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小節:瑪德琳小姐的馬
羅蘭·德·瓦爾克羅瓦,本該是帝國前線最鋒利的劍。
在過去的歲月裡,只要他的戰馬踏上戰線,號角尚未吹響,士兵們的背脊便已挺直。那不是來自命令,而是來自一種近乎本能的信任——他來了,就不會輸。
帝國的軍報反覆出現過這個名字。
將領在作戰會議上提及時,語氣會不自覺放低。
士兵們在夜晚的營火旁,提到他時,總會先看一眼四周,像是在談論某種過於沉重、又過於神聖的存在。
羅蘭·德·瓦爾克羅瓦。
那是被寫進戰史的名字。
——「只要瓦爾克羅瓦還站著,戰線就不會崩。」
他曾單騎撕開敵軍側翼,血水混著雨水,馬蹄踏碎屍骸,硬生生將被包圍的第三軍團拖出死局。
他曾在暴雨傾盆的夜裡衝入敵陣,劍光一閃,敵軍的指揮旗桿在黑暗中折斷,戰場的秩序隨之一同瓦解。
他的衝鋒,意味著突破;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道不會倒下的防線。
對無數士兵而言,他不是「勝利」。
他是活著的可能。
然而現在——
現在的他,站在聖蘭諾學院公爵區宿舍的入口。
不再披著戰甲。
不再握著染血的長劍。
甚至沒有坐在真正的戰馬背上。
他只是低頭站著,頸項微微前傾,肩線沉穩,姿態順從。
而他的身份,僅僅是——
瑪德琳小姐的「馬」。
公爵區宿舍入口的守衛,在聽到克萊蒙莊園大管家以一種冷靜、甚至帶著理所當然的語氣介紹時,整個人幾乎僵住了。
他原以為自己聽錯了。
又或者,是某個同名的侍從。
或者,是哪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玩笑。
可那張臉不可能認錯。
歲月與戰火在他身上留下痕跡,卻沒有磨損那份沉穩。眉骨、眼神、站姿——全都是戰場上千錘百鍊後才會有的東西。
守衛嚥了口口水,喉嚨乾得發痛。
「瓦爾克羅瓦大人……您為什麼會……」
他的語氣是敬的。
不是因為對方此刻的姿態。
而是因為那個名字本身,仍然帶著重量。
這個名字,曾讓敵軍退卻,曾讓戰線穩住,曾讓無數人在絕望中撐過一夜。
羅蘭·德·瓦爾克羅瓦。
守衛的話沒有說完。
因為羅蘭抬起了手。
動作很小,卻極其明確。
就像在戰場上示意「停止追擊」時一樣,無需多餘解釋。
「別那樣叫我。」
他的聲音平穩、低沉,沒有一絲顫抖。
沒有羞愧,沒有憤怒,甚至沒有自嘲。
就像他當年在滿是屍體的戰線上,冷靜地報出——
「右翼守住。」
一模一樣的語氣。
守衛的心臟狠狠一跳,像被什麼無形的東西攥緊。
「……那,閣下……」
他試圖換一個稱呼,卻發現沒有任何詞是合適的。
羅蘭沒有看他。
他的目光筆直地望向前方。
湖面反射著微光,風從水面吹來,帶著濕潤與寒意。
遠處傳來貴族學生的笑聲,輕快、無憂,與戰場上的嘶吼彷彿來自兩個世界。
那一瞬間,守衛忽然意識到——
這不是屈辱。
至少,對他而言不是。
羅蘭淡淡地開口,語氣平靜得近乎冷酷。
「戰場上,我守的是帝國。」
這句話,像是一段早已結束的歷史,被輕輕放下。
他頓了頓。
「現在,」
「我守的是她。」
羅蘭是在三個星期前,收到那封印著帝國內閣封蠟的信。
他沒有多想。
那時他正坐在駐地操場邊,慢慢擦拭長劍。天氣偏冷,北風裡帶著雪的氣味——北境最近確實不穩。邊軍斥候回報敵軍調動頻繁,軍需官已經開始提前調配補給。
這種時候,來自帝國中樞的信,只意味著一件事。
出征。
他甚至沒有立刻拆信。
只是把劍擦好,收入劍鞘,才回到營帳,在燈下坐定。
封蠟是帝國內閣紋章。
來自軍事統帥——克萊蒙公爵。
羅蘭的手,停了一瞬。
不是因為軍令。
而是因為那個姓氏。
他認得這個姓。
認得那座莊園。
也認得那座莊園裡——
那個曾站在玫瑰園階梯上,穿著淺藍色禮裙,笑得像午後陽光一樣明亮的小女孩。
他低頭,把封蠟折開。
信不是調兵令。
沒有軍陣圖。
沒有行軍路線。
內容簡單得近乎冷酷。
公爵大人最疼愛的女兒正在聖蘭諾學院。
她需要保護。
