯着我胸口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容很冷,和她妈那种平静的冷笑不一样,是带着孩子气的、纯粹的恶意。
“我妈妈能让你疼,所以你怕她。”她声音轻飘飘的,“但是你忘记了,我同样也能让你疼。”顿了顿,一字一顿补充,“而且,会很疼。”
说完弯腰在茶几下翻找。塑料盒和纸壳摩擦的声音,她拿出一个旧饼干铁盒,打开盖子。
里面是木夹子。
老式的、晾衣服用的木夹子,深褐色,弹簧有些锈了。她拿出两个,在手里掂了掂,抬头看我。
“知道这是什么吗?”她问。
我点头,喉咙发紧。
“知道就好。”她凑近一点,眼睛亮得吓人,“接下来,我们玩个游戏。”
拿起一个木夹子在我眼前晃了晃。“我会把这个夹在你身上。夹在哪里,夹几个,我说了算。你呢,就跪在这儿,不许动,不许躲,更不许叫出声——当然,你要是实在忍不住,小声哼哼几下,我也不是不能理解。”
嘴角勾起冰冷的笑。
“但是。”她加重语气,“如果你动了,或者躲了,或者叫得太大声吵到我了……”没说完,只是把夹子又晃了晃。
我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疼。
林宝儿不再废话。她拿起一个夹子,对准我胸口那片苍耳扎过的红印,猛地一捏——
夹子弹开,锋利木齿狠狠咬进皮肉里。
我浑身一颤,倒抽冷气。疼,不是尖锐刺痛,是钝钝的、闷闷的疼,像有根木头楔子硬生生钉进肉里。咬紧牙关,指甲抠进手心。
“这就受不了了?”林宝儿歪着头看我,脸上带着观察昆虫似的兴趣,“这才第一个呢。”
又拿起第二个夹子,夹在左侧肋骨下方。木齿咬合瞬间,我疼得弓了一下背,又硬生生僵住。
两个夹子像两枚烧红的钉子钉在身上。呼吸急促起来,胸口起伏时,夹子随着皮肉被扯动,带来一阵阵更深的钝痛。
林宝儿满意地看着我的反应。她坐回沙发,翘起二郎腿,脚尖在空中一点一点。
“现在,听好规矩。”她说,“我会捏住夹子——就像这样。”
伸手捏住我胸口那个夹子的末端。手指很凉,碰到皮肤时我打了个寒颤。
“我捏住的时候,你不许呼吸。”她语气轻松得像在讲解游戏规则,“我松开,你才能呼吸。听懂了吗?”
我瞪大眼睛,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许呼吸?
她看着我惊恐的表情,笑容更深了。“对,不许呼吸。你要是敢偷偷喘气——”手指用力,夹子猛地往皮肉里陷进去半毫米,“我就这样,拧一下。”
我疼得浑身一抽,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看来是懂了。”林宝儿松开手,拍了拍我的脸,动作轻佻得像在拍一条狗,“那咱们开始吧。”
重新捏住那个夹子。
我立刻屏住呼吸。
胸腔里空气瞬间凝固了。我跪在地上,身体绷得像拉满的弓弦,眼睛死死盯着她捏着夹子的手指。时间变慢,每一秒都拉得很长。胸口开始发闷,耳朵里嗡鸣声又响起来,夹杂着自己心跳的咚咚声,又重又急。
林宝儿歪着头看我,眼睛一眨不眨。脸上孩子气的兴奋越来越浓,嘴角翘得高高的。
“憋得难受吧?”她轻声问,声音里带着笑,“脸都红了。”
我确实难受。肺里像着了火,烧得生疼。喉咙发紧,想咳嗽,想大口喘气,可我不敢。盯着她的手指,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什么时候松开?
五秒。
十秒。
十五秒。
眼前开始发黑,视野边缘泛起灰蒙蒙的雾。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膝盖在冰凉地面上打颤。张开嘴,想吸气,又硬生生忍住,喉咙里发出奇怪的、被扼住似的咯咯声。
林宝儿眼睛亮了。
“对对,就是这样。”她声音里带着近乎陶醉的愉悦,“你看你,像条离了水的鱼,多有意思。”
又等了两秒——那两秒漫长得像一个世纪——然后,手指松开了。
第十五章
我像被抽了骨头一样瘫软下去,大口大口喘气。空气涌进肺里,呛得剧烈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出来了。胸口夹子随着咳嗽动作一下一下扯着皮肉,疼得直抽冷气。
林宝儿咯咯笑起来。
“好玩吧?”她问,伸手拍了拍我的头,像在拍一个有趣的玩具,“咱们再来。”
又一次捏住了夹子。
我浑身一僵,呼吸再次停住。
这次她捏的时间更长。我跪在地上,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前倾,额头抵在冰凉地面上。视野彻底黑下去,只有耳朵里还能听见她轻快的哼歌声——她在哼一首儿歌,调子跑得厉害,却哼得津津有味。
肺要炸了。
真的觉得肺要炸开了。喉咙里被扼住的感觉越来越强,我下意识抬手,想去抓什么,手抬到一半又硬生生放下,指甲狠狠抠进大腿肉里。
林宝儿哼歌的声音停了。
“想呼吸了?”她问,声音很近,像趴在耳边说的,“求我啊。”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渍。
“求我,我就松开。”她又说,语气里带着猫捉老鼠似的戏弄。
喉咙动了动,挤出一个破碎音节:“……求……”
“大声点,听不见。”捏着夹子的手指又用了点力。
木齿更深地陷进肉里。我疼得浑身痉挛,终于从喉咙里挤出嘶哑声音:“求……求你……”
“求我什么?”她追问,不依不饶。
脑子已经糊涂了,肺里的火烧到了头顶。我哭着说:“求你……松开……让我……喘气……”
林宝儿满意地笑了。
松开手指。
我像一滩烂泥瘫在地上,脸贴着冰凉地砖,大口大口吸气,呼出来的气都是烫的。咳嗽又开始了,咳得浑身发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胸口夹子还在,随着每一次咳嗽狠狠撕扯皮肉。
林宝儿从沙发上站起来,蹲到我面前。伸手拨弄了一下夹子,夹子晃了晃,我又疼得一抽。
“你看。”她说,声音轻快,“早这样不就好了?非要硬撑。”
站起来,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
拉开门出去了。
我瘫在地上,喘了好久才慢慢缓过来。疼得钻心。低头看了看,皮肤已经肿起来,泛着一圈深红色淤痕。
我以为结束了。
真的,那一瞬间我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结束了,她玩够了,我可以起来了,可以穿上衣服继续扫院子了。
甚至试着抬了抬手,想去碰自己的衣服。
