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追星
何清沅最近迷上了一个女明星。
林芝微。一开始是在短视频上刷到的,一个舞台直拍,林芝微穿着黑色连衣裙在台上跳舞,头发丝都在发光。何清沅盯着屏幕看了三遍,然后点了关注。之后几天,她的手机像是被林芝微绑架了——打开是林芝微,往下翻是林芝微,点个赞还是林芝微。她加了粉丝群,关注了超话,连朋友圈背景都换成了林芝微的自拍。周秀芳擦茶几的时候不止一次听到何清沅对着手机自言自语“怎么这么好看”“这腰是真实存在的吗”“我要是有这张脸我天天不卸妆”。
普通人追星,最多买张专辑、蹲个机场、举着灯牌在现场尖叫。何清沅追星不一样。她爸认识林芝微经纪公司的副总——商业上的关系,具体什么合作她也没问,反正就是有关系。她给她爸打了个电话,说想见林芝微一面。她爸问了句“要签名还是合影”,她说都不是,就是想近距离接触一下。她爸说行,安排。
两天之后,何清沅收到了一条微信,是经纪公司那边发来的,上面写着林芝微明天下午在城郊影视基地拍广告,有一辆专属房车停在片场旁边,车牌号和具体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微信末尾加了一句:林老师说欢迎何小姐来做客。
何清沅看到“欢迎”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住。她把手机扔在沙发上,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圈,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靴子。明天穿哪双鞋去见林芝微?这是一个值得认真考虑的问题。她走到玄关把鞋柜打开,蹲下来一双一双地看。黑色平底长靴——这双最常穿,脚感最舒服,百搭。平底白色长靴——这双买回来之后穿得不多,但白色配什么衣服都好看。她拎着两双靴子比了好一会儿,最后决定穿黑色平底长靴。常穿的那双,踩着舒服,见偶像不用穿新鞋,穿最熟悉的鞋才有底气。
她把这件事告诉了周秀芳。
“明天你跟我一起去。林芝微。”何清沅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黑色平底长靴在半空中轻轻晃着。
周秀芳正跪在旁边擦茶几腿,听见“林芝微”三个字的时候手停了一下。她知道这个名字——何清沅最近天天在手机上看这个女人,客厅电视上也放过她的综艺节目,一个瘦瘦白白的小姑娘,唱歌跳舞的。周秀芳不太懂明星这些东西,但她知道何清沅很喜欢这个人。她说好的何小姐,然后低头继续擦茶几腿。
第二天下午,何清沅带着周秀芳出了门。车开到影视基地的时候已经快三点了,保安看了何清沅手机上的通行证,放她们进去。影视基地很大,里面全是仿古建筑和绿幕棚,路上来来往往全是扛着器材的工作人员。何清沅按照微信上的位置找到那辆房车的时候,一眼就认出来了——白色的车身,窗户上贴着防窥膜,停在两棵大树中间,安静而私密。
何清沅站在房车门口,用手理了理头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黑色平底长靴——靴面擦得锃亮,靴底早上让周秀芳用软布擦过。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门从里面打开了。开门的不是林芝微,是她的助理,一个扎着马尾的年轻女孩。助理笑着说何小姐请进,林老师在等您。何清沅上了车,周秀芳跟在她身后也上去了。
房车比从外面看起来更大。里面是一个小型的休息室,有沙发、茶几、化妆台,角落里还摆着一台加湿器在吐白雾。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香水味,是那种花果调的,甜丝丝的。林芝微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奶白色的宽松毛衣,头发披散在肩膀上,皮肤白得跟奶油似的。她看见何清沅进来,站起来笑着伸出手。
“何小姐吧?你爸上次帮了我们大忙,一直想当面谢谢你。”林芝微的声音和电视上一模一样,轻轻的,带一点点鼻音,听着就让人觉得舒服。
何清沅握住了林芝微的手。那只手又小又软,手指细得像筷子,指甲涂着透明甲油,在灯光下亮晶晶的。何清沅说:“老师客气了,我是你的粉丝,能见到你太高兴了,叫我小名燕燕就好。”林芝微笑了一下,那种舞台上练出来的标准笑容,但不招人烦,反而让人觉得亲切。
两个人在沙发上坐下来聊了一会儿。林芝微问何清沅平时喜欢看什么类型的剧,何清沅说喜欢看你演的。林芝微捂嘴笑了一下,说何小姐嘴真甜。聊天的氛围很好,像两个普通的女孩子在喝下午茶,只不过一个是大明星,一个是董事长的千金。周秀芳从上车开始就安静地站在角落里,两只手交叉搭在肚子前面,低着头,像是房车里的一件摆设。林芝微聊了一会儿注意到她,看了她一眼,问何清沅这位是?