而學院規定,她只能帶一名奴隸與一名侍女前往——
卻沒有規定,可以帶幾匹「馬」。
人馬大賽即將開賽。她將參賽。
而他,可以以「奴隸」的身份,成為她的馬。
然後,留在她身邊。
羅蘭沒有動。
信紙在他手中,像雪一樣冷。
公爵知道這名騎士深愛著自己的女兒。
也知道他的身份,註定他永遠無法娶她,甚至不能正大光明地接近她。
於是,給了他一個機會。
不是榮耀。
不是軍功。
是一個——能陪在她身邊的人生。
信封裡還附著三樣東西:
一張放棄騎士身份的聲明。
一張奴隸契約。
以及,一枚銅錢。
那是他的賣身錢。
信的最後只有一句話——
若不願,此事從未存在。請焚信。
只要他點頭——
他的名字,會從軍報上消失。
他將不再屬於戰場。
不再屬於帝國軍籍。
他只會屬於——
她。
那裡有他打過的仗。
死去的戰友。
燃燒的城鎮。
他守住的邊境線。
他本該死在那裡。
或老去。
或成為傳說。
而不是——
牽著韁繩,站在一名少女面前,低頭,成為她的「馬」。
可他知道,這封信不是命令。
是詢問。
是某個人,在給他一個選擇。
他閉上眼。
想起很久以前。
那年她才十歲。
她站在馬廄外,踮著腳看他訓馬。
眼睛亮得不像貴族小姐,倒像個第一次看見世界的小孩。
她問過他一句話。
「騎士大人,馬會累嗎?」
他當時笑了。
「會。」
「那你呢?」
他沒有回答。
因為騎士不能說累。
——但他記住了。
這些年,他見過太多人把她當成「克萊蒙家的女兒」。
當成權力。
當成政治籌碼。
當成婚姻價值。
沒有人在意——
她會不會孤單。
會不會害怕。
會不會在深夜時,只是個年輕得不該承受那麼多目光的少女。
羅蘭睜開眼。
他忽然明白一件事。
在戰場上,他守的是帝國。
但她——
她從來沒有被任何人真正守過。
於是第二天,他上交軍印。
卸下軍銜。
留下長劍。
只帶走一樣東西。
她十歲那年,不小心掉在馬場裡的——
那條白色絲帶。
他一直留著。
瑪德琳視角
瑪德琳其實並不太記得他的名字。
她只記得菲利普告訴她——
父親為她送來了人馬競賽用的新馬。
僅此而已。
她站在宿舍入口的石階上。陽光落在她金色的髮絲上,細緻柔亮,像被精心梳理過的絲線。她微微偏著頭,打量著前方低頭站著的男人,目光坦率而專注——
那是一種評估的眼神。
就像在看一匹剛牽來的良駒。
她先注意到體格。
肩線穩。
背脊筆直。
頸項低垂的角度很漂亮。
——很好。
「比之前那匹好看多了。」
她輕聲說,語氣柔軟,像在挑選絲綢顏色。
她沒有意識到周圍安靜得不自然。
也沒有察覺守衛的臉色為什麼變得蒼白。
她只是自然地往前走了兩步,裙襬在石階上拖出細碎的聲響。
「抬頭。」
語氣不重,甚至稱得上溫和。
那是習慣被服從的人,才會有的語氣。
羅蘭抬起頭。
那一瞬間,她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不是因為認出戰場傳說。
不是因為看見帝國的英雄。
只是因為——
「眼神很好。」
她滿意地點了點頭。
「夠安靜,也夠穩,不會亂動。」
她伸出戴著蕾絲手套的手指,輕輕托住他的下巴。動作自然,流暢,沒有任何遲疑——
像檢視馬匹牙口一樣自然。
她的手很小,也很輕。
可那個動作,沒有一絲猶豫。
「父親果然懂我。」
她露出笑容。
那笑容甜得近乎天真。
「我不喜歡會掙扎的。」
風從湖面吹來,帶著微涼的濕意,掠過她的髮絲。她的神情終於變得真正愉快——像孩子拿到最心儀的玩具時那樣單純。
「這匹,應該很乖吧?」
她看向大管家,語氣甚至帶著一點期待。
在她的世界裡,沒有戰史。
沒有功績。
沒有那句——「只要他還站著,戰線就不會崩」。
只有——
順不順手。
聽不聽話。
好不好看。
她再次看向羅蘭,語氣輕得像羽毛落下。
「從今天開始,你就是我的了。」
不是命令。
是對物品的宣告所有權。
然後她轉身,裙襬旋開柔軟的弧線。
「牽進來吧。」
就像在說——
把馬帶進馬廄。
而她的心情,很好。
好看啊,可以感覺得到作者其實研究過不少這方面的知識啊
期待接下来的人马大赛,罗兰接下来会作为骑乘马还是拉车马?这个角色会常驻吗?