但手指刚抬起来,院门又被推开了。
我僵住,手停在半空。
林宝儿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东西——一截粗糙麻绳,还有一个旧木盒,盒子不大,漆都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本色。
她看见我抬着手,眉头一皱。
“我让你动了吗?”她问,声音冷下来。
我立刻把手放下,重新跪好。
林宝儿走过来,把绳子和木盒放在茶几上。打开木盒盖子,我瞥了一眼,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木夹子。
深褐色的,老旧的,弹簧生锈的木夹子。
至少有三四十个。
林宝儿拿起一个,在手里转了转,抬头看我,脸上又浮出那种孩子气的、纯粹恶意的笑容。
“刚才只是热身。”她说,声音轻飘飘的,“现在,游戏才真正开始。”然后她把我的双手绑在了我的身后。
“躺下”她命令到。 我费力的躺在了地面上。
她开始往我身上夹夹子。
先是胸口。苍耳扎过的地方已经夹了一个,她在旁边又夹了两个。木齿咬进红肿皮肤里时,我疼得浑身绷紧,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嘶声。
“别急。”林宝儿说,语气轻松,“还早呢。”
接着是腹部。她撩起我破旧背心的下摆,露出瘦得肋骨根根分明的肚子。夹子夹在肚脐周围,一个,两个,三个。皮肤薄,夹子咬得深,每夹一个我都疼得抽搐一下。
然后是大腿内侧。她命令我把腿分开些,跪姿变得别扭又屈辱。夹子夹在最嫩的那片皮肤上,木齿陷进去时,我疼得差点叫出来,又硬生生憋回去,变成一声闷哼。
林宝儿很耐心。
她仔细挑选位置,调整角度,确保每一个夹子都咬得足够深,足够牢。腋下,腰侧。
最后是乳头。
她盯着那两点看了几秒,伸手捏住左边那个,轻轻拉了拉。我疼得一颤。
“这里最敏感,对吧?”她问,声音里带着好奇。
我没回答,也不敢回答。
她拿起两个最小的夹子——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木齿更细,弹簧更紧。对准乳头,慢慢捏开夹口,然后猛地一松。
我眼前一黑。
疼。和之前所有的疼都不一样。尖锐的,钻心的,像有根烧红的针从乳头直直刺进去,一路捅到胸腔深处。我身体剧烈地抖起来,牙齿咬得咯咯响,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
林宝儿歪着头观察我的反应,眼睛亮晶晶的。
“看来是这里最疼。”她得出结论,语气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秘密。
她退后两步,打量着我。
我跪在那里,身上夹满了木夹子。深褐色的夹子像丑陋的甲虫,密密麻麻钉在皮肤上。每一个都在疼,钝痛、刺痛、灼痛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无所不在的、持续不断的折磨。汗水浸透了背心,凉飕飕贴在身上。我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牵动身上的夹子,带来新一轮的疼痛。
林宝儿满意地点点头。
“好了。”她说,转身走到沙发边,穿上了小皮鞋。那是一双硬底皮鞋,鞋底有粗糙的纹路。她重新穿上,踩了踩脚,然后走回我面前。
“现在,游戏第二部分。”她说着,抬起右脚,脚尖悬在我胸口上方。
林宝儿没给我反应的时间。她脚尖落下,轻轻踩在我胸口第一个夹子上。
刚开始只是轻轻压着。然后,慢慢加重力道。
鞋底粗糙的纹路摩擦着木夹子表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夹子随着压力往皮肉里陷,木齿咬得更深。我疼得弓起背,喉咙里溢出呜咽。
“别动。”林宝儿说,声音平静,“动了就重来。”
我僵住,身体因为疼痛而微微颤抖。
她继续碾。脚尖一点点转动,鞋底在夹子上来回摩擦、按压。夹子深陷进肉里,皮肤被扯得变形,周围泛起深红色的淤血。疼,持续的、缓慢增加的疼,像钝刀在一点点锯开皮肉。
终于,夹子承受不住压力,“啪”一声弹开了。
木齿离开皮肤的瞬间,带起一阵尖锐的刺痛。我疼得抽了口气,胸口那片皮肤暴露出来,上面留着清晰的齿痕,深红色,有些地方已经破了皮,渗出血丝。
林宝儿弯腰捡起夹子,在手里看了看,然后重新捏开,对准刚才的位置,再次夹了上去。
木齿咬进破损皮肤的瞬间,我疼得浑身一抽,眼泪又涌出来。
“这才第一个。”林宝儿说,声音里带着兴奋,“还有好多呢。”
她移开脚,踩向下一个夹子。
碾磨开始了。
单调,漫长,永无止境。
她碾得很慢,很有耐心。每一个夹子都要碾上半天,鞋底在木头上反复摩擦、按压,直到夹子弹开。然后她捡起来,重新夹上,继续碾下一个。
我跪在那里,身体逐渐麻木。
最初的剧痛还在,但意识开始飘忽。汗水流进眼睛,涩得疼,但我的手被捆住没办法抬手去擦。视线模糊了,只能看见她鞋底粗糙的纹路,一下下碾过深褐色的木夹子。耳朵里是她轻快的哼歌声,还是那首跑调的儿歌,一遍又一遍。
碾到第十几个时,我已经叫不出声了。
喉咙哑了,只能发出断续的、嘶哑的呜咽。身体还在疼,每一个夹子被碾时都疼得钻心,但那种疼好像隔了一层膜,变得遥远,不真实。我盯着地面,盯着瓷砖上细微的裂纹,脑子里空荡荡的。
林宝儿碾得很开心。
她甚至哼歌的调子都欢快了些。碾掉一个夹子,她就捡起来重新夹上,动作熟练得像在玩积木。偶尔她会停下来,歪头观察我的表情,看到我眼神空洞的样子,她会笑得更开心。
“对,就是这样。”她有一次说,声音轻飘飘的,“慢慢就习惯了。”
我不知道碾了多久。
时间失去了意义。夹子被碾掉,重新夹上,再碾掉。一轮,两轮,三轮?我数不清了。身上的皮肤没有一处是好的,到处是深红色的齿痕、淤血、破皮。汗水混着血丝,在皮肤上结成黏腻的一层。
林宝儿终于停了下来。
她退后两步,打量着我,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晕,眼睛亮得吓人。
“累了。”她说,声音里有一丝遗憾,“今天就到这儿吧。”
她走过来,先给我解开了绑住手的绳子又伸手开始摘夹子。一个一个摘,动作不算温柔,夹子离开皮肤时总会带起一阵刺痛。
最后一个夹子摘掉时,林宝儿拍了拍我的脸。
“舒服么。”她说,声音又冷下来,“好好记住了,在这个家里,我也是你的主人!下次我叫你,要立刻过来。明白吗?”