“我家保姆。”何清沅说着对周秀芳招了招手。周秀芳走过来跪在何清沅脚边,动作熟练而安静。林芝微看着周秀芳跪下去的样子,眼睛里有好奇但没有什么不适——在娱乐圈待久了,什么样的场面都见过,一个保姆跪在地上不算稀奇事。何清沅低头看了周秀芳一眼,然后对林芝微露出了一个笑。
“老师,我平时在家有个小习惯。”何清沅说着把自己的右脚抬起来,黑色平底长靴的靴底在半空中晃了晃,“我喜欢踩着人玩。今天带她来,就是想让她给你也当一回脚垫。你不介意吧?”
林芝微低头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周秀芳,又看了看何清沅翘起来的靴子,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和刚才不一样——不是标准的营业笑容,而是那种被勾起了好奇心之后真心实意的笑,像是收到了一个没拆过的礼物。
“怎么踩?”林芝微问。
何清沅站起来,对周秀芳指了指房车地板中间一块空地。周秀芳从跪姿换成了躺着的姿势,仰面躺在房车地板上。房车的地板铺了一层薄薄的地毯,比家里的木地板软一些,但隔着地毯还是能感觉到车底的金属框架。她躺下去的时候后脑勺正好对着沙发边缘,花白的头发散在地毯上。
林芝微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周秀芳旁边,低头看着躺在地上的这个女人。她的表情不是恶心,也不是同情,就是一种纯粹的好奇——像一个第一次去动物园的人站在玻璃前面看一只没见过的动物。她在舞台上踩过红毯,踩过升降台,踩过高跟鞋走秀,但从来没踩过人的脸。
“你就站上去就行。”何清沅说着先做了示范。她走到周秀芳面前,抬起右脚,黑色平底长靴的靴底稳稳地踩在周秀芳脸上。靴底的波浪纹路压在额头和鼻梁上,周秀芳的嘴唇被压得变了形。何清沅把左脚也踩上去,两只平底黑靴并排站在周秀芳脸上,靴底覆盖了从额头到下巴的整张脸。她站在上面,转过来对林芝微笑了笑。
“你看,很简单的。她习惯了,不会动。你踩上去就行。”
林芝微犹豫了一秒。不是不忍心,是没试过,不知道脚感如何。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靴子——一双平底白色长靴,奶白色的皮革,靴筒一直裹到膝盖下方。这双靴子是拍广告穿的,造型师给她搭的,靴底还是新的,橡胶纹路干干净净,只在地毯上走过几步。她抬起右脚,白色平底长靴的靴底悬在周秀芳脸的上方,然后慢慢地放了下去。
白色靴底踩在周秀芳脸上的那一刻,林芝微轻轻吸了一口气。脚底传来的触感出乎她的意料——软的,但不是海绵那种软,是有骨头有肉的软。隔着靴底的橡胶,她能感觉到一张脸的轮廓:鼻梁是一道微微凸起的硬条,嘴唇是一小块更软的区域,下巴是一块硬骨头。这些细节通过靴底传到她的脚掌上,清晰得像是用手在摸。她低头看着自己的白色靴底和何清沅的黑色靴底并排踩在同一张脸上,忍不住笑了一下。
“怎么样,脚感不错吧?”何清沅问。
“好奇怪的感觉。软软的,但又不是完全软,能感觉到骨头。”林芝微一边说一边用靴底轻轻碾了一下周秀芳的颧骨。白色靴底的橡胶纹路在周秀芳脸颊上微微移动,周秀芳的呼吸从靴底缝隙里挤出来,热热的,带着一点湿气。林芝微感觉到了那股热气穿过靴底传到脚底,又惊讶地吸了一口气。“她在呼吸。我能感觉到她呼吸。”
“当然会呼吸,又不是死人。”何清沅被她的反应逗笑了。林芝微也从鼻子里笑了一声,然后开始活动脚踝——她的白色靴底在周秀芳脸上慢慢地、轻轻地前后碾了一下,像是在测试一块新地毯的脚感。周秀芳的嘴唇被靴底的波浪纹路挤得变了形,鼻梁被压得微微发酸,但她没有出声。她的眼睛从靴底边缘露出一点点,看着房车天花板上那盏柔和的黄色灯光。