第六小節 人車大賽(上)
在聖蘭諾學院(Saint Lannor Academy),新生入學的第一場儀式——
不是授徽,不是宣誓。
而是——
人車大賽
這是一場既優雅、又危險的競技。
一場專屬於高貴血統的試煉。
一場將「統御」與「殘酷」同時公開於陽光之下的展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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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石之環
賽事於學院中央的競技之環舉行——仿若縮小版的 Circus Maximus。
黑色石道由湖畔一路鋪展而來,筆直延伸,在兩端收束為巨大的石製轉角。
中央立著長形分隔牆,牆上懸掛各家族旗幟。金線繡成的紋章在湖風中翻飛,獅、鷹、百合與飛龍彼此對望,如同無聲的宣戰。
石牆上嵌著計圈的銀製標記,每完成一圈,便由侍從翻動。
七枚圓盤,如同七次審判。
看台以黑石砌成,層層遞高。
席位依血統與爵位分區——
越接近中央高座,血統越純粹,權力越集中。
高座之上,皇帝與皇室親臨。
伯爵以上的貴族幾乎全數受邀。
公爵席位以金色欄杆分隔,伯爵席以銀線區分。
子爵與男爵,往往只能苦求一張邊緣席位,遠遠望著中央。
觀禮者只有學生與貴族。
沒有平民的喧嘩,沒有商販的叫賣。
連掌聲都帶著節制。
這不是娛樂。
這是——
血統之間的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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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色御車
賽場上懸掛四面大旗:
• 純白(Alba)
• 蒼藍(Veneta)
• 深紅(Russata)
• 翡翠(Prasina)
每一色,由一名新生貴族小姐擔任車手。
她們身著和車隊同色華麗長裙。
裙襬層層堆疊,絲緞在陽光下泛起柔光,刺繡描繪家族歷史。
腰間佩著家徽,髮間鑲嵌寶石與珍珠。
腳踏華麗的絲綢高跟鞋,
白色手套之中,握著長鞭。
她們站在輕巧而精緻的御車之上,
背脊挺直,神情從容。
彷彿只是出席一場舞會。
腳下的並非賽道——
而是她們的舞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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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名「人馬」
為保證小姐們的安全,牽引御車的並非馬匹。
而是四名奴隸。
他們佩戴金屬頸環與皮革束帶,
繩索自腰部延伸至車架,
肌肉繃緊如繩索本身。
背部裸露,
便於主人鞭策。
這些人並非隨意挑選。
每一名小姐的父親,
會派出最忠誠、最強壯、最願為主人赴死的心腹。
有的是家族私軍的舊兵。
有的是自幼訓練的專屬護衛。
有的是曾為主人擋刀的死士。
因為這場比賽,雖明令禁止「沉船事故(naufragium)」——
卻從不真正安全。
賽道兩端設有巨大石柱轉角。
石柱底部被磨得光滑發亮。
學生們私下稱之為——
彎月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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彎月角的瞬間
真正的考驗在轉彎。
四名人馬必須步調一致。
呼吸、步頻、力量——
只要稍有錯亂,御車便會傾斜。
那一瞬間,
忠誠被推至極限。
有人咬牙拉緊繩索,讓肩骨幾乎錯位。
有人強行扭轉身體,以自身為軸穩住車架。
有人乾脆撲倒在地,用背脊抵住車輪,換取半秒的平衡。
骨骼可能折裂。
肩膀可能脫臼。
腳踝可能瞬間錯位。
即使其中一人、甚至數人脫落,
只要車身未翻——
御車仍可前進。
比賽仍可繼續。
這裡競爭尤其激烈。
小姐們的長鞭,往往在此處「失控」。
一記「誤抽」,足以讓對手人馬步伐紊亂。
彎月角的一個小小「意外」,
可能讓整隊失去節奏。
一個呼吸的遲疑,
便決定勝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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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擾的藝術
這不是單純的速度較量。
小姐們手中的長鞭——
既是驅使,也是威懾。
她們可以:
• 催促自己的奴隸加速
• 將鞭尾揮向對手奴隸
• 擾亂步伐
• 迫使對方偏離內線
規則明文禁止攻擊車手。
但對「人馬」的干擾,界線模糊。
有時,小手一滑。
鞭尾不慎落在膝後。
或抽在腰側。
甚至掠過更為脆弱的部位。
若角度拿捏得當——
那只是「比賽意外」。
干擾是一門分寸的學問。
太狠,會被舉旗警告。
太柔,會失去勝利。
看台之上,賠率隨每一次鞭聲變動。
貴族低聲交談。