我点头,动作僵硬。
“穿上衣服,滚出去。”她转身走向沙发,背对着我,“院子还没扫完呢。”
我慢慢爬起来。走出了屋子,
ai传统的过于夸张和不合适的描述。
莫名其妙的“喉咙里有血腥味”,“车里樟脑丸的味道”是想铺垫车里有虫子还是车主比较爱干净?“浑浑噩噩地走出办公室”用浑浑噩噩来作为动作的形容词就很奇怪
第十六章
拖把在水痕在瓷砖上拖出蜿蜒的暗色。胸口和身上那些被夹子碾过的地方闷闷地疼,像皮肉底下埋了烧红的炭,随着动作一下下灼着神经。我尽量放轻呼吸,可每次吸气还是扯得那片皮肤发紧。
林晏清坐在餐桌旁改作业,红笔划过纸面的声音又细又密。林宝儿盘腿窝在沙发里,薯片嚼得咔嚓响,眼睛盯着电视屏幕,一眨不眨。
拖到餐桌附近时,林晏清忽然开口,没抬头。
“宝儿,九点多了。”
林宝儿往嘴里塞薯片的动作停了,嘴撅起来。“你脚都是他洗,”她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不满,“凭什么我要自己洗?我也要他给我洗。”
我手里的拖把僵了一下。
湿布停在水痕边缘,没再往前推。我没敢抬头,盯着地上那滩水渍,水光映着顶灯,晃得眼睛发花。
林晏清手里的红笔没停,在某个句子下面划了道横线。“那就让他给你洗。”她说,语气淡得像在说“把门带上”。
林宝儿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从沙发上蹦下来,零食袋子随手扔在茶几上,冲我招了招手。脸上那种兴奋劲儿藏不住,眼睛亮得吓人。“喂,过来。”
我放下拖把。杆子靠在墙边,湿布垂下来,滴滴答答往下渗水。
跟着她走进卧室。
门在身后关上,咔哒一声。卧室里只开了床头那盏小台灯,昏黄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墙壁上。她转过身看我,嘴角慢慢咧开。
冷冰冰的笑。
“跪下。”她说。
我跪下来。膝盖磕在冰凉的地砖上,发出闷响。
“手。”
我慢慢把双手伸到身后。手腕并拢时,指尖在抖。她没急着绑,先走出房间。脚步声穿过客厅,进了不知道哪个屋子,过了一会又回来。
她手里拿着东西。
那个带胶皮筒的窒息头套,半透明的筒身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油腻的暗光。还有一把鞋刷子,硬毛刷头,塑料手柄。
她走到我面前,把东西扔在床上。头套弹了一下,滚到枕头边。然后她从抽屉里翻出一根米白色的鞋带,有些起毛边了。
鞋带绕上来,一圈,两圈,三圈。她系得很用力,勒进皮肉里,打了个死结。粗糙的纤维磨着皮肤,我试着挣了挣,纹丝不动。
“别动。”她命令。
我没再动。
她拿起头套,走到我面前。站着,我跪着,她居高临下地看我,然后弯腰,把头套往我头上套。
胶皮味扑鼻而来。
那股熟悉的、带着橡胶腥气的味道钻进鼻腔。头套往下拉,视线被遮挡,先是额头,然后是眼睛,鼻子,最后整个头都被裹了进去。胶皮紧贴在脸上,闷,热,呼吸一下子变得困难。
筒身垂下来,空荡荡的,底部开口对着我的胸口。
她没停。
手伸到头套后面,用力拉紧封口的松紧带。胶皮猛地收紧,死死箍住我的脖子和脸颊,严丝合缝。我吸了口气,气流变得又细又急,像通过一个极小的孔。
完全密封了。
然后她坐到床上,把左脚抬起来,脚趾先探进胶皮筒里。
脚掌塞进来。
筒身瞬间被撑满,胶皮紧紧包裹住她的小腿,从脚踝到膝盖下面。空气流动的声音彻底消失了。
彻底的密闭。
我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胸口起伏,吸进来的全是胶皮味,混着她脚上淡淡的汗酸。空间变得狭小,黑暗,只有筒口透进来一点模糊的光,照着她脚底的轮廓。
她用脚点了点我的嘴唇。
脚趾抵在唇缝上,带着体温,还有一点点湿黏。
“舔。”她的声音隔着胶皮传来,闷闷的,带着命令的意味,“从脚底开始。每一道缝都要舔干净。”
我张开嘴。
舌头碰到她脚底。皮肤细腻,沾着些细小的沙粒感。汗味更浓了,酸酸的,咸咸的,混着胶皮的腥气一起涌进喉咙。我机械地舔着,从脚跟往脚心移动。舌头刮过足弓凹陷处,那里汗渍积得厚些,味道更冲。
呼吸开始困难。
不是心理作用。是真的缺氧。胶皮筒完全密封,我和她的脚共享这个狭小的空间。每一次呼吸,消耗的都是有限的氧气。而我还在运动,舌头在动,胸腔在起伏,消耗得更快。
头晕。
眼前发黑,不是黑暗的那种黑,是缺氧导致的眩晕。耳朵里嗡嗡作响,心跳声越来越大,咚咚咚,撞着耳膜。舌头还在机械地舔着,但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无力。
呼吸变得急促,短浅。
我拼命吸气,可吸进来的全是她脚底的味道,酸臭,闷热,带着胶皮的腥。氧气越来越少,胸口像压了块石头,越来越重,越来越闷。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像破风箱。
林宝儿似乎察觉到了。她脚停了下来,不再动。我在黑暗里,隔着胶皮,听见她轻轻的笑声。
“难受了?”她问。
我没办法回答。张着嘴,舌头还贴在她脚底,但已经没力气动了。呼吸越来越急,可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徒劳,氧气进不来,只有味道,只有那股酸臭的味道灌满肺部。
要死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冰凉冰凉的。
身体开始抽搐,膝盖发软,往前栽。额头抵在胶皮筒上,筒身被她的小腿撑得紧绷,我的脸贴上去,贴着她脚底的皮肤。汗湿的,温热的。
双手在身后拼命扭动,鞋带勒进肉里,磨得生疼。可挣不开,怎么都挣不开。
喉咙里发出濒死般的呜咽。
短促,嘶哑,不成调。
就在我觉得真的要晕过去的时候,她动了。
不是抽脚。
她拿起了那把鞋刷子。
我正处在窒息阶段,舌头无力地贴着她脚心,眼前发黑,耳朵轰鸣。忽然,胸口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硬毛刷子刮过皮肤。
不是轻轻刷,是用力地,来回地刮。刷毛很硬,刮在皮肤上像砂纸在打磨。而我胸口,下午被林宝儿用夹子碾过无数遍,到处都是破皮,淤血,红肿。
刷子刮上去的瞬间,我身体猛地一弹。
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哀鸣,被胶皮闷住,变成模糊的呜咽。痛,太痛了,像有人拿着锉刀在磨伤口。刷子来回刮,每一次都带走一层皮,火辣辣的疼瞬间炸开,顺着神经窜遍全身。
我下意识想躲,可头被胶皮筒罩着,身体跪着,双手反绑,根本无处可躲。只能硬生生受着,身体抖得像筛糠。
林宝儿刷得很仔细。
从左胸到右胸,从锁骨下方到肋骨边缘。每一寸被夹子碾过的地方,每一处破皮红肿的地方,她都没放过。刷毛刮过伤口,带起细小的血珠,混着汗,黏在刷子上。
然后她停了下来。
我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她在倒什么东西。过了几秒,刷子又贴上来了。
这一次不一样。
刷毛是湿的。
液体渗进伤口,瞬间带来一种全新的、火烧般的剧痛。不是单纯的刮擦痛,是那种钻进肉里、往骨头缝里钻的灼烧感。我猛地弓起背,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惨叫。
是酒精。