何清沅说我们换个姿势吧,两个人一起站上去。她先把自己的两只脚都踩在了周秀芳脸上——两只黑色平底长靴并排,靴底覆盖了周秀芳的额头到下巴。然后她对林芝微说,你站我旁边,一只脚踩她脸上,一只脚踩地上,这样我们俩都能站上面。
林芝微照着做了。她把左脚踩在地板上保持平衡,右脚白色平底长靴踩在周秀芳脸上——何清沅的黑靴占据了周秀芳脸的左半边,林芝微的白靴占据了右半边。一黑一白两只平底靴并排踩在同一张脸上,靴底的纹路一深一浅,颜色一明一暗。周秀芳的额头被何清沅的靴底压着,下巴被林芝微的靴底踩着,整张脸被两只靴子分成了两个半区——左半区是黑色的波浪纹,右半区是白色的细格纹,中间有一道分界线,正好从鼻梁中间划过去。
林芝微低头看着脚下的画面,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她转头看了何清沅一眼,何清沅也正看着她。两个人站在同一个人的脸上,这个画面本身就有点荒诞——一个是身家过亿的千金小姐,一个是千万粉丝的当红明星,她们脚下的这块“地毯”是一个四十七岁的保洁女工。“燕燕,你家保姆平时都这样给你踩吗?”林芝微问。经过刚才那一会儿的相处,她已经从“何小姐”改口叫“燕燕”了,女孩子之间的亲密感建立起来就是这么快。
“天天踩。”何清沅说着用靴底碾了一下周秀芳的左边脸颊,“在家没事就踩一会儿。看电视的时候踩着,刷手机的时候也踩着。她脸挺平的,踩着稳。有时候我穿粗跟靴踩,那个更有劲。”
林芝微听着,用白色靴底也碾了一下周秀芳的右边脸颊。她的动作比何清沅更轻更试探,像是在学习一项新技能。她一边碾一边低头观察周秀芳的脸在自己靴底下面的变形过程——颧骨被压下去,嘴唇被挤得往上翻,鼻翼被压扁。这些细微的变化让她觉得很有趣,比玩解压玩具还有意思。
“这比做SPA还解压。”林芝微笑了一下,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你要不要换个姿势?我们俩一人一只脚踩她脸上,然后另外一只脚踩地上,这样聊聊天。我觉得踩着人聊天特别放松,像在家里踩地毯一样,但比地毯暖和。能感觉到温度。”
何清沅笑了。她觉得林芝微比她想象中更有意思——屏幕上那个甜美乖巧的女明星,私下里踩人踩得还挺开心。她把左脚从周秀芳脸上移下来踩在地上,右脚继续踩着周秀芳的左半边脸。林芝微也换成右脚踩脸左脚踩地的姿势,两个人的姿势对称了——何清沅的黑色靴底踩在左边,林芝微的白色靴底踩在右边,周秀芳的脸被两只靴子均匀地瓜分。
她们就这么踩着聊了起来。林芝微说她最近在拍一部古装剧,每天戴着头套脖子都快断了。何清沅说公司最近在谈一个新项目,她爸让她参与,烦得很。林芝微说娱乐圈那些男明星台上帅得发光,台下一个个皮肤差得要命。何清沅说学校里追她的男生排成队,她一个都看不上。两个人聊得很投机,时不时笑出声来,脚下轻轻碾着,像两个闺蜜一边喝奶茶一边用脚蹭地毯。只不过这块“地毯”是活的,在她们脚下微微起伏着,偶尔从靴底缝隙里挤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林芝微低头看了看周秀芳的脸。何清沅的黑色靴底和自己的白色靴底把那张脸盖得严严实实,只能从靴底边缘看到几缕花白的头发散在地毯上。她忽然想仔细看看被踩了这么久的脸是什么样子,就对何清沅说我们把脚移开一下,我想看看她的脸。何清沅把右脚从周秀芳脸上移开,林芝微也移开了自己的右脚。