學生默默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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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圈規則
比賽延續古法,以七圈決定勝負。
但往往——
第一圈,人馬們已略顯失衡。
第二圈,背上鞭痕縱橫。
第三圈,呼吸開始凌亂。
因此,比賽允許更換牽引用的人馬。
一場比賽,通常需要更換三次牽引。
每隊:
• 起始四人
• 第三圈替換四人
• 第五或第六圈再換四人
共計十二人。
四支隊伍,
一場比賽便動用四十八人。
為了優雅與秩序,大賽嚴禁攻擊車手。
嚴禁蓄意製造沉船事故。
卻從未給予人馬們任何保護。
只要御車未翻。
只要小姐未傷。
便可被稱為——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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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圈
第七圈。
鞭聲更加急促。
人馬的牙縫間滲出血沫。
皮膚早已布滿鞭痕。
汗水與血水混合,順著脊背流淌。
他們的視線開始模糊。
腳步卻不能停。
御車之上,小姐們依舊優雅。
她們甚至沒有流汗。
她們只需——
揮鞭。
催促。
逼迫。
榨乾最後一絲力氣。
直到終點旗落下。
塵土緩緩沉降。
弦樂與銅管交織的莊嚴旋律響起。
高座之上,皇帝與皇室起身致意。
伯爵以上的貴族彼此交換目光。
有人歡喜。
有人沉默。
有人贏錢。
有人失算。
然後——
數名奴隸將領獎台搬至賽道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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領獎台上的光芒
踩著跪伏的奴隸作為踏階。
四名新生小姐依序走下御車。
將手中的長鞭交給侍女。
前三名踏上高低分明的階梯。
第四名獲得象徵性的徽章與皇室的點頭。
她們依舊光彩照人。
長裙雖微沾塵土,
卻在侍女的巧手下迅速恢復完美弧度。
胸前家徽閃耀。
臉上帶著微喘與紅暈——
如同剛完成一場舞會。
她們從未跌落。
從未被攻擊。
從未倒地。
承受風險與衝擊的,
永遠是繩索前端的人。
只要沒有沉船事故。
或者即將事故時,奴隸及時犧牲護主。
她們便可以輕聲笑談:
「妳第六圈的內線太貪心了。」
「那一鞭只是提醒。」
「下次我會晚半拍再換人。」
語氣輕鬆。
甚至帶著少女的俏皮。
觀禮席上,她們的父親滿意頷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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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圈的代價
而賽道另一端——
畫面截然不同。
按統計,
參賽的四十八名奴隸,
多數不會在下一次比賽再度出現。
代價並不僅來自極限奔跑。
更多時候——
來自背後的長鞭。
來自彎月角的犧牲。
有人在彎角用身體撐住傾斜車架,脊椎粉碎。
有人在補給區被拖走時已無意識。
有人在最後衝刺時吐血仍咬牙前行,直到力竭倒地。
規則禁止沉船事故。
卻未禁止耗盡生命。
只要車未翻。
小姐未傷。
比賽便被視為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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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染紅的長鞭
小姐們手中的長鞭,是這場大賽最華麗的道具。
鑲金絨面手柄嵌著寶石,握感柔軟,保護她們細緻的小手。
而鞭身卻截然不同——
鋼絲與牛筋纏繞,柔韌而冷酷。
只需最小的力氣,
便能給人馬最大的「激勵」。
她們從未吝嗇使用。
那鞭子曾落在:
自己奴隸的——
• 背部
• 大腿
• 腹側
也曾落在他人奴隸的——
• 關節後方
• 面部
• 更加脆弱的地方
或為加速。
或為干擾。
或為勝利。
第五圈後,
鞭身往往已被徹底染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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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與遺忘
夜色降臨。
小姐們在宴會廳中交談。
燭光映照珠寶。
弦樂聲輕柔流淌。
貴族誇讚她們的優雅。
皇室評估她們的未來。
而那十二名奴隸——
她們通常不記得名字。
她們記得的只有:
「父親準備的第三組比較穩。」
「可惜第五號沒撐住。」
「最後那組不夠耐久。」
湖面靜如鏡面。
優雅仍在延續。
而賽道上的一切——
已被清理乾淨。
福莱沃博士:↑carpetman:↑福莱沃博士:↑期待接下来的人马大赛,罗兰接下来会作为骑乘马还是拉车马?这个角色会常驻吗?