75%的医用酒精,她倒在刷子上了。刺激性液体混着硬毛,一遍遍刷过破皮的伤口。每一次刷动都像无数根烧红的针扎进肉里,刺痛感从皮肤表面一直钻到神经深处。
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我疼得浑身抽搐,可舌头还得舔着她的脚。动作完全变形,只是本能地贴着,动不了。注意力全被胸口的剧痛夺走,每一次呼吸都扯着伤口,每一次刷子刮过都像凌迟。
窒息感更重了。
缺氧加上剧痛,意识在涣散和清醒之间反复横跳。有时候觉得自己已经死了,有时候又被剧痛拉回来。眼前彻底黑了,不是视觉上的黑,是意识开始涣散的那种黑。耳朵里的嗡嗡声变成了尖锐的鸣叫。
身体开始发冷。
手指尖,脚趾尖,都麻了。像有无数小针在扎。
我又开始抽搐,这次更厉害,整个上半身都在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破了的鼓风机。双手在身后乱抓,指甲抠进手心,可感觉不到疼。
要死了。
真的。
就在意识快要彻底消散的瞬间,她的脚抽了出去。
胶皮筒随着她的动作变形,筒身和我的脸之间拉开一条缝隙。很小的一条缝,就在我鼻子正前方。
空气涌进来。
我像溺水的人抓到浮木,拼命往前凑,鼻子死死抵住那条缝隙,大口大口吸气。
可吸进来的,不是新鲜的空气。
是更浓烈的,她脚底的味道。
那条缝隙外,紧贴着的正是她刚刚抽出去的脚底。汗湿的,纹路深深的脚底,就堵在呼吸孔外面。我每一次吸气,气流都要先经过她的脚底皮肤,带走上面的汗味,酸味,然后才钻进我的鼻腔。
全是那个味道。
灌满肺部,灌满喉咙,灌满每一个肺泡。
我停不下来。
身体的本能压倒了一切,窒息后的求生欲让我疯狂地吸气,不管那是什么味道,只要能呼吸,只要能活。鼻子抵在胶皮上,蹭着她脚底的位置,吸气声又急又重,像条快渴死的狗。
林宝儿笑出了声。
清脆的,带着孩童的雀跃。“对,就这样,”她说,脚底在呼吸孔外轻轻蹭了蹭,“好好闻,好好吸。这可是你活命的东西。”
我吸得更大声了。
肺叶扩张,收缩,每一次都贪婪地吞咽着那股酸臭。头晕缓解了一些,但没完全消失,眼前还是发花。可呼吸的欲望压倒了一切,我顾不上味道,顾不上屈辱,只顾着吸,拼命地吸。
她让我吸了大概十几秒。
很短。可能就十几次呼吸的时间。
然后,脚又伸了进来。
胶皮筒再次密封。空气流动的声音消失,黑暗和闷热重新笼罩。我还在喘,可呼吸很快又变得困难。氧气再次被消耗,胸口再次发闷。
第十七章
“继续舔。”她的声音隔着胶皮传来,“右脚舔完了,该左脚了。”
我愣了一下。
然后才反应过来,刚才舔的是她的右脚。现在她要换左脚。
舌头重新舔上去。
这一次是左脚底。触感差不多,汗味一样浓,只是脚趾的形状略有不同。我机械地舔着,从脚跟开始,往脚心移动。缺氧让动作变得迟缓,舌头像团棉絮,软绵绵地刮过她的皮肤。
她似乎不满意。
“用点力。”她说,声音冷了些,“舔得我痒。”
我加大了点力度。舌头用力压下去,刮过她脚心的纹路。那里汗渍积得更厚,味道也更冲。我强忍着干呕的冲动,一下下舔着。
刷子又来了。
酒精的灼烧感再次炸开。我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挤出呜咽。可这次连惨叫的力气都没了,只能从鼻腔里发出断续的、破碎的嗬嗬声。
她刷得很慢。
像是在享受这个过程。刷毛刮过伤口,带来持续的、细密的刺痛。然后她停下来,等我舔几口脚,再接着刷。节奏完全由她掌控。
舔得用力些,她刷的力道就轻一点。
舔得慢了,或者动作敷衍,刷子立刻加重,酒精灼烧的痛感瞬间翻倍。
我很快就明白了这个规则。
于是拼命舔,舌头在她左脚底上来回摩擦,从脚跟到脚趾,每一寸都不放过。脚趾缝最难舔,得把舌头挤进去,刮掉里面的汗渍和皮屑。味道最冲的就是那里,酸涩得让人头皮发麻。
可我顾不上。
只想让她满意,只想让胸口的刷子轻一点。
循环开始了。
舔脚,窒息,刷子刮,濒死,抽脚,呼吸。一次又一次。右脚舔完换左脚,左脚舔完又换回右脚。每一次窒息的时间好像都在拉长,每一次濒死的体验都更清晰。而每一次呼吸的间隙,我扑向那股脚臭味的速度都在加快,动作都在变得更贪婪。
到后来,已经分不清是她在控制节奏,还是我的身体自己形成了反应。
窒息感一来,我就知道要熬。熬到极限,意识涣散,然后缝隙会出现,我会像条狗一样扑上去,拼命嗅吸。吸够了,她脚伸进来,我又开始舔,舔到窒息,再熬,再吸。
机械的,重复的。
像某种训练。
舔到左脚脚趾时,她忽然命令:“脚趾缝,每一道都要舔干净。”
我照做。
舌头挤进她大脚趾和二脚趾之间的缝隙。那里汗湿黏腻,味道浓得发苦。我用力刮着,用舌尖挑出里面的污垢。她轻轻哼了一声,像是舒服。
刷子的力道果然轻了些。
我舔得更卖力了。
从大脚趾缝到小脚趾缝,一道一道舔过去。有些地方已经舔过了,但她没说停,我就继续重复。舌头早就麻了,没了知觉,只是凭着本能在动。
呼吸越来越困难。
胸口闷得发疼,肺叶像被攥紧了,每一次扩张都费尽全力。眼前又开始发黑,耳朵里的鸣叫声越来越响。
要窒息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刷子突然加重。
酒精狠狠刷过伤口,剧痛让我身体猛地一弓。我疼得想惨叫,可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破音。舌头还贴在她脚趾缝里,动不了,也停不下。
她是在提醒我。
提醒我别分心,专心舔脚。
我咬着牙,把注意力全集中在舌头上。用力刮,用力舔,把每一道脚趾缝都清理得干干净净。汗味,咸味,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腥气,混在一起灌进喉咙。
恶心。
可顾不上恶心了。
只想让她满意,只想让刷子停。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脚趾忽然动了动,夹住了我的舌头。
我浑身一僵。
然后听见她轻轻的笑声。“舔得还行。”她说,脚趾松开,“换右脚。”
我如蒙大赦,赶紧把舌头移到右脚。
重复同样的动作。脚跟,脚心,脚趾,脚趾缝。一遍又一遍。刷子还在刮,但力道似乎真的轻了一点。酒精灼烧的痛感还在,但没那么撕心裂肺了。
我舔得更仔细。
甚至开始注意节奏。舔几下脚底,再舔几下脚趾缝,交替着来。像在完成一项必须完美的工作。
呼吸越来越困难。
氧气快耗尽了。胸口闷得发疼,每一次吸气都像在抽干肺里最后一点空气。眼前彻底黑了,意识开始飘忽。
要晕了。
这个念头刚闪过,她的脚抽了出去。
缝隙出现。
我几乎是本能地,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往前扑,鼻子死死抵住呼吸孔。吸气,拼命吸气。酸臭的味道涌进来,灌满肺部。这一次,连那味道都带上了某种救赎的意味。
因为能呼吸了。
因为还活着。
我吸得又急又深,肺叶扩张到极限,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颤抖的尾音。鼻子在胶皮上蹭,蹭着她脚底的位置,贪婪地,疯狂地。眼泪还在流,可顾不上擦,也擦不了。
林宝儿没说话。
她只是把脚底贴在呼吸孔外,让我吸。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里带着运动后的轻微喘息,还有浓重的满足。
“记住了吗?”她问。
我没回答,还在吸。
“你活命靠的是什么?”她又问,脚底轻轻挪了挪,蹭着我的鼻尖,“是我让你呼吸,你才能呼吸。是我脚的味道,你才能吸到气。明白吗?”