周秀芳的脸重新暴露在房车的灯光下。那张脸上横七竖八地印着两只靴底的花纹——左边脸是黑色波浪纹,右边脸是白色细格纹,中间有一道从鼻梁划过的分界线,泾渭分明。鼻梁上横着一道被压出来的红印,嘴唇微微肿起,嘴角糊着一圈口水印。她的眼眶红红的,睫毛上挂着泪珠,但没有哭出声。她的眼睛半睁着,目光落在车顶上,眼神空空的,像是被踩得太久暂时回不了神。
林芝微歪着头端详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何清沅觉得特别可爱的话:“两边花纹不一样哎。”
“你那边的纹路比我这边细,你的靴底纹路密一点,我的粗一点。”何清沅蹲下来凑近看了看,像是在分析一件艺术品的细节。
林芝微也蹲下来,伸出食指,隔空指了指周秀芳左边脸颊上那道最深的黑色纹路印子。她的指尖没有碰到周秀芳的脸,就那么悬在半空中指了一下,然后站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白色平底长靴,靴底的纹路印子在灯光下一览无余——确实比何清沅那双更细更密。
“我忽然有一个想法。”林芝微看着何清沅,眼睛亮亮的,“不如我们再踩一会儿?踩完了合个影——不是和我合影,是和你的靴子、我的靴子、她的脸,一起合个影。”
何清沅觉得这个主意简直天才。她站起来重新把右脚踩在周秀芳左半边脸上,林芝微也重新把右脚踩在周秀芳右半边脸上。两个人又踩了好一会儿,这一次她们一边踩一边聊天,聊得更随意了——林芝微说她下次开演唱会要不要送何清沅几张VIP票,何清沅说她可以带一帮朋友去捧场。脚下的周秀芳安静地躺着,脸被两只靴子反复碾着,黑白的纹路在她脸上不断重叠加深。
末了,何清沅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林芝微接过手机举起来,镜头对着地面。画面里是一黑一白两只平底靴并排踩在一张中年女人的脸上,靴底纹路清晰可见,脸的边缘露出几缕花白的头发。林芝微按下了快门。
“拍好了。我发给你。”林芝微把手机还给何清沅。何清沅看了看照片,满意地点了点头——角度完美,光线刚好,两只靴子的颜色对比鲜明,脚下的脸也够清晰。
林芝微低头看了看手表,助理刚才在角落里已经暗示了好几次时间差不多了。她说燕燕我得走了,待会儿还有个媒体采访。何清沅说好,今天谢谢你,我追星追到踩偶像的靴子了,也算追星成功。林芝微被这句话逗笑了,用手背掩着嘴笑了好一会儿,说燕燕你太逗了。然后她低头看了周秀芳一眼——周秀芳还躺在地上,脸上的靴印一时半会儿消不掉。
林芝微弯下腰,对着躺在地上的周秀芳说了一句话,语气轻轻柔柔的,像是主人在跟家里的老狗告别:“辛苦了哦阿姨,回去好好休息。”
她直起腰,又跟何清沅说了几句下次约的客气话,然后带着助理下了房车。白色平底长靴踩在房车门口的金属台阶上,发出几声清脆的声响,然后渐行渐远。
何清沅站在房车门口目送林芝微走远。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表——不早了,也该回家了。她转过身看着还躺在地上的周秀芳。周秀芳正用手肘撑着地毯慢慢坐起来,脸上的靴印在灯光下红白分明,比刚才更明显了。
“起来吧。回家了。”
周秀芳从地上站起来,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口水和眼泪,低着头跟在何清沅身后下了房车。回家的路上何清沅一边开车一边哼歌,心情好得不得了。等红绿灯的时候,她拿起手机又看了看林芝微发来的那张照片,把照片放大,仔细端详了一下周秀芳脸上黑白分明的靴印纹路,然后把照片存进了加密文件夹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