羅蘭會先拉馬車,如果能活下來。
他會作為小姐在學院的專用坐騎。
畢竟不能讓大小姐像一般人一樣走路吧。
骑乘马形态有参考图片吗?是侧骑还是常规的跨骑呢?
大小姐穿長裙的自然選擇側鞍。
如果是一般側騎的話,搜索side riding就能找到。
如果是人馬的,這個騎法太難實現,幾乎沒有視頻和圖片。
人車大賽(外傳)
紅方——羅蘭伯爵小姐
賽場中央,深紅色的大旗在湖風中獵獵作響。
那不是明亮的紅。
而是近乎酒色的深紅——厚重、濃烈,像歷史沉澱後的血與榮耀。
羅蘭伯爵小姐站在御車之上,指尖微微收緊。
她的裙裝以紅絲緞為底,邊緣以黑金細線繡出家族的狼紋徽章。狼頭低伏,目光銳利——象徵她們家族自北境荒原崛起的歷史。
紅寶石耳墜隨風輕晃,映著陽光,折射出微小卻鋒利的光點。
她的姿態優雅,背脊筆直,肩線穩定。
從看台遠望,沒有人能察覺她此刻心底翻湧的情緒。
在這場人馬大賽中,她既沒有克萊蒙公國那樣的底蘊,也沒有西勒斯公國那樣的商業傳承。
更何況——
那一位。
皇帝第一公主——夏洛特殿下。
羅蘭伯爵小姐輕輕吐出一口氣。
她不是天真少女。
她很清楚這場比賽真正比拼的是什麼。
不是速度。
不是技巧。
而是——背後的力量。
她的父親,羅蘭伯爵,領地廣闊,邊境穩固,家族歷史超過三百年。
在地方議會中,他說話仍有分量。
在北境,他的軍隊仍然令人敬畏。
但在聖蘭諾學院這樣的舞台——
公爵與王族的陰影太過巨大。
伯爵府的書房燭火搖曳。
父親站在窗前,背對著她。
「紅方不好跑。」他低聲說。
她沒有回答。
「我們準備了三組牽引。」
「第一組是舊軍士,穩。」
「第二組是你叔父親自挑的,爆發力強。」
「第三組……」他停了一下,「……他們撐不了太久,但夠拼命。」
她知道那句話的意思。
夠拼命。
在這場賽事裡,那意味著什麼,她比誰都清楚。
她沒有哭,也沒有抱怨。
只是輕聲說:「我會讓他們跑得值得。」
那一瞬間,她看見父親眼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驕傲。
擔憂。
還有無法言說的現實。
因為他知道——
她注定不是這場盛宴的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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賽場上,四組人馬已就位。
紅方的第一組站在她腳下。
四名男人,肩寬背闊,腰部束帶繃緊。
他們的皮膚因長年軍旅而略帶粗糙,肌肉線條清晰。
其中兩人臉上仍留有舊戰傷的痕跡。
她認得他們。
那是父親舊部。
他們曾在邊境守夜,曾為家族擋過流箭。
如今,他們低頭站在她面前,頸環在陽光下泛著金屬光澤。
她的喉嚨微微發緊。
她必須駕馭他們。
否則,他們的犧牲只會成為笑話。
紅旗在風中翻動。
她抬起手,白手套包覆著纖細的手指。
長鞭在陽光下閃過一抹冷光。
她並不喜歡鞭子。
她練習過很多次。
但每一次落下,手腕都會不自覺遲疑。
不像公爵家的小姐們,那樣自然。
不像王女那樣毫無動搖。
她知道自己會是配角。
這時,一道極輕的腳步聲自車後傳來。
她的侍女——莉亞——靠近一步,俯身,聲音幾乎被風吞沒。
「小姐……」
她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側耳。