我吸气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更用力地吸了一口。那股酸臭顺着气管往下,沉进肺里。这一次,好像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或者说,顾不上难以忍受了。
能呼吸就行。
能活就行。
她又让我吸了一会儿,然后才把脚彻底抽走。胶皮头套被从后面解开,往上拉,离开我的头。光线涌进来,昏黄的台灯光刺得眼睛生疼。
我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新鲜的,真正的空气灌进肺部,带着卧室里淡淡的灰尘味。可奇怪的是,肺里好像还残留着那股脚臭味,每一次呼吸,都隐隐约约能闻到。
幻觉一样。
林宝儿下了床,站在我面前。她低头看着我,脸上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吓人。她伸手,解开我手腕上的鞋带。
粗糙的纤维离开皮肤,留下一圈深红色的勒痕。
“滚出去吧。”她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淡,“把客厅地拖完。”
我慢慢爬起来。
膝盖软得打颤,试了两次才站稳。胸口火辣辣地疼,低头看了一眼,皮肤上一片通红,布满细密的血点,有些地方已经渗出血珠。刷子的硬毛刮破了表皮,酒精让伤口边缘泛白,看着触目惊心。
我没敢多停留,踉跄着走出卧室。
客厅里,林晏清还在批改作业。红笔在纸上划拉的声音没停过,她甚至没抬头看我一眼。电视已经关了,茶几上扔着林宝儿没吃完的零食袋子。
拖把还靠在墙边。
我走过去,拿起拖把。木杆握在手里,湿布沉甸甸的。弯下腰时,胸口伤口被牵扯,疼得我倒抽一口冷气。
动作僵硬地推着拖把。
水痕在瓷砖上延伸,一道一道,覆盖之前没拖完的部分。拖到餐桌附近时,我下意识放轻动作,绕过林晏清的椅子。
她忽然开口。
“宝儿玩够了?”她问,还是没抬头。
我喉咙发干,嗯了一声。
“那就好。”她说,红笔在某个字上画了个圈,“去把拖把洗了,水桶倒掉。然后回你屋。”
我点头,动作很慢。
洗拖把的时候,冷水冲过手背,激得伤口一阵刺痛。胸口还在火烧火燎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隐约的酸臭味。我低头,看着水池里浑浊的污水,脑子里空荡荡的。
只有一个念头。
活下来了。
又熬过一次。
倒掉脏水,把拖把和水桶放回杂物间。我走出客厅,穿过走廊,回到那个属于我的、堆放杂物的小房间。门关上,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
黑暗中,我抬起手,摸了摸胸口。
手指触到那些细密的伤口,疼得哆嗦了一下。可更清晰的,是肺里那股挥之不去的味道。
酸酸的,咸咸的,带着汗湿的胶皮味。
我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房间里只有灰尘味,和霉味。可不知怎么,总觉得那股脚臭味还在,缠在呼吸里,缠在肺叶上,像烙印一样。
扒不掉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我忽然觉得累。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身体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倒,侧躺在地上。地砖很凉,透过单薄的衣服渗进来。
我没动弹。
就这么躺着,睁着眼,看着眼前一片浓稠的黑暗。胸口疼,手腕疼,膝盖疼,全身都在疼。可这些疼好像都隔了一层,变得遥远,不真实。
只有肺里那股味道,清晰得可怕。
我张开嘴,又吸了一口气。
还是灰尘味。
可脑子里,却自动浮现出那个胶皮筒,那个呼吸孔,还有孔外紧贴着汗湿的脚底。然后,窒息感好像又回来了,胸口发闷,喉咙发紧。
我猛地坐起来,大口喘气。
喘了几口,才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房间里空气充足,没有任何东西捂住我的口鼻。可刚才那一瞬间的恐慌,真实得让我后背发凉。
我抬手,摸了摸鼻子。
指尖冰凉。
重新躺回去,这次没再闭眼。就这么盯着黑暗,直到眼睛发酸,直到意识一点点沉下去。睡意袭来时,最后一个清晰的感知,还是肺里那股若有若无的酸臭味。
像影子。
跟着呼吸,一进一出。
第十八章
天亮了。
我睁开眼,胸口疼得像压了块烧红的铁。手腕和膝盖那圈紫痕在晨光里格外刺眼。门外脚步声经过,林晏清的声音隔着门板飘进来:“醒了就去洗漱,今天回学校。”
回学校?
这三个字像隔着一层雾。我撑着地坐起来,动作牵扯到伤口,疼得眼前发黑。
院子里水龙头哗哗响。我走到水槽边,冷水泼在脸上,激得我一哆嗦。可那股酸臭味,好像渗进皮肤里了,怎么洗都洗不掉。水里的倒影脸色苍白,眼窝深陷。
早饭是粥和咸菜。我捧着碗,手有点抖。林宝儿打着哈欠出来,瞥了我一眼,嘴角勾了勾。那眼神让我后背发凉。
吃完饭,林晏清递过来一个旧书包。“课本在里面,”她说,“放学立刻回来。”
我点点头,接过书包。很轻。
走出院门,土路在晨光里泛着灰白。我深吸一口气——清晨的空气清冽,可肺里那股酸臭像影子一样跟着。路上碰到几个下地的村民,他们看我一眼,又移开视线。没人打招呼。
胸口越来越疼。我靠在路边树上喘气,脑子里全是昨晚的画面:胶皮头套、呼吸孔、汗湿的脚底。还有林宝儿的声音:“记住了吗?你活命靠的是什么?”
不能想。
我咬着牙继续走。到学校时,早自习已经开始了。我站在教室门口,里面嗡嗡的读书声像隔着一层膜。敲门,开门的是班主任王老师。他看见我,皱了皱眉:“陈土生?你怎么……”
话说到一半,他停住了,上下打量我。
“进来吧。”他侧身让开,“位置还给你留着。”
我低着头走进教室。几十道目光射过来,像针一样扎在身上。我快步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同桌刘小军看了我一眼,迅速低下头。
拿出语文课本,摊在桌上。书页泛黄,边角卷曲。我盯着那些字,可它们好像在跳动。胸口疼,手腕疼,膝盖也疼。
早自习结束的铃声响了。教室里喧闹起来。我坐在位置上,一动不动。
第一节课是数学。
李素芳老师抱着教案走进来,脚步很轻。她放下教案,扫了一眼教室,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很短,但我感觉到了。
她开始讲课,声音不高,带着点沙哑。讲的是二元一次方程。我努力集中精神,可眼前总晃动着林宝儿的脚,那个胶皮头套。肺里那股酸臭味,好像又浓了。
“陈土生。”
声音从讲台传来。
我猛地抬头。李老师正看着我。全班同学也都转过头。
“你上来解这道题。”她指了指黑板。
我愣住。黑板上的题目,我一个字都没看进去。慢慢站起来,腿有点软。走到讲台边,接过粉笔。粉笔很凉。
教室里很安静。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胸口伤口的疼痛涌了上来。我咬紧牙,在黑板前写下一个数字。
写错了。
底下传来几声窃笑。
我擦掉,又写。手抖得厉害,粉笔划出歪歪扭扭的线。额头冒汗。
“先下去吧。”李老师的声音响起。
我放下粉笔,转身走回座位。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坐下,低着头,盯着桌面。
李老师继续讲课,声音平静。可我感觉到,她的目光时不时扫过来。照在我身上。我绷紧身体,尽量坐直。可胸口疼得厉害,只能微微弓着背。
时间过得很慢。每一分钟都像在熬。脑子里那些画面赶不走。林宝儿的笑声,胶皮摩擦的声音……
我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下课铃终于响了。
李老师合上教案,说了声“下课”。同学们哄地散开。我坐在位置上,没动。刘小军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转身走了。
我慢慢收拾课本。
胳膊肘忽然被人碰了一下。
我抬头,李老师站在桌边。她手里拿着一叠草稿纸,边缘洁白整齐。她看着我,眼神复杂,嘴唇动了动。
但最终,她什么也没说。
只是把那叠草稿纸轻轻推到我桌边,然后转身走了。
我盯着那叠纸。阳光照在纸面上,白得刺眼。我伸出手,手指碰到纸边,冰凉。我攥住那叠纸,攥得很紧。
我知道,这大概就是我能得到的,全部了。
教室里人渐渐少了。我抽出一张纸,摊在桌上。空白。一片空白。我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颤抖。写下一个“一”字,笔画歪斜。
胸口忽然一阵闷痛,我捂住嘴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眼泪都逼出来了。弓着背,肩膀剧烈颤抖。
咳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
我抬起头,擦了擦眼角。教室里已经没人了。我收起草稿纸,塞进书包。站起身时,腿还是有点软。扶着桌子站了一会儿,才往外走。
走廊里光线昏暗。走到一楼时,我看见李老师站在办公室门口,正跟另一个老师说话。她侧对着我,手里端着茶杯。
我停下脚步。
她好像察觉到什么,转过头,看见我。眼神对上的那一瞬,她迅速移开视线,继续说话。
我低下头,快步走出教学楼。
操场上几个男生在打篮球。我绕过他们,往校门走。阳光很烈,照得地面发白。走出校门,踏上土路。身后学校的喧闹声渐渐远去。
我拎着书包,慢慢往前走。胸口疼,手腕疼,膝盖疼。可更疼的,是心里某个地方。像被挖空了。
走着走着,忽然停下。路边是一片荒地,长满了杂草。风吹过,草叶沙沙响。
我盯着那片荒地。
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跑。现在就跑,钻进那片荒地,一直跑。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压下去了。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摁进泥里。
我想起林宝儿的话:“外面野地里有狼呢。”
我想起林晏清的眼神。
我攥紧书包带子,继续往前走。脚步沉重,像拖着铁链。土路弯弯曲曲,看不到尽头。
远处,孤院的轮廓渐渐清晰。灰墙,黑瓦。
我走到院门口,门虚掩着。抬手想推门,手停在半空,颤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院子里,林晏清正在晾衣服。她看见我,没说话,只是指了指水井边:“桶里有脏衣服,去洗了。”
我点点头,放下书包,走到井边。桶里泡着几件衣服,水已经浑了。蹲下,伸手进去捞。水很凉。
搓着衣服,动作机械。搓着搓着,胸口伤口的疼痛越来越清晰。咬紧牙,继续搓。
洗好衣服,一件件晾起来。晾衣绳很高,踮着脚,把衣服抖开挂上去。动作牵扯到胸口的伤,疼得直冒冷汗。
晾完最后一件,靠在墙上喘气。
林晏清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扫帚。“院子扫一下,”她说,“扫干净点。”
我接过扫帚。扫帚很重。开始扫地,尘土扬起来,在阳光里飞舞。扫得很慢,一下,又一下。
脑子里,却全是上午的事。李老师推过来的那叠草稿纸。她欲言又止的眼神。教室里那些窃笑声。
我停下动作。胸口闷得厉害。
抬起头,看着天空。天空很蓝,没有云。阳光刺眼。远处传来几声鸟叫,清脆,却遥远。
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我低下头,继续扫地。
扫完地,把扫帚放回墙角。林晏清正坐在屋檐下择菜,头也没抬。“去把水缸挑满,”她说,“晚上要用。”
走到井边,拿起扁担和水桶。扁担压在肩上,疼。咬着牙,挑起空桶。
打水,挑水,倒进水缸。一趟,两趟,三趟。水桶晃荡,水洒出来,打湿了裤腿。
挑到第四趟时,林宝儿回来了。
她背着书包蹦跳着跑进院子。看见我,停下脚步,歪着头打量。“哟,回来啦?”她笑着说,“学校好玩吗?”
我没说话,继续挑水。
她跟在我身后。“李老师今天是不是提问你了?”她问,“我听说,你连最简单的题都做错了?”
我肩膀一僵。
“真笨。”她咯咯笑起来,“不过也是,你脑子本来就不够用。”
咬紧牙,把水倒进水缸。水花溅起来。
林宝儿凑过来,压低声音:“晚上,我们玩点新花样。”
我手一抖,水桶差点掉地上。
她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妈妈说了,”声音很轻,“只要我高兴,怎么玩都行。”
我低下头,盯着水缸里晃荡的水面。水面倒映出我的脸,扭曲,模糊。
挑起空桶,转身往井边走。脚步沉重。林宝儿在身后哼着歌,调子轻快,却刺耳。
挑完水,天已经暗了。站在院子里,不知道该干什么。胸口疼得厉害,偷偷撩起衣服看了一眼,伤口发红,有些地方结痂了。
像地图上的疤痕。
放下衣服,走进厨房。林晏清正在炒菜,锅里噼里啪啦响。她瞥了我一眼:“把桌子擦了,碗筷摆好。”
拿起抹布,擦桌子。桌子很旧,桌面坑坑洼洼。擦完,拿出碗筷摆好。三副。
盯着那三副碗筷,看了很久。
吃饭时,没人说话。林晏清吃得很快,林宝儿挑挑拣拣。我低着头,小口扒饭。饭很硬,咽下去时喉咙发疼。
吃完饭,收拾碗筷,拿到井边洗。水很凉,手冻得通红。洗到最后一个碗时,碗边缺口划破了手指。
血渗出来,滴进水里。
盯着那滴血,在水里晕开,变成淡红色。抬起手指,放进嘴里,吮了吮。
血腥味。
比脚臭味好闻。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我自己都愣住了。忽然想起李老师推过来的那叠草稿纸。那么白。那么干净。
把碗洗好放回厨房。走出来时,林晏清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新闻的声音字正腔圆,讲着很远很远的事。
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进去还是该回房间。
“杵那儿干什么。”林晏清头也没回,“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转身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黑暗涌上来。没开灯,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地砖很凉。
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
胸口疼。手腕疼。膝盖疼。全身都在疼。可这些疼好像都麻木了。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
只有肺里那股酸臭味,清晰得可怕。
深吸一口气。房间里只有灰尘味。可我还是觉得,那股味道在。缠在呼吸里,缠在肺叶上。扒不掉了。
抬起头,看着眼前的黑暗。黑暗浓稠,像墨。脑子里那些画面又涌上来:胶皮头套、呼吸孔、汗湿的脚底。
还有林宝儿的声音:“记住了吗?你活命靠的是什么?”