「克萊蒙家的頭馬……」
莉亞停了一下,像在斟酌用詞。
「是羅蘭大人。」
風忽然變得很冷。
她的指尖猛地收緊。
絲緞被捏出一道深深的摺痕。
「……哪位羅蘭?」
她的聲音仍舊平穩。
侍女的喉嚨滾動了一下。
「瓦爾克羅瓦大人。」
那一瞬間,賽場的聲音彷彿全部遠去。
銅管聲、學生低語、旗幟翻動——
全部被抽離。
她聽見的只有自己的心跳。
羅蘭。
那個名字,對她而言,從來不是普通的軍報字眼。
她年幼時曾站在父親書房外,偷聽將軍們談話。
那個名字反覆出現——
「只要瓦爾克羅瓦還站著,戰線就不會崩。」
她記得那張戰報。
雨夜。側翼突擊。敵旗斷裂。
她偷偷把那頁剪下來,夾進自己的詩集。
她曾在燭光下,一遍遍讀他的名字。
羅蘭·德·瓦爾克羅瓦。
那是帝國的榮耀。
士兵的希望。
也是她少女心中無聲的崇拜。
她甚至幻想過——
若有一日,戰場安定,功勳卓著的將軍或許會進入上層貴族社交圈。
或許在某次宴會上,她能遠遠看他一眼。
哪怕只是行一個禮。
她從未奢望更多。
那樣的人,本就不屬於她這樣的伯爵家。
可是現在——
她慢慢轉過頭。
視線穿過人群。
落在瑪德琳的車前。
四名人馬站在那裡。
最前方的那一人——
肩線沉穩。
頸項微垂。
背脊筆直。
即使佩戴著頸環,即使繩索纏身——
那股氣質依舊無法被壓低。
她的呼吸亂了一瞬。
「他……為什麼……」
侍女低聲回答:
「據說……是公爵親自安排。」
她沒有再問。
因為她知道答案。
為了那位克萊蒙家的大小姐。
為了讓她在人馬大賽中不至於受傷。
為了讓她穩穩站在御車之上。
帝國最鋒利的劍,被卸下軍銜。
帝國最穩的防線,被套上繩索。
成為——
她的馬。
羅蘭伯爵小姐的雙手幾乎失去血色。
她緊緊握住裙子。
不是因為嫉妒。
也不是因為羞辱。
而是一種更複雜、更難以啟齒的情緒。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自己剛才還在為「注定是配角」而苦澀。
可原來——
真正甘願成為配角的人,是他。
為了一個少女。
為了站在她腳下。
為了讓她不必顛簸。
她的胸口發緊。
她甚至不知道該憤怒誰。
是克萊蒙公爵?
是那位小姐?
還是他自己?
她看見瑪德琳站在車上,金髮在風中微揚。
笑容明亮。
她的鞭子在陽光下閃光。
她或許根本不知道自己腳下那人的名字。
不知道他曾在邊境撐住帝國的夜。
不知道多少士兵因他而活。
她只知道——
那匹馬很好。
很穩。
很好看。
羅蘭伯爵小姐的喉嚨發疼。
她忽然意識到——
若比賽開始,若她的紅方在彎月角與克萊蒙家的車並行——
她的鞭子,可能會落在他身上。
干擾。
逼迫。
為了勝利。
為了家族。
她的手輕輕顫了一下。
「小姐?」
侍女輕聲喚她。
她深吸一口氣。
背脊重新挺直。
她不能失態。
不能在王女面前失去鎮定。
不能在公爵小姐面前顯露軟弱。
她抬起下巴。
目光變得冷靜。
但那份冷靜之下,是一道無聲的裂痕。
帝國的榮耀。
士兵的希望。
她心中暗暗愛慕之人。
如今在敵方繩索前端。
而她——
即將揮鞭。
銅管的尾音在黑石之環上空緩緩散去。
塵土落定。
紅旗、白旗、藍旗與翡翠旗垂落在微風裡,像是剛經歷過一場不見血的戰役。
御車依序停下。
侍從迅速上前,擺放踏階——
那踏階不是木製的。
而是人。
四名奴隸伏地,背脊貼著石道,額頭抵地,成為小姐們下車的第一道階梯。