捂住耳朵。没用。声音在脑子里响,一遍又一遍。
松开手,慢慢躺倒在地上。地砖硌着后背。盯着天花板,天花板在黑暗里只是一片更深的黑。
不知道过了多久。
门外传来脚步声。猛地坐起来,后背绷紧。脚步声停在门口,然后是林晏清的声音:“宝儿叫你。”
站起来,腿有点麻。
推开门,林晏清站在门外,表情冷淡。“去她房间,”她说,“陪她玩。”
点点头,往林宝儿房间走。每一步,都像走向刑场。
走到她房间门口,门虚掩着。抬手,敲门。
“进来。”声音从里面传来。
推开门。房间里亮着灯,很刺眼。林宝儿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什么东西。看见我,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来啦?”她说,“等你好久了。”
站在门口,没动。
她跳下床,走到我面前,把手里的东西举到我眼前。“看,”她说,“新玩具。”
盯着她手里的东西。是一卷胶带。宽的那种,银灰色,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喉咙发紧。
后退一步。后背撞在门框上,疼。
她上前一步,抓住我的胳膊。“别怕,”她说,“很好玩的。”
手很小,力气却很大。被她拽着踉跄走进房间。灯光明晃晃照下来。
看见她床上还放着剪刀,和更多的胶带,还有一个像笔一样的东西,但是上面有两个探出的金属触点。
把我推到床边,按着坐下。“脱衣服,”她说,“全脱了。”
僵住。
“快点。”声音冷下来,“不然我叫妈妈了。”
手指颤抖,开始解扣子。一颗,两颗。校服敞开来,露出胸口那些伤口。在灯光下,红红紫紫。
林宝儿凑过来,盯着那些伤口,眼睛发亮。
“真好看,”她轻声说,“像画一样。”
闭上眼睛。
胶带撕开的声音,刺耳。
第十九章
胶带撕开的声音在空气里拖着尾音。
林宝儿没急着贴,她晃了晃手里那支像笔一样的东西,金属触点在灯光下闪着冷光。“昨天我的脚被你舔得很舒服,”她眼睛弯着,“今天跑了八百米,所以……”
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
“这个听说很疼哦,”她语气轻快,“所以一会为了防止你挣扎,得先捆住。”
说完,她把电击笔搁回床上,双手扯着胶带一端,刺啦——长长一条银灰色被撕下来。工业胶的刺鼻气味冲进鼻腔。
“躺下。”
我僵着没动。
她脸色冷下来。“躺下。”
慢慢往后仰,背贴上冰凉的瓷砖地面。林宝儿蹲下来,膝盖压住我肩膀。胶带从胸口开始缠,一圈,两圈,勒过那些还没结痂的伤口。疼。
她缠得很仔细,手臂、手腕,在背后缠紧。然后是腿,脚踝。胶带粘住皮肤时发出细微的嘶声。
捆好了。
我躺在地上,像条被裹起来的虫子。手脚动弹不得,视线里是床板底下的灰尘。
林宝儿站起来,拍拍手,坐回床边。她弯腰解帆布鞋的鞋带。
鞋被脱下来,扔到墙角。露出一双白棉袜,袜筒松松地套在脚踝上。袜子上印着草莓图案,小小的,红红的。
她晃了晃脚。
然后弯腰,把右脚伸过来,袜尖几乎戳到我鼻子上。“闻闻,”她说,“今天跑了好多圈呢。”
那股味道涌上来。
闷了一天的汗酸味,混着帆布鞋里橡胶和灰尘的气味。不浓,但很顽固。我屏住呼吸。
“吸呀。”她脚趾动了动,袜尖蹭到我鼻翼。
只好吸气。
酸涩的,温热的。气味顺着气管往下滑,肺里像被什么东西糊了一层。
她满意地哼了一声,左脚抬起来,袜底轻轻贴在我胸口那些伤口上。没用力,只是贴着,然后开始慢慢地、来回地摩擦。
棉袜粗糙的纹理刮过破损的皮肤。
一开始只是痒,然后刺痛感一点点泛上来。像无数细小的针在扎。伤口被摩擦得发热,那股热又变成更深的疼。我咬住牙,身体绷紧,但胶带捆着,连颤抖都只能局限在很小的幅度里。
她一边用脚摩擦,一边盯着我的脸。“疼吗?”
没回答。
她脚上加了点力。
我倒抽一口冷气。
“疼就对了。”她笑起来,右脚袜尖还在我鼻子前晃,“多闻闻,记住这个味道。”
就这么闻了大概两三分钟。
时间在疼痛和气味里被拉得很长。胸口火辣辣的,鼻腔里全是那股酸涩。脑子开始发木。
林宝儿终于把右脚收回去。她弯下腰,双手抓住左脚的袜口,慢慢往下褪。
袜子脱下来,扔在床上。
一只赤脚伸到我眼前。
脚背很白,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脚趾细长,趾甲剪得整齐。脚底有些微红,脚心有几道浅浅的纹路。
看起来干干净净的。
但我知道不是。
她把脚又往前伸了伸,脚趾几乎碰到我的嘴唇。“舔吧,”她说,声音轻飘飘的,“舔舒服了,我就轻点折磨你。”
停顿。
“舔不舒服的话……”
她没说完,右手摸向床边,抓住了那支电击笔。拇指按在按钮上,笔身发出极轻微的电流嗡鸣声。
我盯着那只脚。
喉咙干得发疼。
慢慢张开嘴,伸出舌头。舌尖碰到她大脚趾的趾腹。皮肤微凉,有点湿黏。是汗。
开始舔。
从大脚趾的趾腹开始,用舌尖顺着趾缝往下滑。趾缝里积着更浓的汗,咸涩的味道在舌头上化开。我闭着眼,机械地移动舌头,舔过每一道缝隙,每一寸皮肤。脚背,脚心,脚跟。
很仔细。
像在完成一件必须完美的任务。
林宝儿靠在床头,左脚悬在空中,任由我舔舐。她右手还拿着电击笔,时不时晃一下。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我舌头摩擦皮肤时细微的湿黏声,和我自己粗重的呼吸。
舔到脚心时,她脚趾突然蜷了一下。
我动作顿住。
“继续。”她说。
继续舔。
大概舔了五分钟,整只脚都被唾液涂得湿漉漉的,在灯光下泛着水光。咸涩的味道充满了口腔,舌根发苦。
林宝儿把脚抽回去,看了看,又伸过来。“还行,”她说,“另一只。”
换右脚。
同样的过程。脱袜,伸到嘴边,开始舔。这只脚的味道更重一些,趾缝里的汗垢积得厚一点,舔起来有细微的颗粒感。
我舔得很卖力。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舔舒服点,也许她真的会轻点。
终于,两只脚都舔完了。我喘着气,舌头有点麻,口腔里全是那股咸涩混着脚汗的味道。胃里一阵阵翻涌,但被强行压下去。
林宝儿把双脚收回,盘腿坐在床上,低头看着自己湿漉漉的脚趾,脸上露出一种满足的神情。然后她抬头,看向我。
笑了。
“舔得还行,”她说,“不过……”
她拿起电击笔,拇指在按钮上滑动了一下。笔身发出比刚才更响一点的嗡鸣,顶端的两个金属触点之间,甚至能看到一丝丝极其细微的蓝色电弧闪过。
我身体僵住。
她跳下床,蹲到我身边,电击笔的尖端悬在我胸口上方。“这里,”她指着那些被胶带勒着、又被她脚摩擦过的伤口,“昨天夹子碾过的地方,对吧?”
没等我回答,她已经把金属触点按了上去。
按在左侧乳头下方,一道最深的紫红色淤痕上。
按下按钮。
嗡——
一股尖锐的刺痛瞬间炸开。
不是普通的疼。是那种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带着电流特有的麻和灼热感的剧痛。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同时扎进皮肤,然后往肉里、往骨头里钻。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整个胸口猛地向上弹起,又被胶带死死勒住。
我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电流持续了大概三秒。
她松开按钮。
疼痛没有立刻消失,而是变成一种深层的、扩散性的酸麻,在胸口那片区域里乱窜。肌肉还在微微抽搐,完全不受控制。我大口喘气,眼泪涌出来,模糊了视线。
林宝儿凑近,盯着我的脸。“疼吗?”她又问。
这次我点头了。
拼命点头。
“疼就对了,你疼我才觉得开心。”她笑着说,电击笔的尖端移向旁边另一道伤口。
再次按下。
嗡——
又是一阵剧烈的痉挛。这次我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呜咽,身体像虾一样弓起来,脚趾死死蜷紧。电流穿过皮肉,刺激着下面的神经,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
她松开,移开,又换一个地方。
就这样,她在我胸口的伤口上,一处一处地电击。每按一次,我就抽搐一次。胶带勒进肉里,皮肤被磨得发红发热。汗水从额头冒出来,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大概电了七八次后,她停下来。
我瘫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颤音。被电击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疼,那种酸麻感已经扩散到整个上半身,手臂和肩膀的肌肉时不时就会不受控制地跳一下。
林宝儿站起来,走到我脚边,蹲下。
电击笔的尖端,抵在了我大腿内侧。
那里没有伤口。
但皮肤很薄,神经密集。
她按下按钮。
嗡——
“啊——!”我终于叫出声。声音嘶哑难听。大腿内侧的肌肉疯狂痉挛,整条腿像被无形的线拉扯着,剧烈地抖动。电流带来的不仅是疼,还有一种极其难受的、深入骨髓的酸麻,像有无数只蚂蚁在骨头里爬。
她松开,又按。
这次是小腹。
更脆弱的部位。
我身体猛地弓起,头向后仰,后脑勺重重磕在地面上。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小腹的肌肉绞在一起,疼得几乎要晕过去。尿液差点失禁,我死死夹紧。
她电了四五次,每次都换地方。大腿,小腹,侧腰。每一下都让我抽搐、痉挛、发出不成调的惨叫。
然后她停下来了。
我躺在地上,浑身被汗水浸透。身体还在轻微地颤抖,肌肉时不时跳一下,完全不听使唤。视线模糊,只能看见天花板上那盏刺眼的灯。
林宝儿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舔脚。”
我艰难地转动脖子,看向她。
她已经又坐回床边,双脚垂下来,悬在我脸侧。两只脚还是湿漉漉的,沾着我的唾液,在灯光下泛着水光。
“继续舔,”她说,右手拿着电击笔,轻轻点着自己左手手心,“边舔,边电。”
我盯着那支笔。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慢慢挪动脖子,把脸凑近她的左脚。张开嘴,伸出舌头,舔上脚背。
几乎是同时。
电击笔的尖端按在了我右侧乳头上。
嗡——
“呃啊——!”我身体猛地一抽,舌头还贴在脚背上,随着身体的痉挛,在皮肤上划出一道湿痕。电流带来的剧痛让乳头瞬间缩紧,那种酸麻感窜遍整个胸膛。口水失控地从嘴角流下来,滴在地上。
她松开按钮。
“继续舔。”声音平静。
我喘着气,舌头颤抖着,继续舔。从脚背舔到脚心,动作因为身体的颤抖而断断续续。
电击又来了。
这次是左侧肋骨下方。
我身体又是一抽,头不受控制地向前撞,鼻子撞在她脚踝上,酸疼瞬间冲上脑门。眼泪哗啦啦流,混着口水,一起蹭在她脚上。
就这样。
舔几下,电一下。
舔到哪里,电击就随机落在身上某个地方。胸口,腹部,大腿,侧腰。电流的强度似乎被她调过,不是每次都那么剧烈,但每一次都足以让我肌肉痉挛,动作中断,发出痛苦的声音。
舔脚变成了一种刑罚。
每一次伸出舌头,心里都充满了恐惧,不知道下一秒电流会落在哪里,会带来怎样的剧痛。身体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一听到那细微的嗡鸣声,肌肉就会提前绷紧。
但绷紧没用。
电流穿过时,该痉挛还是会痉挛,该疼还是会疼。
我的意识开始涣散。
疼痛太多了,太密集了,大脑处理不过来。视线里的东西变得模糊,林宝儿的脚,电击笔,灯光,都融成了一团晃动的色块。耳朵里只有自己的喘息声、呜咽声,和那该死的、每次响起都让我浑身发冷的电流嗡鸣。
身体已经不是我的了。
它只是跟着那股窜动的电流,一下下地抽跳。舌头机械地舔舐,唾液混着汗水、眼泪,涂满了她的双脚。喉咙里发出连自己都听不懂的声音,像动物濒死时的哀鸣。
时间失去了意义。
也许过了十分钟,也许过了半小时。我不知道。每一秒都被疼痛拉得很长,长到可以塞进无数次痉挛和窒息。
终于,林宝儿停了下来。
电击笔被扔到床上,发出轻微的撞击声。她双脚从我嘴边移开,踩在我胸口上。脚底湿黏,沾满了我的唾液,还有我自己流下的眼泪和汗水。
她踩得不重,只是轻轻放着。
但我胸口的皮肤已经被电击和胶带磨得敏感无比,光是这样的接触,就带来一阵阵刺痒的疼。
我躺在地上,像一滩烂泥。身体还在微微抽搐,肌肉记忆般跳动着。口水从嘴角不断往外流,止不住。视线模糊里,只看见她笑得弯起来的眼睛,和那只近在咫尺、散发着混合气味的脚。
她弯腰,凑近我的脸。
“好玩吗?”她轻声问。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她伸手,拍了拍我的脸,手指上沾了我的口水。“今天先到这里,”她说,语气像在宣布游戏暂停。
说完,她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把电击笔放进去。然后回到床边,开始撕我身上的胶带。
刺啦——刺啦——
胶带被一条条撕下来,粘掉皮肤上的汗毛,留下红红的印子。手脚终于被松开,但我动弹不得。肌肉酸软无力,连抬一下手指都费劲。
林宝儿撕完胶带,把用过的胶带团成一团,扔进墙角的垃圾桶。然后她坐回床上,晃着双脚,看着我艰难地、一点点地从地上爬起来。
膝盖发软,差点又跪下去。
我扶着床沿,慢慢站直。身体像散了架,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胸口、腹部、大腿,所有被电击过的地方,都残留着那种深层的酸麻和灼痛。
“出去吧。”她说,打了个哈欠,“我要睡觉了。”
我转身,踉跄着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把时,听见她在身后说:“对了。”
回头。
她坐在床上,灯光从背后照过来,脸藏在阴影里。“明天晚上,”她说,“我们继续。”
声音轻快。
像在约定明天的游戏时间。
我拉开门,走出去。走廊里黑漆漆的,只有尽头堂屋透过来一点昏黄的光。我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回自己那间偏房。推开门,进去,反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
身体还在抖。
不是冷的,是那种神经性的、无法控制的颤抖。手抬起来,摸向胸口,皮肤滚烫,摸上去时传来一阵刺痛。脑子里反复回响着电流的嗡鸣声,还有她脚上那股咸涩的味道。
我蜷缩起来,把脸埋进膝盖。
黑暗里,身体时不时会突然抽一下,像被无形的电流再次击中。
肌肉有自己的记忆。
它记住了那种窜动的、烧灼的疼,记住了痉挛时的失控。现在哪怕没有电流,它也会自己跳,自己抽。
我试着伸直腿。
大腿猛地一颤,又蜷了回来。
控制不了。
就像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那支笔打乱了,接不回去了。我靠在门板上,听着自己粗重的呼吸,和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
外面传来风声。
一阵紧过一阵。
它拍打着窗户,发出呜呜的声响。我听着那声音,忽然觉得,也许从签下那份《守则》开始,我就已经不再是自己了。
我只是一个会喘气的、会疼的物件。
而现在,连疼都不完全属于我了。
它是她手里的笔,她脚上的味道,她嘴里轻快的“明天我们再玩”。
我闭上眼睛。
黑暗里,那股电流的嗡鸣声又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