羅蘭伯爵小姐深吸一口氣,穩穩站住。
她的雙腿因緊繃微微發軟,卻沒有讓任何人看出來。
她抬起裙襬,優雅地踏上第一個背脊。
柔軟卻結實。
那是一種她已經熟悉的觸感。
高跟鞋落下。
沒有猶豫。
她走下御車。
紅旗落在她身後,彷彿替她披上一層殘餘的火光。
她得了第四名。
亞軍是——
瑪德琳·德·克萊蒙。
而冠軍,毫無意外,是那位白旗之下的第一公主,夏洛特殿下。
即使是瑪德琳,也不得不在最後一圈,讓出那條內線。
王族的勝利,不需要宣告。
那是默契。
也是秩序。
羅蘭伯爵小姐整理好裙襬,臉上浮現出完美無瑕的笑容。
她主動走向瑪德琳。
「恭賀妳,克萊蒙小姐。」
她的聲音柔軟,甜美,沒有半分尖銳。
瑪德琳回過頭。
金髮微揚,額前還殘留奔跑後的紅暈。
她笑得那麼甜。
那笑容幾乎能把人融化。
「謝謝妳,羅蘭小姐。」
語氣真誠得近乎無辜。
——若不是她剛才在第六圈的彎月角對自己的奴隸下了死手。
若不是那幾鞭抽得毫不留情,逼得那人用肩膀硬頂住車架。
羅蘭幾乎真的會被這張臉騙過。
她伸出手。
瑪德琳也伸出手。
兩人的指尖在空中相觸。
羅蘭握住她的小手。
那手指光滑、溫潤、帶著淡淡的香氣。
沒有一絲粗糙。
沒有一絲顫抖。
她忽然想起——
就在幾分鐘前,這雙手握著鋼絲牛筋纏繞的長鞭。
毫不遲疑。
毫不猶豫。
她的目光緩緩下移。
落在瑪德琳的御車前方。
那裡——
一個身影倒在地上。
繩索還未解開。
背部布滿深淺不一的鞭痕。
胸膛劇烈起伏。
呼吸沉重而急促。
那是——
羅蘭。
羅蘭·德·瓦爾克羅瓦。
帝國的榮耀。
士兵的希望。
她心中暗暗愛慕之人。
他撐了七圈。
七圈。
沒有替換。
沒有倒下。
直到終點旗落下。
現在,他躺在黑石之上,大口喘氣。
汗水順著鬢角滑落,與血水混在一起。
她的指尖幾乎微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她輕聲問:
「克萊蒙小姐。」
語氣依舊溫柔。
「那名奴隸……叫什麼名字?」
她期待聽到——
羅蘭大人。
哪怕只是象徵性地保留一點尊稱。
畢竟他是帝國的英雄。
畢竟他的名字曾寫在軍報上。
瑪德琳眨了眨眼。
像是第一次真正注意到地上那個人。
她轉過身。
裙擺輕輕劃過空氣。
然後——
毫無預兆地。
她一腳踩在他的臉上。
鞋底壓下。
細長的鞋跟落在他顴骨旁。
羅蘭沒有動。
沒有躲。
只是呼吸更加急促。
瑪德琳笑盈盈地低下頭。
「羅蘭小姐問你叫什麼名字?」
語氣甜得像午後陽光。
地上的男人喘著氣。
喉嚨發乾。
卻仍然清晰地回答:
「……羅蘭。」
那個名字落地的瞬間。
羅蘭伯爵小姐的心臟狠狠一縮。
瑪德琳的笑容——
忽然冷了。
不是失態。
不是暴怒。
而是一種極其輕微、卻清晰可見的寒意。
「羅蘭?」
她微微歪頭。
鞋底輕輕碾了一下。
「一名奴隸……怎麼能和羅蘭小姐同名?」
語氣仍然溫柔。
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界線。
她抬起腳。
鞋跟在他臉上留下一道紅痕。
「從今天起,你改名。」
她淡淡地說。
「別再用這個名字。」
羅蘭伯爵小姐的笑容沒有消失。
她仍然站得優雅。
仍然保持著甜美的弧度。
但她的指甲,已經深深掐進掌心。
那個名字。
曾是戰場上的傳說。
現在——
被踩在鞋底下。
而她什麼都不能說。